五月的天宫市,总是浸润在一种朦胧的湿润里。
细密的雨丝从凌晨便开始飘洒,无声地濡湿街道、屋檐和庭院里初开的紫阳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泛着青灰光晕的薄纱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植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信纸般的淡涩气息。
五河士道是在一阵温热而潮湿的触感中,从浅眠被拖向清醒的。
有什么柔软却带着些许微妙粗糙感的东西,正沿着他侧颈的线条,缓慢而耐心地游移。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清浅却灼热的呼吸。
“……士道桑,该起床了哦。”
低沉婉转,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意识尚且模糊,也能瞬间点燃他本能的警觉。
士道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先是朦胧,然后迅速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仿佛盛满了稀释鲜血与无尽夜色的红宝石眼眸。时崎狂三侧卧在他身旁,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正轻轻卷着他的一缕额发。她身上只穿着一套极其纤巧的黑色蕾丝内衣——那款式,士道有点晕眩地记得,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因为选项,他被硬拉着去挑的“纪念品”之一。
微弱的晨光透过雨天的窗帘,在她光洁的皮肤和繁复的蕾丝边缘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她黑色的长发如泼墨般铺散在白色的枕套上,几缕发丝甚至缠绕着他的手腕。
“呜哇——!狂、狂三?!”
士道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后背撞上床头,发出一声闷响。被子滑落,他慌乱地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而狂三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侧,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阿拉,士道桑的反应,每次都能给人家带来惊喜呢。”狂三轻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仰视他的姿势,伸出手臂,柔软如蛇般环上他的脖颈,微微用力下压。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清甜的、仿佛铁锈与玫瑰混合的香气。“是做噩梦了,还是说……梦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事情?”
她刻意加重了“不好的”几个字,血瞳中闪烁着促狭又危险的光芒。
“你、你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嗯……大概,凌晨三点过?”狂三歪了歪头,做出思索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雨声有点吵,影子里的宅邸也觉得潮湿阴冷,就想找个温暖干燥的地方……士道桑的被窝,最合适不过了。”
“这根本不是理由!”士道感觉脸颊和耳根都在发烫,试图挣脱她的手臂,但那看似纤细的胳膊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嘘……”狂三的食指忽然轻轻抵上他的嘴唇,血瞳微微眯起,视线却飘向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作剧般的愉悦,“好像……有客人来了哦。”
话音未落——
“哥哥!起床了!今天轮到你做味增汤,不许赖——!”
房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五河琴里,嘴里叼着心形包装的珍宝珠,白色的缎带在脑侧扎成利落的双马尾。她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碧绿的大眼睛先是习惯性地看向床上,然后,定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琴里嘴里的珍宝珠停住了转动。
她看着几乎半趴在士道身上、衣着极度清凉的狂三,又看了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哥哥,眨了眨眼。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取下了嘴里的糖。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空着的手,握住了自己左侧马尾上的白色缎带。
轻轻一扯。
纯白的丝缎悄无声息地滑落,被她攥在手心。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睡衣口袋里抽出了一根漆黑色的缎带,手指翻飞,眨眼间,纯洁的白色被深邃的黑色取代。
气质骤变。
方才属于“妹妹”的那份娇憨与急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司令官”的冷静、锐利,以及一种洞悉一切般的淡淡嘲讽。她抱起手臂,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士道和狂三之间来回扫视。
“嚯。”琴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公事公办的揶揄,“看来我打扰了某位成年男性及其‘夜间访客’的晨间例行生理交流?需要我暂时离场,并为你们预定一小时后的‘佛拉克西纳斯健康咨询室’进行事后风险评估吗,士道?”
“不是!完全没有那回事!琴里你听我解释!”士道急得汗都出来了,徒劳地试图把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狂三扒拉下去,“狂三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琴里挑眉,向前踱了一步,审视的目光重点落在狂三那身足以让任何男性血脉偾张的内衣上,“只是在五月潮湿的清晨,穿着情趣内衣,潜入哥哥房间,进行非医学目的的唾液交换?五河士道,你的大学生活‘健康管理’课程,看来需要额外补修了。”
“阿拉阿拉,琴里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嫉妒呢。”狂三终于松开了些许手臂的力道,却依然慵懒地靠在士道肩上,对琴里露出一个妩媚又游刃有余的微笑,“安心好了,人家和士道桑只是在实践一种……嗯,促进血液循环、唤醒交感神经的‘健康晨间唤醒术’哦。毕竟士道桑睡得像冬眠的熊一样,不用点特别的方法,可是叫不醒的呢。”
“谁、谁会嫉妒这种事啊?!”琴里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黑色的缎带似乎都因怒气而飘动了一下,“还有你!时崎狂三!要实践你的‘唤醒术’回你自己的时间夹缝里去实践!别污染我家的空气和视觉环境!立刻给我从哥哥的床上下来!立刻!马上!”
“好凶哦~这里也是士道桑的家,人家可是获得了‘户主’默许的呢~”
“他那个样子哪里像默许了?!你看他像快要窒息而亡的淡水鱼!”
士道夹在两位少女之间,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吵闹之下,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异样感。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灯火温黄,熟悉的争吵……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雨水的湿气。
最终,在琴里几乎要徒手召唤出“灼烂歼鬼”投影的恐怖注视下,狂三才施施然地从士道的床上滑下。她甚至没有回避,就那样当着两人的面,姿态优雅地开始套上来禅高中——不,现在应该是彩户大学的女生制服衬衫和裙子。当然,这个过程让士道面红耳赤地飞速转身,也让琴里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充满鄙夷的“哼”。
“……总之,”琴里重新叼上一根新的珍宝珠(黑色包装),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司令官式的冷淡口吻,“既然没造成实质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这次就算了。给你十分钟,下楼做饭,哥哥。你,我,还有楼下那群饿鬼,第一节都有课。”
她特意强调了“饿鬼”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房门方向。
“还有你,”她转向已经穿好衬衫,正在系领结的狂三,“给我正常点去上学。你别像以前一样在校园里神出鬼没,上次把教授吓到心脏病发作的医疗费账单,Ratatoskr可不会再报销第二次。”
说完,她甩了甩红色的双马尾,转身“咚咚咚”地快步下楼,脚步声里都带着未消的怒气。
狂三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回头对依然背对着她的士道送上一个飞吻:“那么,厨房见了,士道桑~今天人家想吃玉子烧哦,要心形的~”
阴影悄无声息地自墙角漫起,吞没了她的身影。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士道一人。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真是的……和平的早晨,到底要从哪里开始算起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雨丝细密如牛毛,无声地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庭院里,今年第一批盛放的紫阳花在雨中低垂着沉甸甸的花球,颜色是略显忧郁的蓝紫色。整个世界一片静谧,只有绵延不绝的沙沙雨声。
但这静谧之中,士道却莫名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黏稠感。仿佛空气的重量增加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是下雨的缘故吗?
他甩开这莫名的念头,走到衣柜前准备换衣服。大学制服的白衬衫、深色西装裤、外套……一切都井然有序。直到他伸手去拿搭配的领带。
悬挂领带的横杆上,空空如也。
他常用的那条深蓝色斜纹领带,不见了。
士道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某个画面——鸢一折纸,不知何时用何种方法潜入他的房间(门锁对她形同虚设),站在衣柜前,目光精准地锁定目标,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领带取下,仔细折叠,放入怀中。
“……折纸。”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是七分无奈三分纵容。这几乎成了某种定期发生的“日常事件”。他房间里甚至有一个专门的抽屉,用来存放被折纸“暂时保管”后,又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洗净熨烫、喷上淡香、有时还会附上一张写着“今日湿度适宜佩戴”的便签)归还的个人物品。
今天看来得用备用的了。他蹲下身,拉开衣柜下方的抽屉,在一叠叠摆放整齐的衣物中翻找备用领带。
指尖却在抽屉最内侧的角落,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轮廓分明的小物件。
不是领带。
触感陌生。
士道疑惑地将它拿了出来。
掌心中躺着的,是一把钥匙。
样式相当古老,似乎是黄铜材质,表面有着经年摩挲形成的温润光泽,以及些许深色的氧化斑点。钥匙柄被精心雕刻成缠绕的藤蔓与枝叶形状,工艺细腻。而在藤蔓环绕的中心,镶嵌着一小簇已然干燥的、颜色褪成淡紫与灰白的勿忘我花。细小的花朵被透明的、类似树脂的材质完美地封存在内部,凝固了绽放的最后一瞬。
士道怔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拥有这样一把钥匙。它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谁放在这里的?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皮肤直抵神经。
然后——
『……不要……忘记……』
一个声音。
极其轻微,仿佛从深海之底传来,又像是紧贴着他耳廓内部的直接震颤。模糊了性别,模糊了年龄,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近乎实质的悲伤与眷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心脏,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眼眶骤然发热,视野毫无理由地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失控地涌出,滑过脸颊,一滴,两滴,坠落在紧握着钥匙的手背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他哭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这悲伤如此庞大,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仿佛来自他灵魂深处某个被严密封锁的角落,被这把钥匙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流,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而空洞。
过了许久,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海啸才缓缓退去,留下浑身冰凉和空荡荡的疲惫感。士道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低头凝视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钥匙。被封存的勿忘我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幽幽的、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犹豫了片刻,他将钥匙小心地放回抽屉最深处,用几件不常穿的衣物仔细盖好。
“……是最近太累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还是……昨天的实验课,接触了奇怪的试剂?”
他甩甩头,将这些莫名的情绪和疑惑强行压下,快速找出备用领带系好,换上制服,匆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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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客厅兼餐厅,已经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
“呜哇!今天的味增汤是士道做的!我要喝三碗!”夜刀神十香已经端坐在餐桌旁,紫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盯着正在厨房忙碌的士道的背影。
“赞同。士道的味增汤,咸度与鲜味的平衡堪称完美,是理想的晨间营养补充源。”鸢一折纸同样正襟危坐,面前的餐具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般精确。她的目光也锁定着士道,但余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士道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可疑的、微红的印记。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条柔软的深蓝色织物。
“呵!庶民之食虽不及天界珍馐,但既是吾之半身亲手烹制,吾便勉为其难赐予其被品尝之荣耀!”耶俱矢摆出帅气的姿势宣布。
“反驳。耶俱矢昨天偷吃了士道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并没有‘勉为其难’。请求。夕弦希望今天的玉子烧能多分到一块。”夕弦面无表情地拆台,同时提出合理诉求。
“夕弦!这种小事何必说出来!”
“提醒。诚实是美德。耶俱矢需要加强品德修养。”
狂三已经优雅地坐在了餐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搅拌着红茶,仿佛早上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她偶尔瞥向士道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
琴里则坐在主位,已经换好了来禅高中的制服,白色的缎带重新扎起。她一边小口喝着橙汁,一边用终端快速浏览着晨间简报,神情专注,偶尔微微蹙眉。
“大家,早上好。”士道端着刚做好的玉子烧和几碟小菜走过来,脸上努力摆出和平日无异的笑容,“抱歉久等了。”
“完全不介意!士道最好了!”十香立刻响应。
“嗯。”折纸简短应声,目光柔和了一瞬。
“哥哥,七罪和六喰已经先出门了,说要去图书馆占位置。”琴里头也不抬地说,“四糸乃在换鞋,马上下来。真那说她晨练完直接去学校。”
“了解了。”士道将菜肴摆好,自己也坐下。
很快,戴着兔子手偶的四糸乃细声细气地道着早安坐了下来,七罪和六喰果然已经不在。餐桌上恢复了日常的喧闹(主要是十香、八舞姐妹和四糸奈的声音),味增汤的香气、煎蛋的焦香、以及米饭的热气氤氲在一起,驱散了窗外雨天的阴郁。
士道小口喝着汤,温暖的液体滑入胃袋,带来些许踏实感。刚才在楼上那莫名的悲伤与眼泪,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短暂噩梦。
“说起来,”四糸乃小声开口,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今天的雨……感觉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士道问。
“嗯……四糸乃觉得,雨里面,好像有……有什么湿湿的、凉凉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在飘。”四糸乃努力寻找着措辞,怀里的四糸奈也少有地安静了片刻。
“叹息?”狂三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不过是高湿度环境下,低气压引起的心理投射现象。”折纸冷静地分析,“结合四糸乃灵力属性偏阴柔水系,产生此类错觉的概率为78.3%。”
“错觉吗……”四糸乃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四糸奈。
“管他呢!有士道做的饭和大家的笑容,就算是叹息也会被冲走的!”十香元气满满地总结,又添了一碗饭。
士道笑了笑,但心底那丝微弱的异样感,却因四糸乃的话而再次泛起涟漪。
早餐在还算和平(如果忽略耶俱矢和夕弦关于最后一块玉子烧的“风速对决”提议)的气氛中结束。大家各自收拾餐具,准备上学。
“我出门了!”十香第一个冲出去,撑开一把大伞。
“十香,你的便当盒。”折纸拿起桌上的粉色饭盒,面无表情地递过去。
“啊!谢谢折纸!……等等,折纸你为什么知道这是我的便当盒?!”
“上面有黄豆粉面包贴纸。符合你的偏好。”
“哦哦!折纸你观察真仔细!”
看着一同走入雨中的十香和折纸(虽然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士道笑了笑。狂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阿拉,看来今天也是‘护卫’模式呢。”她轻笑。
“哥哥,别迟到。”琴里最后检查了一下书包,白色的缎带在脑后晃了晃,“还有,放学后佛拉克西纳斯有定期会议,记得准时。”
“知道了,琴里也路上小心。”
众人相继走入五月的细雨之中。士道撑着伞,左边是紧贴着的狂三,右边不远处是并行却仿佛在暗中较劲谁走得更靠近士道伞沿的十香和折纸。八舞姐妹则在稍前方,一边争论着雨滴下落的轨迹是否受风之眷顾影响,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向彩户大学方向移动。
雨幕之中,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少年少女们,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他们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路过在雨中显得格外静谧肃穆的神社,经过已经盛放、颜色却被雨水冲刷得有些黯淡的紫阳花花丛。
将琴里、真那(她在路口与大家会合)、四糸乃、七罪和六喰送达来禅高中附近后,士道和大学组继续前行。彩户大学的校门已经在望,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么,课堂见了,士道桑。”狂三在校门口松开了手,对他眨了眨眼,“顺便,你的第二颗纽扣,今天似乎有点松动呢,要小心保管哦~” 留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她的身影便悄然融入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中。
“士道!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了超——级多的便当!”十香挥着手,被折纸以“第一节专业课教室在相反方向”为由拉走。
“士道,午休时间,我会在第三实验室进行‘伴侣协同学习效率优化’实验,期待你的参与。”折纸留下一张精确到秒的行程表,也被十香以“不许独占士道!”的理由拖向另一边。
耶俱矢和夕弦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直接利用能力冲进了教学楼。
终于只剩下士道一人。他收起伞,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抖落伞面上的水珠。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微涩的气息愈发明显。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制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完好,稳固。
是狂三的玩笑吗?
他摇摇头,将伞放入公共伞架,转身准备走进大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门把手的瞬间——
呜————————!!!!!!
凄厉、尖锐、仿佛要撕裂耳膜与灵魂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那不是来自某个单一方向。是所有的方向——校园内的广播、街道上的公共喇叭、远处商业街的电子屏、口袋中骤然疯狂震动的手机紧急警报程序……所有能发出声音的设备,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旋律蛮横地占据。
那是久违的、刻入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每一个人DNA深处的恐惧旋律。
空间震警报。
士道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冻结。他猛地抬头,望向被铅灰色云层完全覆盖的天空。雨丝依旧无声飘洒,但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那持续不断的、象征着毁灭与未知的警报声吸走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搏动。
一年了。自从十香归来,精灵不再是带来灾难的“现象”,这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大家几乎要相信,那样的日子真的结束了,被封印在了过去的时空里。
可是,它回来了。
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士道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机,甚至不需要思考,拇指已经按下了快速拨号键。
仅仅一声提示音,电话就被接通。
“怎么了,哥哥?”琴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来禅高中课间特有的喧嚣,还夹杂着四糸奈尖细的笑声和真那元气十足的打招呼声。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是白色缎带的妹妹模式。
士道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轻微的刺痛。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琴里……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电话那头,琴里的呼吸,在他说到一半时,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布料被快速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琴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的疑惑和属于“妹妹”的柔软在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冷静、甚至有些冰冷的锐利。
“听到了。”黑发带的琴里,拉塔托斯克的总司令官,在电话那头清晰而迅速地回答,背景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空间震警报。预震波形分析……异常。不是邻界常规波动溢出,也不是已知精灵灵力谱系。震源深度极浅,空间扭曲读数正在以异常速度攀升。是确切的、高强度的‘主动降临’前兆。”
她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清晰而坚定。
“哥哥,”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立刻前往最近的指定避难所,启动你终端上的紧急协议。通知你视野范围内所有未受保护的人员疏散。”
“新的‘精灵’——要来了。这次……感觉不一样。”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士道握着手机,站在嘈杂的警报声和开始慌乱奔跑的人流中,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寂静的孤岛。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肩上。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而在那云层的缝隙之间,在他视线的边缘,似乎有什么极其黯淡的、非自然的色彩,一闪而逝。像是褪色的紫,又像是干涸的血,更像是……被封存在树脂中,即将失去最后颜色的勿忘我。
雨一直下。
五月的第六天,名为“日常”的薄冰,于此刻,悄然绽开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