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溪院的竹影被晚风揉得细碎,满院幽兰浮动着清浅暗香。
苏清瑶安稳倚坐在古制木质轿椅之中,椅身由上好檀木打造,铺着绵软的云纹锦垫,是苏家特意为行动不便的她量身打造。自那场变故夺去她行走的能力后,这张轿椅,便成了她寸步不离的依靠。
她的下肢毫无半点知觉,纵然心中心绪翻涌,躯体也依旧端正安稳,连起身挪动都做不到分毫。方才一时心绪激荡涌上的燥热,让她鼻翼泛起温热,几分窘迫萦绕心头,只能微微侧过脸颊,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心底暗自羞赧思忖:方才实在太过失态,不过是他几句温言宽慰,我竟慌乱到这般地步。
一旁侍立的丫鬟青禾眼明心细,将自家小姐的窘迫尽数看在眼里,却十分识趣地垂首望着地面,不敢出声打扰这份微妙的气氛。
另一边,冬未然依旧立在轿椅身侧,眉眼清泠澄澈,周身没有半分风月情爱之意。他性子本就单纯通透,脑海里从未琢磨过情爱之事,方才一番温柔言语,只是发自内心的愧疚与弥补。
他只知晓原主亏欠苏清瑶良多,只想好好致歉善待,压根没察觉到少女心底蔓延的缱绻情意,更不懂那些欲说还休的暧昧心思。
冬未然微微偏头,望着兀自沉默的苏清瑶,满心只有疑惑,心里暗自纳闷:方才还好好的说话,怎么忽然就不语了?莫非是我哪句话说错,惹她不快了?
他思虑半晌,全然想不出问题所在,只能直白开口,语气带着浑然天成的纯粹:“二小姐,你何故忽然沉默不语?若是方才我的言语有冒犯之处,我在这里向你致歉。”
这话落入苏清瑶耳中,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是一颤。她抬眸望向冬未然干净无垢的眼眸,那双眸子清明坦荡,没有半分戏谑挑逗,亦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旖旎。
她瞬间恍然,方才所有的暧昧悸动,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是自己自作多情,错将他的愧疚善待,当成了风月情意。
酸涩之感悄然漫上心头,苏清瑶勉强敛去脸上的羞红,放柔了声线,温婉开口:“冬姑爷多虑了,你并无失礼之处,只是方才晚风拂面,稍有不适罢了。”
冬未然闻言当即信以为真,还体贴地侧身移步,恰好挡在了晚风袭来的方向,将微凉的夜风尽数隔绝在外。
“院中夜风寒凉,你行动不便,经不得冷风侵扰。往后若是天晚,便不要久坐在院中了。”
他的关怀真挚又直白,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落在满心爱慕的苏清瑶眼里,却是甜蜜又熬人的折磨。
她轻轻攥紧了身下锦垫的边角,心底无奈轻叹:他向来这般赤诚温柔,偏偏唯独不懂我的满心情意。
“多谢姑爷挂念。”苏清瑶柔声道谢,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方才你说,日后会常来汀溪院陪我闲谈,此话……可还作数?”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底裹挟着忐忑的期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这些年她无数次这样试探原主,换来的从来都是冷漠疏离,如今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依旧不敢轻易笃定。
冬未然毫不犹豫颔首作答,神情认真又诚恳:“自然作数。我本就有心多来探望,你孤身长居这汀溪院,无人相伴难免孤寂。我闲来无事,前来陪你说话解闷,亦是应当。”
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弥补亏欠、善待友人的举动,仅此而已。情爱二字,于此刻的他而言,依旧是全然陌生的东西。
可这份纯粹的回应,却让苏清瑶的心底漾开层层暖意。她忍不住自我宽慰起来:无妨的,慢慢来就好。哪怕他如今不懂情爱,只要他愿意靠近我,朝夕相伴,总有一日,他能明白我的心意。
“那我便静候姑爷光临。”苏清瑶的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冬未然见她重拾笑颜,心底的顾虑也尽数消散,跟着舒展了眉头,顺势提起了方才聊到的出游话题:“先前你说年少时想去城外桃林赏桃花,如今时节正好,待到天晴日暖,我便让人备好马车,推着你的轿椅陪你前往。”
他认真规划着行程,细细思索着出行的各类事宜:“路途略有颠簸,我会提前吩咐下人将轿椅加固稳妥,再铺上几层软棉,定然不会让你受半点磕碰。”
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让苏清瑶的心彻底化为一汪温水。她抬眸凝望眼前不解风月的少年,轻声回应:“好,我等着那日便可。能得姑爷相伴出游,已是我的幸事。”
她的话语暗含脉脉情意,可冬未然全然没有听出话里的别样意味,只当是普通的道谢,还诚恳回应:“你不必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青禾站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尽收眼底,心里早已看得明明白白。自家小姐一腔深情付诸于人,可这位冬姑爷,愣是半点情情爱爱都未曾领悟,当真是木头心性。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了整座汀溪院。
冬未然抬眼望了望渐黑的天色,自觉时辰已晚,开口道别:“夜色已深,我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辞。明日我会再来此处,陪你闲话赏兰。”
“一路慢行。”苏清瑶轻轻颔首,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不舍之意溢于眼底。
冬未然对着她微微拱手行礼,转身迈步离开了汀溪院,背影坦荡利落,不曾有过半分流连缱绻。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影尽头,苏清瑶依旧维持着遥望的姿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青禾缓步走上前来,轻声劝慰:“小姐,冬姑爷如今已然真心待你,来日方长,总会懂得你的心意的。”
苏清瑶缓缓收回目光,轻轻苦笑一声:“他心性纯粹干净,不通风月情爱,这般无心,反倒最是难得。无妨,我可以慢慢等。”
她依旧靠着心底的期许自我慰藉,哪怕这份情意,目前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另一边的偏僻跨院
冬未然踏着月色推门而入,一进门就对上了刘洋轩满是八卦的眼神。
刘洋轩连忙凑上前,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二人的谈话进展如何?好感度有没有大涨?是不是氛围暧昧,情愫渐生了?”
冬未然满脸茫然,眉眼间皆是纯粹的不解:“什么情愫?今日只是陪着她闲谈赏花罢了,不过她性子实在太过温婉,常年独居院中,着实太过孤寂。往后我得多抽空去陪陪她才行。”
刘洋轩瞬间石化在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全程就只把人家当孤单友人?半点暧昧都没察觉?”
冬未然愈发疑惑,挠了挠后脑勺:“不然呢?难不成相处闲谈,还会有别的用意?”
刘洋轩扶着额头连连叹气,心里疯狂吐槽:我的天!你这恋爱绝缘体!人家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倒好,纯纯暖心大好人,愣是半点情爱弯弯绕绕都看不懂!
看着刘洋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冬未然依旧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他满心所想,只有弥补过往亏欠、稳步推进搞钱计划、安稳谋划跑路大计,风月情爱,尚且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是他尚且不知,汀溪院里那一位温婉佳人的满心温柔与漫长等候,早已完完全全,系在了他这个不解风月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