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五河家的二楼,琴里的房间。
手机在枕边震动的第一下,琴里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第二下,她翻了个身。第三下,她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一阵,碰倒了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子晃了一下没倒,但她已经彻底醒了。她坐起身来,黑色缎带在睡梦中蹭歪了,几缕红色长发散在脸侧。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然后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像是一把没睡醒的刀。
“谁呀,大清早地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非常抱歉,琴里同学。打扰你休息了。”
“珠惠老师?”琴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右手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是这样的——明天你不用去学校了。”
琴里揉眼睛的手停住了:“……啊?”
“上头通知说,你要高中毕业了。毕业证一会儿就会送到你家。”
“毕业?”琴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你说‘毕业’是什么意思?我下学期才升高二年级。”
“我也不太清楚。”珠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我是早上六点多接到教务处电话的。他们说你的毕业手续已经办好了,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学校了。”
“谁办的?”
“不知道。教务处说是‘上头’。”
“上头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珠惠停了一下,“我也问过其他老师,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在操作。但命令是从上面下来的,没有解释。”
琴里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她暂时无法解析的信息。“……那真那呢?她也毕业了?”
“真那同学——我看看——是的,她的毕业手续也办好了。还有其他几个同学。”
“哪些同学?”
“四糸乃同学、六喰同学、七罪同学。都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通知。”
琴里沉默了三秒。
“琴里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听。”琴里的声音恢复了她平时当司令官时的冷静,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些,“珠惠老师,谢谢你告诉我。我先挂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沿,盯着地板上那双还没换下来的拖鞋。她想起昨天晚上还在确认下学期的课表,想起书桌上那本还没翻完的英语课本,想起今天早上本来要交的暑假作业。她觉得自己应该先给真那打个电话,或者给士道,或者给鞠亚。但她还没来得及决定先打给谁,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崇宫真那。
“琴里。”真那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着的急促,“你今天是不是也接到电话了?”
“接到了。”
“他们说你要毕业了?”
“他们跟我说一样的话。”
“我也接到了。”真那停了一下,“四糸乃、六喰、七罪——刚才在群里说她们也接到了。我们这些高中部的——都被毕业了?”
琴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宫市的街道和平时一样安静,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便利店的门开着,但那些日常的细节此刻在她眼里都带着一层异样的色彩:“你先来五河家。我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四十分钟后,五河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十香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块拆了一半的黄豆粉面包,她从接到消息之后就没有再吃一口,面包的截面在空气中开始变干。她的紫色眼眸中带着一种困惑和紧张的交织:“为什么会突然毕业?你们是不是被学校开除了?开除和毕业有什么区别?”
“开除和毕业是两回事。毕业是完成学业,开除是中断学业。我们目前的情况是毕业。但按照正常流程,她们应该再读两年才能毕业。所以这属于非正常毕业。”折纸坐在十香旁边,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待确认之后再写下结论。
狂三靠在窗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多久,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散而精确:“有意思。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和动机的人,在开学的最后一天,把一群高中生的学业状态全部修改了。而且只修改了跟精灵有关的人。”
“会不会是拉塔托斯克?”美九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睡衣,一件粉色的丝质吊带裙,头发没梳,但她已经拿着手机了,像是在准备随时拍下这个混乱的场面,“也许是司令官你安排的?为了让我们专心灵力恢复?”
“不是。”琴里站在客厅中央,黑发带已经系好了,嘴里没有叼珍宝珠,这一点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今天的情绪确实不太对,“我确认过了。拉塔托斯克没有做过任何学籍相关的操作。鞠亚正在查。”
客厅角落的屏幕上亮着,鞠亚的影像浮现出来。她今天的数据流比平时更活跃,像是在进行高强度的搜索。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快:“确认。拉塔托斯克的记录中没有关于学籍修改的任何指令。我已经调取了相关学校的所有电子档案,但毕业手续的修改记录被覆盖了。无法追溯操作者。唯一能确认的是,修改发生在今天凌晨,使用了非DEM和非拉塔托斯克的第三方权限。权限来源完全未知。”
“完全未知是什么意思?”士道站在厨房门口,手中还拿着刚洗好的杯子。
“意思是,那个权限不在任何已知的数据库中。”鞠亚的影像微微侧头,“它像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系统里的管理员账号。我只能确认它存在,但无法追踪它的来源。”
“那我们的毕业证呢?”四糸乃抱着四糸奈,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他们说会送到家里来。那算什么?”
“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真实的。可能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程序的产物。”折纸说,“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不会是真的毕业证。因为我们没有完成学业。”
“我不在乎毕业证。”十香把面包放在茶几上,紫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熟悉的火焰,“我在乎的是,有人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谁有权利这样做?”
“没有人有权利这样做。”琴里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人正在做。”
耶俱矢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抱胸,展开了她的竹扇。扇面上的墨竹在客厅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吾觉得,这可能是某种试探。就像在战斗之前,会有一方先放出探针来确认对方的实力和反应速度。”
“疑惑。耶俱矢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这件事来试探我们的反应?”夕弦坐在她旁边,没有站起来,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琴里身上。
“吾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尤其是同时修改了所有与精灵相关的人的学籍。这需要知道我们是精灵。需要知道我们住在哪里。需要知道我们在哪所学校。这需要非常精确的情报。”
“所以你的结论是?”琴里问。
“结论是,有人在看着我们。”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长到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长到能听到院子里那只被凛绪喂过的野猫跳上围墙的声响。
万由里从走廊的尽头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是凛祢借给她的。她的金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专注。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在琴里旁边,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昨天在院子里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灵力,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过这栋房子。不是用眼睛。是用灵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昨天就感觉到了?为什么不早说?”琴里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直到今天早上,我听到你们的电话,我才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有人用灵力确认了这栋房子里的人。然后今天早上,我们就被毕业了。”
客厅里的讨论变得更加热烈。十香站起来说要去找学校理论,折纸说“找学校没有用,问题不在学校层面”,美九说“也许这是某种新的偶像出道计划,达令不是说过有公司想挖人吗”,二亚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你们太紧张了,说不定只是学校系统出bug了”,耶俱矢说“bug不会精确到只修改精灵相关的人”,夕弦说“同意耶俱矢的判断”,四糸乃小声说“我好担心”,七罪说“我也是”,六喰安静地端着一杯茶说“六儿觉得,不管是谁做的,那个人应该很快就会联系我们”。
士道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
冥香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左眼在缓慢旋转,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确认某种极微弱的信号。凛祢站在她旁边,樱粉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确认什么。
“冥香。”士道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感觉到了什么?”
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异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的晨光:“有人在确认这栋房子里住了多少人。不是用灵力——是用数据。像是有人在从很远的地方,调取这栋房子的所有记录。户籍、学籍、医疗记录、消费记录。所有能确认‘这里住了谁’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凌晨。和毕业手续的时间一样。”
士道看着她,然后看向客厅里正在争论的其他人。十香还在和折纸辩论“找学校理论是否有效”,美九还在翻手机,耶俱矢还在展开她的竹扇,二亚还在打哈欠。大学组的人——十香、折纸、狂三、八舞姐妹、冥香、凛祢,以及还没有正式入学但已经被归入“即将成为大学生”的万由里——她们都没有收到毕业通知。只有高中组的人被影响了。
“那为什么只有高中组的人被毕业了?”士道问。
冥香没有回答。但她的左眼在那一刻旋转得更慢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她还没有完全解析的信息。
就在讨论最热烈的时候,门铃响了。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玄关的方向。士道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向玄关。他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晨光和街道的气味一起涌进来。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光线的黑。裙子的剪裁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装饰,但面料在晨光中泛着一种细腻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像是一层极薄的液态黑曜石覆在她的轮廓上。她的短发是粉色的,比凛祢的樱粉色更深一些,接近一种正在绽放的桃花的颜色。她的眼睛是异色的:左眼是红色的,不是狂三那种浓烈的血红,更像是熟透的石榴籽的颜色;右眼是绿色的,不是七罪那种翠绿,更像是沉在深潭底部的绿宝石,带着一种被光穿过之后才会显出的透明感。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你会来开门”的了然。
士道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你好,士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被用某种特殊的材质打磨过,“你可以叫我Its……Isabella夫人。”
她说话的时候,在“Its”那里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切换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应该用哪个称呼。然后她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足够让她整张脸都亮起来。
“伊莎贝拉夫人。”士道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尽管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毕业通知、灵力感知、以及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连衣裙、有着粉色短发和红绿异色瞳的陌生女人。
女人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里正在探头的其他人。十香的紫色眼眸正在门框边张望,折纸站在她身后,狂三靠在走廊的转角,琴里站在客厅中央,黑发带在发间紧束,双手抱胸。
“我想,”伊莎贝拉夫人说,“我们可以谈一谈关于大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