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又在发呆了？”
送饭的老仆放轻脚步，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将半碗发馊的冷饭搁在冰冷地面。目光掠过她惨白枯槁的容颜，终究不忍再多凝望，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叹息与劝诱：“认命吧，赵老爷能看上你，已是你的福气。这般倔强执拗不肯低头，到头来，只会落得更为凄惨的下场。”
林烬始终垂着眼帘，清泠眉眼间凝着一片死寂，不起半分波澜。唇瓣轻启，声线淡得像深秋寒霜，骨子里的倔傲却分毫未敛：
“我的命，从不是他的福气。”
三个月前，她还是镇上铁匠林大山捧在心尖上的掌上明珠。
那时日日萦绕耳畔的，是父亲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经久不绝的锤鸣；时时萦绕鼻尖的，是母亲灶头袅袅升腾、暖入心扉的小米粥香。那烟火温软，曾是她平凡岁月里全部的安稳与温柔。
直到那日，恶霸赵阎借着酒意蛮横闯进门。一双三角眼眯起，满是淫邪龌龊，目光如同阴冷滑腻的蛇信，肆无忌惮在她脸庞流连舔舐，满眼皆是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觊觎。
父亲见状怒发冲冠，当即死死攥紧手中铁锤，额间青筋暴起，随即反手紧握柴刀，赤红如炬的双眼死死盯住那肥硕油腻、满脸志得意满的嘴脸，厉声怒吼震得屋梁微颤：“赵家恶霸！你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老夫便跟你以命相搏！”
赵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嗤笑，语气轻蔑又阴鸷刺骨：
“区区一介凡俗铁匠，也敢同背靠仙门势力的赵家叫板？今日她依从便罢，若是不从，你们父女二人，都休想活着踏出这道门！”
话音落下，他厉声悍然喝令：“来人！把这拦路歹人给我拿下，拖入地牢，严加审问！”
滔天权势如同寒冬里骤然倾覆的寒冰巨浪，轰然碾压而下。父亲那铁塔般魁梧壮实的身躯，手中沉重的铁锤与锋利柴刀，在赵家蓄势已久的势力面前，终究单薄无力，不堪一击。
“啊啊啊！赵家走狗，拿命来！”
父亲悲愤凄厉的嘶吼撕裂长空，他悍然挺身而上，挥舞柴刀凌厉劈出，接连放倒数名围逼上前的赵家家仆。
“大胆刁民，找死！”
余下家仆目露凶光，瞬间齐齐挺起兵刃长矛，寒芒凛冽刺骨，直直刺向那身形狼狈却依旧满身戾气的汉子。
此事当年在小镇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往后岁月里，或许仍会有人偶尔提起这段旧事。可乱世流年，苍生皆自顾不暇，谈及这场人间悲剧，不过如同随口叹息村头老黄狗寿终离世，淡淡感慨一句罢了，再无半分悲悯，半分上心。
自那日后，林烬被蛮横强行掳入赵家，囚禁在这间终年不见天光、阴寒湿冷的地牢牢笼之中。
赵阎从未真正染指她的清白身子，却偏要用世间最残忍、最磨人心性的手段，日夜不休磋磨她的身躯，折辱她的心智。
寒冬腊月，刺骨冰水劈头盖脸浇落周身；朝夕三餐，唯有残羹馊饭勉强苟延残喘。细密狰狞的鞭痕如同扭曲缠绕的枯藤，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她单薄瘦削的脊背，每一道伤痕，都镌刻着深入骨髓的剧痛。
门外看守的家丁抬脚狠狠踹撞柴木门框，满脸凶神恶煞，粗声恶气地呵斥：
“别给脸不要脸！老爷抬举你做妾，已是天大的福分！赵家乃是修士后裔，底蕴深不可测，便是入朝位居国师也绰绰有余！再这般死犟不知好歹，迟早打断你的双腿，扔去荒郊野岭喂野狗！下贱东西，呸！”
彻骨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她身躯几欲蜷缩颤抖。心底酸涩翻涌翻涌，眼底泪光几欲决堤，胸腔剧烈起伏不止。可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拉扯住她数次萌生、近乎沉沦的轻生念头。
绝望吗？
早已恨入骨髓！
什么超然世外、清高绝尘的仙门，什么名门望族、体面堂皇的赵家，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不过是仗着仙门撑腰，便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豺狼走狗罢了！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身上被冷水浸透、黏腻贴肤的衣衫，抬眼静静打量周遭冰冷森寒的石室。看这四壁斑驳陈旧的痕迹，便能知晓这间囚牢，早已囚禁过无数如她一般命不由己、惨遭迫害的可怜女子。指尖轻轻拂过布满深浅交错爪痕的青石板门，依稀能想象到从前被困在此地之人，曾是何等崩溃绝望、无路可逃。
此刻的林烬，反倒褪去了所有悲戚哀恸，心境异常沉静漠然。她抬眸凝望着高处那巴掌大小的铁窗，怔怔望着窗外暗沉天色，久久失神。
不多时，墙外缓缓飘来两名家仆闲言闲聊的低语。
“哎，你听说了没？前些日子那林家丫头，怕是被逼得疯魔了！”
“就是原先镇上那位容貌水灵的姑娘？唉，这般好模样，真是白白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早前还有落魄书生特意为她题诗，盛赞美人倾城一笑动人心魄，可到头来又能如何？还不是落进赵老爷手里，任人肆意揉搓作践。”
“你是没亲眼瞧见，昨日咱家少爷偏不信邪，竟让人拎来一桶污秽腌臜之物，逼着那林家丫头张口吃下！”
“竟还有这般泯灭人性的事？那姑娘……”
“可不是嘛！再疯再倔，谁会肯吃那腌臜东西？谁知那姑娘性子刚烈，当场便将整桶污秽劈头盖脸泼在了少爷身上！咱们少爷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场勃然大怒，竟硬生生将她的双腿给活活掰折了！”
猪圈泥泞之旁，衣衫凌乱不堪、形容枯槁憔悴的林烬眼神空洞飘忽，两人的一字一句，皆清晰落入她耳中，字字如刀，凌迟心骨。
他们自始至终，从未将她视作活生生的人，言语间满是轻佻戏谑、冷漠漠然，毫无半分人性可言。空气里弥漫着猪圈浑浊刺鼻的腥臊浊气，她像一条被弃置荒野的濒死野狗，衣衫不整，无力瘫软在泥泞污秽之中。身旁肥硕的肉猪不时伸头拱蹭她的身子，想来是等着她断气咽命，便将她分食入腹。
对上生猪那透着异样紧盯的目光，林烬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愤，就这般死死与之对视，一人一猪，竟一时僵持不动，寂然无声。
陡然之间，林烬如同骤然失了心神，身形猛地朝前扑出，张口狠狠朝着那不断拱向自己、浑身泛红似被邪药催得躁动不安的肥猪，狠狠咬了下去。
后院瞬间炸开一片纷乱叫嚷，喧哗骚动四起，打破了宅内沉寂。
时至深夜，赵家上空骤然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而下，墨色夜幕浓得不见一丝光亮，正是掩人耳目、抛尸匿迹的绝佳时辰。
一条裹着她残破身躯、染遍斑驳血迹的麻布袋子，被人悄无声息抬出赵府，狠狠抛入脚下湍急奔流的河水之中，顺着汹涌翻卷的浪涛，朝着茫茫远方漂荡而去。
心底无尽的怨愤与不甘翻涌咆哮，刻骨执念死死盘桓在神魂深处——
我好不甘心！
我绝不甘心！
我恨！恨这世道凉薄不公，恨这赵家歹毒凶残，恨这仙门包庇恶徒、黑白不分！
湍急河水翻卷着浑浊浪头，冰冷刺骨的水流死死裹挟着麻布口袋沉沉浮浮。森寒凉意侵入肌理四肢百骸，断骨之痛与满心怨恨死死缠绞着林烬濒临破碎的神魂。
她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恨意与不甘，意识一点点涣散迷离，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万千巨石。满心冤屈愤懑无处宣泄，终究只能带着滔天怨毒，缓缓阖上双眼，任由无边黑暗吞噬神志，只待被河水卷向深处，化作水底一缕孤魂。
就在她神魂即将溃散飘零、彻底沉沦幽冥的刹那，一道散漫慵懒的身影，悄无声息立在风雨飘摇的河岸边。
那人身披一件褪色陈旧的黑袍，墨色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身形清瘦孤绝，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吊儿郎当。可周身却隐隐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衰败死气，一眼望去便知，已是油尽灯枯、命数将尽、时日无久之相。
“小姑娘，就这么甘心认命去死了？”
漫不经心的嗓音穿透淅沥雨声与哗哗流水，清晰无比地撞进林烬快要消散殆尽的意识深处。
恍惚之间，濒临寂灭的神魂猛地剧烈一颤，那缕即将彻底散尽的微弱气息，竟被硬生生稳稳拽住，勉强提起了最后一丝残喘气力。
林烬僵缩在麻布口袋之中，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只剩一缕残识紧紧紧绷，静静听着那人慢悠悠开口。
他缓步踱步靠近河岸，垂眸遥遥望着水面随波起伏的布袋，语气依旧散漫慵懒，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冷暖的淡然：
“我观你怨气缠魂不散，心底恨透了赵家上下，更恨透了这倚仗仙门便肆意作恶的世道，是吗？”
林烬心底恨意翻涌如潮，在心底无声默认，残存的一缕神识里，尽是泣血难平的执念。
“我问你，”那人语气微微一敛，散漫之中添了几分郑重，“你想不想成仙？挣脱凡俗尘世的桎梏枷锁，亲手倾覆覆灭整个赵家，把那些欺辱于你、害死你父亲的恶人，尽数碾于脚下，血债血偿？”
成仙？灭赵家？
这短短六字，宛若惊雷轰然炸响在林烬混沌的脑海，死寂冰封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骇浪。
她怎么会不想？
她做梦都想！
想让赵阎受尽折磨、血债抵命，想让赵家所有作恶家仆付出惨痛代价，想撕碎那仙门虚伪伪善的皮囊，想把所有践踏她命运、碾碎她安稳人生的恶人，一一清算，绝不姑息！
浓烈至极的执念死死支撑着她，残存神识拼尽所有力气，生出一道无声却无比坚定的应答：想！我当然想！
黑袍人似是清晰洞悉了她心底翻涌的执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
“想便再好不过。我能助你踏足仙道，褪去凡胎俗骨，凝炼仙魂道基，赐予你足以倾覆赵家、报仇雪恨的通天力量。”
话音稍作停顿，他语气添了几分玄妙幽深，又萦绕着一丝宿命牵连的意味：
“只是有一个条件。待你修成仙身、大仇得报之后，需得替我了却一桩尘封心愿。”
林烬残存神识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疑虑。
只听那人继续缓缓说道：“不必此刻揣测，也不必急于追问缘由。这桩心愿玄奥非凡，机缘暗藏，唯有等你真正渡劫成仙、登临仙位的那一刻，方能知晓真相，也唯有那时，你才有资格替我完成。你若应下，我便渡你一线生机，引你踏道逆天。”
河水依旧湍急奔涌，暴雨依旧倾泻如帘，风雨笼罩四野。
林烬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过往的屈辱折辱、家破人亡的惨状、深入骨髓的恨意，还有这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仙道复仇机缘。
她没有半分迟疑犹豫，那缕残识裹着焚尽一切的怨怼与骨子里的倔强，毅然决然死死应下。
只要能成仙，只要能覆灭赵家、告慰父魂、洗尽屈辱，纵使应下一桩未知心愿，纵使付出再多代价，她也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好！很不错，有性子有决心，我很喜欢，不愧是我一眼看上的人。那么老夫今日，便认下你这开山大弟子！唉……仙人垂怜，渡我残躯，赐下一线长生机缘……小家伙，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黑袍人静静望着河水之中浮沉不定的麻布口袋，眼底掠过一抹深邃难言的流光，周身衰败凝滞的气息微微起伏波动。他抬手轻扬，一缕微弱却精纯醇厚的灵气，冲破漫天风雨与冰冷河水，悄无声息钻入麻布袋中，缓缓萦绕护住她濒临破碎的神魂，稳住她残破不堪的身躯。
“既然已然应下，那便从今日此刻起，我渡你逆天改命，从此踏上这条以恨铺路、踏怨修行、逆道成仙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