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幕,偌大的城市中仅剩下闪烁着画面的高楼在活跃。
道路上零星驶过的车辆扫起地上的尘埃,尘土飞扬,呼啸而过,然后马上归于寂静。
这本无数个日日夜夜看惯了的景色,却在一声划破天际的警铃中被摔得粉碎。
如公鸡长鸣,带来新的黎明般,一声警铃未落,数十道急促的铃声跟随而来。
那被路灯照得昏黄的道路上,马上变得光彩夺目。
“快看,好热闹!”
网吧通宵的大学生兴奋地拍打同伴的肩膀,那长短慢急的警铃同样冲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
望着数十辆警车在路上飞驰,平和日子过久了,哪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一幕。
兴奋自然会有,但很快就变成了惊诧。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武警的车吧?”
同伴指着轿车中穿行的装甲车,声音有些颤抖。
“本以为二星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这是谁的部将。”
“武警出动,那已经是杀头的罪,这种人才,放在古代那已经可以撑地了。”
“再三龙!”
“哈哈哈哈。”
大学生们放声笑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一点危险,他们手上正在录制的视频仿佛即将成为他们起号的敲门砖。
他们本以为自己就可以一直这么看下去,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们胆寒: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中气十足,即便是在这漫天尖锐啸声中,依旧如同在耳边大喊一般。
几人转身,看向喊话的人,那是一名全副武装的中年武警。
对方身上是很明显的军用装备,即便几人对于军事装备没什么了解,但那棱角分明的武器依旧能证明它们的身份。
中年武警的身后站着十余名不同装饰的人员,除开武警外,有的他们能够认出来——民警、辅警,有的他们认不出来,比如那被几位武警保护着的黑色制服男人。
其中一个大学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在他视角,对方站在树荫下,身上穿着行政服,面容被头顶的鸭舌帽遮掩。
还不等他多看几眼,就已经被中年武警驱赶到远处。
警铃还在响着,只是现在道路旁少了几个闲散的年轻人。
后来的十几人沉默地巡视着道路两旁,身上穿戴着的对讲机不断传来人声,在丝丝电流中消失又出现。
“停。”
鸭舌帽男人伸手叫停了这整支小队。
没有更多的命令,众人令行禁止,等待对方接下来的指令。
对讲机中还在响着:
“发现目标所乘电动车,白色,中号,赤翎牌,符合情报,现被目标放在路边,周围无人,确认!目标丢失,重复,目标丢失!”
沉默继续着,似乎隐隐还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那道注定会下来的命令。
“听令。”
鸭舌帽男人开口了:
“按照行动计划,三人为一组,沿着两侧民居铺开……行动!”
在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男人明显声音中有些颤抖。
众人短暂地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如同计划里的一般,分组,散开。
男人喘着粗气,双拳握得死死的,颤抖着,又被中年武警轻轻拍开。
“吴先生,你作为我们这的底牌,可不能散了胸中那口气啊。”
“我知道。”
吴先生抬起自己的小臂,望着手心。
那被防割手套包裹着的手掌上闪烁着红蓝光,那是一旁的伴随警车的警灯灯光。
“我只是……不想。”
“我知道,我也不想。”
中年武警看向手腕处的屏幕,上面是代表每个人的黄点,正如同一滴墨一般,滴入线条化作的地图中,朝里面散开。
“饱和性搜捕,对方还是不怕子弹的玩意,在出来之前,我就知道。”
他看向吴先生,
“今晚要死人了。”
他明白,眼前的男人虽然被自己称为先生,实际上的年龄比自己小的多,一腔热血,看不得有人因自己而死。
“你们异常科的娃娃,总要成长的。”
他留下这句话后,便不再言语。
手腕上的黄点仍旧缓慢地移动着,在寒风中,隐隐有了些残酷感。
黄点是冷冰冰的数码,可黄点下是鲜活的生命。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啊……哈……哈……哈……”
某座高楼旁的小巷内,一名黑衣男子玩命跑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张开的大口贪婪地吸取周围的空气。
夜行服上沾满污渍,有几处带着破洞,但他并不关心。
在确认自己安全后,他放慢了脚步,扶着墙壁,试图让灌了铅般的双腿快速恢复。
周围寂静无声,那原本冲天刺耳的警铃声传到这里,已然成为了那虫鸣般微小的响动。
他知道自己跑出来了,逃出了那天罗地网般的搜捕。
想到这,他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那种赌徒燃尽一切后,险之又险获得胜利的笑。
刺激的体验带动了他身上的激素,让他原本已经罢工的四肢重新运作。
“警察……不过如此嘛……天天网上宣传这么厉害……结果还不是让老子跑了。”
在疲惫的身体与亢奋的精神中,男子的神志有些不清,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中抱着的包裹上。
警铃声似乎又淡了几分,在这无人在意的小巷中,男子已经确定自己事实上逃出了生天。
即便是在监控遍地的当下,总有些地方是覆盖不到的,民用与政府之间的信息共享也需要协调时间,这些时间再短,也够他改头换面了。
更不必说他身上已经丢掉了所有智能设备,衣物丢进了草丛里面焚烧,指纹之类的生物样本更是被小心处理。
他赢了,在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中大获全胜,接下来就是找到接头地点,然后领取赏金,换个远的城市重新生活。
想到这,他掏出里衣中藏着的地图,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比对着。
周围依旧没人,静悄悄的。
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他想。
脚下也没有踢到什么东西,他很安静,他想。
旁边是……墙灰……青苔……很正常,老房区都是这样……露出的砖,砖上嵌入的水管……
送水管吗?不对,没有那么粗。
燃气管吗?不对,那玩意更细。
那就是排污管了,手不要碰到,脏。
他这样想着,通过去关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又是墙灰……青苔……黑影……嗯?
他愣住了,原本就有些失控的双腿没能完好地执行大脑的指令,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手下意识地伸向皮包,握住里面的手枪。
感受到了那上面金属的冰冷,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接下来。’
他想。
‘拔枪,射……’
他的枪口指着黑影,准星对准对方的头部。
食指指腹贴着扳机,马上就要按下。
“嘘——”
黑影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面对枪口,ta仅仅只是将食指放在唇上。
声音中性,分不清男女。
男子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垂落,金属枪身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听我说。”
黑影再度开口,世界忽然归于寂静,那原本的警铃声随之消散。
男子在这一时刻忘记了所有,只剩下对黑影的关注。
“天堂在左,地狱在右,请问,想要通往何处。”
“呃……”
男子眼前景象突然变换,不再是面对着黑影,而是自己来时的路。
左边。
他看到了警灯闪烁,无数全副武装的武警在巷子口举着枪等他。
画面忽然一转,他看到了自己原本计划要去的路。
右边。
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厢里面堆满了黑色的手提包,红色的百元大钞都溢出来了,洒在车厢的各个角落。
左边天堂,右边地狱。
他心中默念了一遍。
他不信,认为对方是骗人的。
搞反了,完全搞反了。
一抹浅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遵从本心,朝着右手边走去。
幻境在此刻破碎,如同其本人撞向玻璃般,他回到了现实。
没有窒息感,也没有脱力感,仿佛只是打了个小盹,做了一场白日梦而已。
不过,当他以为一切只是自己太过于紧绷而产生幻觉时,他看到了那道黑影依旧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下意识的,他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被他踢到路边,金属的,还挺沉。
他意识到了,是枪。
最后的反抗机会已经被他丢掉了,他感觉自己要完蛋。
然而,黑影退到一边,右手平伸,指向右边。
“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请吧。”
依旧是那样没有感情的话语,依旧是那中性的声音。
但给出的结果,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男子没有多想,他快步向前,身后的警铃声不知何时变大了,隐隐还有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嗡鸣。
不能再拖了,他要马上离开这里。
摆正下怀中包裹的位置,他继续前进着。
在经过黑影的那一刹那,他的心不由得紧了下。
但是黑影依旧没有多余动作。
于是他放宽心,继续向前迈步。
突然,异象发生。
怀中的包裹剧烈颤动起来。
男子下意识将包裹抱得更紧。
嘭!
一声脆响后,包裹四分五裂。
男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被一条触手贯穿。
血流如注,破碎的动脉肆意地将他的鲜血向外喷涌。
他的大脑尽其所能,为他呈上了最后的画面:
‘我死了。’
他想,
‘被怀里的东西杀死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它的危险。’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大脑已经夺取了他所剩的精力,
‘左边地狱……’
他想回头,想后悔,想去自首。
最后……
“你在救我……”
但一切已经太晚了。
残破的躯体轰然倒地,带翻了一旁破烂的塑料桶,里面积累的雨水混杂着各种肮脏物,泼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意识。
怀中的包裹继续被触手撕裂着,不一会,一团粘稠物从里面钻出,开始覆盖在男子的身上。
“人为财死……”
黑影缓缓走到尸体旁边,他摘下面罩,露出里面略显稚嫩的面容。
是一位十七岁上下的男生,身高一米七左右,右边褐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眼前男子惨死的模样。
“……鸟为食亡。”
左眼血红,里面有数道流光化作的圆环,如同齿轮般旋转。
“唉……”
男生叹了口气。
“若不是B先生说你有苦衷,我也就懒得拉你一把。”
他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粉末,然后拉开,将其洒在粘稠物上面。
“父母早逝……一人独自生存……然后遇到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弟与破碎的她。”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
“真惨。”
粉末落在粘稠物上,不一会,粘稠物便开始抽搐起来。
“啊,有效。”
少年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手上开始加大动作。
更多的粉末落在它上面,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触手开始回缩,很明显的脱水症状。”
他分析着,
“我就说嘛,只要是碳基生物,都要怕盐,更何况这种连自我调节系统都没有进化出来的低等生物。”
“嗯,还省了一笔小钱,没有买含碘的那种。”
他将布包收回口袋,叉腰看向路口。
“怎么告诉帽子蜀黍呢?拿个喇叭大声喊:‘向我看齐,看我看我?’”
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不行不行,这样会暴露我自己的。”
“那么,如果我……”
就当少年还在思考怎么收尾时,原本那已经收紧的触手猛然抽出,向着他的方向刺去。
这个距离,少年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没有用了。
危险骤然将至,然而少年浑然不知。
可触手即将触碰到少年身体之时,却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般,戳向了虚空。
原本应该洞穿少年身体的触手,竟然穿过了他的身体,出现在几米远的位置。
少年的左眼中的圆环剧烈颤动了下,一抹同样的血红侵入他的右眼。
这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看着自己变小变细的五指,胳膊下意识地收紧,让身上的衣服不至于滑落。
无暇顾及遮挡视线的长发,她赶忙提起松垮的裤子。
“……”
她回头看向那仍旧徒劳用触手攻击自己的粘稠物,嘴里发出一声咒骂:
“靠,你**傻*吧!”
空灵的声音如天上人一般,为这寂静的巷子带来春风般的温暖。
当然,如果忽视内容就更好了。
少男,哦不,少女眼中的愤怒不加掩饰。
她将手伸向口袋里,却只能摸到那已经撒空的布袋。
“啊!早知道买盐就给我买好的啊。”
她后悔省那一笔钱没买含碘盐。
虽然明知道这并没有用,但她还是感觉自己错过了许多。
少女将头顶的帽子一甩,让那如瀑般的长发垂落。
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着:
“我就知道给那么多准没好事,又浪费了一次免费次数。”
说着,双目中圆环开始迅速转动着,周围的景象逐渐崩裂,消散,最后无数粒子重组。
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黑与白的世界。
周围的景象破败不堪,它们毫无章法地堆积在一起,如同洪水过后的河道。
大到房子废墟,小到婴儿车,远到腐朽农具,近到智能手机,全都混杂一炉。
少女无暇关注这些,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盘亘在废墟之上的巨大史莱姆状粘稠物上。
那就是方才触手怪的本体,一种带有侵蚀属性的怪物。
“虽然真看到这玩意,总能让我想到一些不那么好的画面,但,也没办法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伸出食指指着对方。
“来吧,看看谁能站到最后!”
“啊——”
……
“——啊——”
“黎柏!鬼叫什么?想要造反吗?站起来!”
一声惊堂木,少年猛然站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教室中。
身旁的同学看着自己,哄堂大笑。
意识回笼,他旁若无人地抽出纸巾,抹去胳膊上的哈喇子,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老师,我觉得我应该站在外面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