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派给我一个送往「幸福小区地下三层」的宵夜订单。
我骑着小电驴绕了半小时，却发现这小区的电梯根本没有负三楼的按键。
回到站点后，站长骂我废物，抢过外卖箱亲自去送。
我在站点等了一整夜，也没等到站长回来打卡下班。
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骑手不信邪，组队去寻人，结果也没回来。
我吓得连滚带爬去派出所报案，求警察调取监控找人。
警察查完系统后却面色古怪地看着我。
「你那个外卖站点三年前就倒闭了，哪来的站长和同事？」
这件事在同城短视频里火了，不少探灵主播连夜去那个小区开直播。
有个大V在负二楼转了一圈，发视频嘲讽我是为了流量编故事的纯小丑。
可是第二天，这个大V连同他的千万粉丝账号一起凭空蒸发了。
这座城市的活人越来越少，直到整座城只剩下我一辆电动车在街头游荡。
这时，我的手机导航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前方直行进入地下三层。」
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点燃一根烟，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
1
手机「叮」的一声，抢单成功的提示音让我精神一振。
望江市的深夜，凉风飕飕，多跑一单就多一份收入。
可看清订单详情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达地址：幸福小区，7栋，地下三层。】
【备注：不要超时，她在等我。】
【支付金额：44.4元。】
我叫高阳，是个外卖员，幸福小区这片我熟得很，可从没听说过有地下三层。
这小区的电梯，最下面就是负二层停车场。
我挠了挠头，心想可能是顾客写错了，或者是某种恶作剧。
看在那44.4块钱的高额配送费上，我还是接了单，取了餐就往幸福小区赶。
结果，我把7栋的电梯按了个遍，B1和B2的按钮都在，就是没有B3。
我又跑去消防通道，楼梯也只通到负二楼。
眼看配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只好硬着头皮给顾客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对面只有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喂？您好，是幸福小区的订单吗？您这个地下三层我找不到啊。」
电流声依旧，夹杂着一个女人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我头皮发麻，赶紧挂了电话。
订单超时了。
我垂头丧气地提着那份凉了的宵夜回到站点。
站长李振华正叼着烟盘点当天的流水，见我回来，眼睛一瞪。
「高阳，你小子行啊，一个单送了一个多小时，超时罚款你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我赶紧解释：「站长，这单有问题，地址是幸福小区地下三层，根本没这个地方！」
李振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外卖箱，啐了一口。
「废物！找不到就不会想办法问吗？等着，老子亲自去送，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
他骑上自己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消失在夜色里。
2
我在站点等了一整夜。
李振华没回来。
他的手机也关机了。
一个大活人，就为了一个破订单，人间蒸发了。
站点里剩下的几个同事也觉得这事邪门。
平时跟我要好的王涛拍着胸脯说：「操，一个破小区还能吃人不成？阳子你别慌，咱们哥几个去找找，老李估计是手机没电在哪睡着了。」
另外两个同事也跟着附和，说不定是李振华送完单子，顺路找哪个相好的快活去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他们三个人勾肩搭背，骑着车也去了幸福小区。
我坐在站点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死死盯着手机里的工作群。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天都快亮了，群里没有半点消息。
我给王涛他们挨个打电话，和李振华一样，全部关机。
整整四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恐惧尤如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再也坐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出站点，疯了一样往最近的派出所跑。
不能再等了，得报警才行！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同事，我站长，四个大活人，全失踪了！」
我冲进派出所，语无伦次地抓住一个年轻警察的胳膊。
那警察被我吓了一跳，但还是把我带到了询问室，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那个诡异的订单，在到李振华和王涛他们的接连失踪。
做笔录的警察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同事则开始在电脑上敲键盘。
「姓名，高阳。身份证号......嗯，信息正确。」
「你说的外卖站点，叫什么名字？」
「望江外卖飞驰站，就在安平路上！」
电脑前的警察操作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安平路......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外卖站点。」
我急了：「不可能！我天天在那上班！站长叫李振华，同事有王涛......」
他打断了我，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份官方通告，标题是黑色的，格外醒目。
『关于三年前望江市幸福小区燃气爆炸事故的最终调查报告』
报告下面附着一份遇难者名单。
李振华、王涛、赵磊、孙鹏......
这些名字，全是我失踪的站长和同事。
而关于『望江外卖飞驰站』的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该站点位于爆炸核心区，已于三年前注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位年轻警察看着我，用怜悯的语气说。
「高阳，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系统里显示，你那个外卖站点三年前就倒闭了，哪来的站长和同事？」
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派出所的。
如果站点是假的，同事是假的，那我这三年是在跟谁一起工作？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是王涛发来的微信。
【阳子，我们找到负三层了，你快来啊，这里好热闹。】
后面还附带了一个视频。
我手抖得厉害，点开了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狂笑声，像是某种派对。
镜头一转，我看到了李振华和王涛他们，正和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疯狂舞动。
他们的笑容扭曲诡异，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视频的最后，镜头猛地对准了王涛的脸。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而是两个漆黑的窟窿。
他咧开嘴，幽幽地对我说：「来、玩、啊。」
我大叫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敢出门。
我报案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传到了网上，配上我当时在派出所失魂落魄的照片，我成了一个笑话。
【望江市小丑，臆想同事失踪，结果发现同事三年前就死了。】
一个叫『雷哥探险』的千万粉丝探灵主播，更是把我的事情当成了流量密码。
他高调宣布，要在当晚去幸福小区直播，揭穿我这个为了博眼球而编故事的骗子。
那天晚上，我守着他的直播间。
雷哥带着他的团队，在幸福小区7栋的电梯里来回上下，对着镜头嘲讽。
「家人们看好了啊，只有负一和负二，哪来的负三？那个叫高阳的，纯纯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弹幕里全是看热闹的。
【主播威武！打假这种小丑！】
【高阳滚出来挨打！】
我死死盯着屏幕，就在雷哥转身准备离开电梯的时候。
我看见，他身后的电梯镜面里，一闪而过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身影。
直播画面卡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雷哥和他的团队什么都没发现，还在嘻嘻哈哈地跟观众互动。
可我，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4
第二天，世界变了。
我醒来后，习惯性地打开短视频软件，想看看那个雷哥又在怎么骂我。
搜索框里输入『雷哥探险』，弹出的结果是【查无此人】。
我不信邪，又搜了几个昨天还在他直播间里狂欢的粉丝ID。
一样，全都是【查无此人】。
就好像这个千万粉丝的大V，连同他最活跃的一批粉丝，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我冲出出租屋，跑上大街。
街上的人......变少了。
不，不是变少了，是变得奇怪了。
路边的早餐店老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将包子放进蒸笼的动作，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等红灯的上班族，齐刷刷地扭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齐刷刷地扭回去。
整个城市，像一个被按下了重复键的劣质游戏。
活人越来越少，那些行为僵硬的NPC越来越多。
我骑上我那辆破旧的小电驴，开始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电话打不出去，网络也连不上。
唯一还能亮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外卖APP。
三天后，城市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
除了我，再也看不到一个会正常走路、正常说话的人。
我躲在一家关门的超市里，靠着货架上的食物苟延残喘。
绝望感笼罩着我。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外卖APP的导航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一串电子女声响起。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前方直行进入地下三层。】
导航箭头的终点，赫然就是幸福小区的方向。
5
我骑着电驴，穿行在死寂的望江市。
最终，我还是停在了幸福小区的门口。
与其在外面坐以待毙，不如回到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7栋楼下，走了进去。
电梯还停在一楼，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没敢坐电梯，选择了走消防通道。
就在我踏上负二层，准备继续往下寻找那不存在的负三层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的『NPC』正拿着扫帚朝我冲来，他的脸是我熟悉的早餐店老板，但眼神空洞，嘴里还发出吱吱吱的怪响。
我吓得转身就跑。
可这地下停车场太空旷了，我根本无处可躲。
眼看那把沾满污秽的扫帚就要砸到我的头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一根柱子后闪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动作干净利落，一棍子就敲在了NPC的后颈上。
NPC的动作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迅速在地面上化成一滩黑水。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我一命的女孩。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在这肮脏破败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转过头，看着我，平静的说。
「他们不是人，我们才是。」
我跟着这个自称叫宋佳期的女孩，来到了她口中的安全屋。
那是一家大型超市的仓库，货架上堆满了食物和水。
「你是谁？怎么也在这里？」
我警惕地看着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从一个背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递给我。
「我叫宋佳期，和你一样，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活人。」
我接过笔记本，翻了开来。
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几条规则，旁边还有修改和补充的痕迹。
【望江市生存法则】
【规则一：天黑后绝对不要出门，任何情况都不要。】
【规则二：不要回应任何你『熟人』的呼唤，他们都是假的。】
【规则三：如果看到一个穿红色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立刻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默数到十，数完再睁开。】
【规则四：城里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重复固定动作的背景NPC，不要招惹他们。另一种是会主动攻击的清道夫，遇到他们，跑，或者杀了他们。】
我看得心惊肉跳，这些规则，几乎每一条都对应着我这几天的恐怖经历。
「这些......都是你总结出来的？」
宋佳期点点头，她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我们想活下去，就必须遵守它。」
我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疑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向了远方，柔声说。
「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6
我和宋佳期在超市仓库里待了一整天。
天黑之后，外面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我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有李振华骂骂咧咧叫我去送单的声音，甚至还有我初恋女友的哭泣声。
我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冲出去，都被宋佳期死死按住。
「规则二，不要回应任何熟人的呼唤。」
她小声在我耳边说。
直到天亮，外面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我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为了寻找更多的物资，也为了验证规则，我们决定去附近的药店。
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阳光明明很好，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就在我们快到药店的一个街角，我的心突然一缩。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玩石子。
我下意识地就想拉着宋佳期往回跑。
但宋佳期却一把抓住了我，对我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朝我做了个口型：『闭眼，数数。』
我咬着牙，和她一起闭上了眼睛。
「一、二、三......」
我在心里默数，耳边却响起了一阵童谣声。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那声音天真烂漫，却让我毛骨悚然。
因为这首童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唱的。
当我数到十的时候，童谣声戛然而止。
宋佳期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睁开吧。」
我颤抖着睁开眼，街角空空如也，那个红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
规则，是真的。
而这个叫宋佳期的女孩，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我在这个鬼城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们从药店拿了些急救用品，回到了超市。
那个我以为已经彻底作废外卖APP，突然又『叮』的一声响了。
我掏出手机，一个强制派送的订单弹了出来。
【订单类型：全城送】
【取餐地址：当前位置】
【送达地址：时光游乐园-旋转木马】
【备注：把我的音乐盒还给我。】
时光游乐园？
那是我和前女友林悦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拿着手机，手都在发抖。
「我不去！这他妈绝对是个陷阱！」
宋佳期却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着上面的地址，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不，你必须去。」
我瞪着她：「为什么？你不是说天黑了不能出门吗？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
宋佳期把手机还给我，语气不容置疑。
「规则一是针对我们这些幸存者的。但你不一样，高阳。」
她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
「你的外卖订单是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只有完成它，我们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相信我，这是我们唯一的的机会。」
她的眼神很坚定，让我无法反驳。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泛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我要相信她？
可是除了相信她，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最终，我咬了咬牙。
「好，我去。」
7
夜幕下的时光游乐园，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和宋佳期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缓步往里走。
旋转木马早就已经锈迹斑斑，停止了转动。
在其中一匹木马的座位上，我们找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音乐盒。
我刚想拿起来，宋佳期按住了我的手。
「等等，有密码锁。」
我凑近一看，果然，音乐盒的卡扣上有一个四位数的密码锁。
这怎么猜？
宋佳期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她提示道：「这种地方的谜题，通常都和记忆有关。你再想想，关于这个游乐园，关于旋转木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日子？」
特殊的日子？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和林悦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我哆嗦着，将那个日期输了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松了口气，打开音乐盒。
可里面没有悠扬的音乐，只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我，和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但女孩的脸却被划得面目全非。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竖立在周围的镜子，突然发生了异变。
镜子里的倒影，不管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都变成了我的样子。
成百上千个我在镜子里对我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下一秒，一个『我』从镜子里伸出手，抓向我的脖子！
「小心！」
宋佳期一把将我推开，同时大喊。
「这些镜子是活的！它们会模仿你，攻击你！快，打碎你没在看的那一面！」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过身，一脚踹向身后的一面镜子。
哗啦一声，镜子应声破碎。
镜子里的那个我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了黑烟。
有效果！
我们背靠着背，开始疯狂地攻击那些镜子。
在打碎最后一块镜子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和宋佳期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好受，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张被划花了脸的照片，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宋佳期面前，把照片怼到她脸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规则、主线任务、还有破解谜题的方法！你到底是谁？这张照片上的女孩，又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抛向她。
宋佳期没有躲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化不开的悲伤。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被划花的脸。
「高阳，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关于三年前，关于幸福小区，关于......她。」
她的反问让我呆住了。
她提到「三年前」和「幸福小区」时，我的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根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那款式......
我虎躯一震。
那是我送给林悦的生日礼物。
一模一样。
8
「你......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在颤抖。
宋佳期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个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爱她的男朋友。」
「有一年她生日，她在幸福小区的新家里，准备了烛光晚餐，等她男朋友给她送生日蛋糕过来。」
「她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可她男朋友一直没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后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她男朋友为了赶时间，抄近道逆行，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她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可她太伤心了，跑到楼下的时候，忘了关掉厨房的燃气阀门。」
「那天晚上，幸福小区发生了燃气爆炸，整个7栋楼，都被炸平了。」
宋佳期的故事讲完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那些我刻意遗忘的，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开始疯狂倒带。
林悦的笑脸，她撒娇说想要一个月亮项链的样子，那天晚上她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蛋糕我不管，你必须来】......
还有那刺眼的卡车大灯，剧烈的撞击，以及失去意识前，口袋里那个蛋糕盒被挤压变形的声音。
宋佳期看着我痛苦的表情，缓缓地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变得有些透明。
她看着我，用轻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问了最后一句话。
「高阳，那个蛋糕......你送到了吗？」
「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头，嚎叫着。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的女朋友叫林悦，不叫宋佳期。
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住在幸福小区7栋。
我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特地订了她最喜欢的蛋糕。
为了赶时间，我骑着电驴在马路上逆行。
然后，一辆失控的卡车......
我死了。
我早就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车祸里。
那份送往「幸福小区地下三层」的订单，那超时就无法挽回的惩罚，那句【不要超时，她在等我】的备注......
那不是顾客的要求。
那是我对自己，最深、最不甘的执念。
我痛苦地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宋佳期......不，是林悦。
她静静地蹲在我身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
「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死了，高阳。你的执念太强，强到创造出了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送单失败的过程，把所有你认为是阻碍你的人和事，都变成了这个世界的怪物和规则。」
「李振华总是骂你，所以他成了第一个消失的BOSS。」
「那些探灵主播和网友嘲笑你，所以他们被这个世界格式化了。」
「而我......」她继续说，「我是在那场爆炸里死的，我不忍心看你永远被困在这里，所以，我留了下来。」
9
当我想起一切的时候，这个虚假的世界也开始分崩离析。
天空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周围的建筑开始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扭曲、坍塌。
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僵硬的NPC和清道夫，全都活了过来。
他们的脸，全都变成了我熟悉的样子。
有骂我废物的站长李振华，有跟我称兄道弟的王涛，有派出所里用看疯子眼神看我的警察，甚至还有那个探灵主播雷哥！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走来，嘴里发出各种疯狂的吼声。
「送外卖！快去送外卖！」
「超时了！你被开除了！」
「骗子！你就是个小丑！」
这些都是我死前，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里，最恐惧、最憎恶的声音。
如今，它们全都变成了具象化的怪物，要将我彻底撕碎。
「快跑！」
我拉起林悦的手，开始疯狂地逃亡。
她的手很冰，没有一点温度，而且身体也比之前更加透明了。
「没用的，高阳。这些都是你的执念，只要你还在，它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她喘着气说。
我不管，我不能让她再出事了，哪怕她只是一缕残魂。
我拉着她，在崩塌的城市里穿梭，身后的怪物大军穷追不舍。
就在我们被逼到一个死胡同，退无可退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最后一次，也是最响亮的一次，响起了导航提示音。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前方直行进入地下三层。】
随着导航声的消散，我们面前的墙壁，连同地面，一起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条深不见底的台阶，出现在我们眼前。
台阶的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身后，是无数张扭曲而疯狂的脸。
身前，是通往未知的深渊。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悦。
她也正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释然和温柔。
她握紧了我的手。
「走吧，高阳，去把那个订单送完。」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毅然踏上了那条向下的阶梯。
每走下一级台阶，身后的嘶吼声就减弱一分。
等我们走到最下面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们面前，是一扇冰冷的白色铁门。
门上没有门牌号，只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写着三个字。
『太平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地下三层。
10
我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杂着药水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我一阵干呕。
里面很空旷，只有一排排金属柜子，静静地陈列着。
这里是望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间。
我拉着林悦，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近乎完全透明，我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
我们停在了最里面的两个停尸柜前。
那两个柜子是并排的，上面挂着信息卡。
我不敢去看上面的字，但我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左边的柜子，信息卡上写着：
【姓名：高阳】
【性别：男】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颅内出血】
右边的柜子，信息卡上写着：
【姓名：林悦】
【性别：女】
【死亡原因：燃气爆炸，窒息】
尘埃落定。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求生，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我，早就死了。
我伸出手，想要拉开那个写着我名字的停尸柜。
林悦的残魂按住了我的手。
「别看了，高阳，不好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近乎透明的轮廓。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
她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样，带着些许俏皮。
「因为你这个笨蛋，执念太深了呀。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不信，说不定还会把我当成怪物给格式化了呢。」
「我只能陪你玩这个游戏，把你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起来，让你自己想起一切。」
「所有的规则，都是为了保护你。」
「所有的任务，都是为了引导你。」
「高阳，我不怪你那天没有把蛋糕送到。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她抬起那虚幻的手，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冰凉，却无比真实。
「对不起......」我泣不成声，「对不起，佳期......」
我终于明白了。
最初那个订单的备注，【不要超时，她在等我】。
从来都不是林悦在等我。
而是我，在等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她。
我看着林悦越来越淡的身体，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擦干眼泪，从身后那个同样虚幻的外卖箱里，拿出了一个已经变形的蛋糕盒。
我走到那个写着林悦名字的停尸柜前，将蛋糕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尤如完成一个迟到了三年的神圣仪式。
我对着冰冷的铁柜，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佳期，我送到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句话说完，我感觉身上所有的枷锁，瞬间都消失了。
身后的林悦，对我露出了最后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的星光，然后温柔地、一点一点地，融入了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迟来的拥抱。
周围的世界开始剧烈地崩塌，停尸间、医院、整座望江市......都在化为虚无。
最后，只剩下我和她，在一片纯白的虚空中。
我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订单已完成，感谢您的使用。】
【现在，请好好休息吧。】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