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照月崖阵门外,视线扫过许宁腰间的那枚玉牌。
陈珩出身玉衡峰,家中长辈又是宗门长老,平日见过的各峰信物不少。
这枚客卿令,他自然认得。
只是令牌认得,人却不认得。
宗门里大多数人只听说,陆寒衣与一个凡人成过道侣。
至于那凡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便没几个人清楚了。
陈珩也只是听说,为此还曾颇为不忿。
直到今日,丹药堂里有人同他说起,陆寒衣伤势未愈,那凡人却被沈真人带去了照月崖。
那人说得含糊,话里话外却都是一个意思。
陆寒衣那边还没好,许宁便又攀上了沈玉微。
陈珩听得心里不快,索性接过送药的差事,亲自来了照月崖。
他原以为,能被传成那样,多半是满身算计的人。
可真见了面,却发现对方衣着素净,身形清瘦,眉眼也是清朗俊秀。
这反倒更让人不舒服。
陈珩扯了扯唇角,眼底多了几分讥诮。
“听说你离了寒剑峰,没想到还开始修行了。”
许宁没有接这话,只道:“沈仙师眼下不在照月崖。”
“若是她要的丹药,可以先交予我。”
陈珩挑眉。
“你替沈真人收药?”
“只是暂代。”
陈珩看了眼他腰间的客卿令,又看了眼隔在两人中间的阵门。
金丹真人的地方,他自然不好硬闯。
“看来传言倒不是空穴来风。”
许宁皱眉。
陈珩慢悠悠道:“寒剑峰那个凡人夫君,刚同陆真传和离,转头便成了照月崖客卿。”
“许宁,你这路走得,倒比我们这些宗门弟子都顺。”
许宁神色不变,“陈师兄若是来送药,药留下便可。”
“陈师兄?”
陈珩忽然笑了。
“许宁,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太微仙宗的人了?”
他上下打量许宁一眼。
“你身为凡人,又非宗门弟子,凭什么唤我师兄?”
许宁看了他片刻,点头。
“那,陈仙师。”
陈珩脸色微沉。
这人倒真是油盐不进。
“在寒剑峰时,你不是没有灵根吗?”
“以前是以前。”
“好一个以前是以前。”
陈珩往前走了半步,又在阵门外停住。
月白灵纹贴着地面流过,无声拦在他身前。
他冷笑道:“灵根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
“客卿令也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
“沈真人待你,倒真是不同。”
许宁没有解释。
“陈仙师奉命送药,想来不是专程来盘问照月崖事务的吧。”
陈珩眼神冷了些。
他本以为许宁至少会露出几分难堪。
可这人站在阵门之后,神色平静得像是听不懂讥讽。
“药当然要留下。”
陈珩将药匣放在阵门外的石台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符,压在药匣下。
“不过你腰间那枚客卿令,怕还算不得数。”
许宁抬眼。
陈珩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客卿入宗,需去戒律堂登记身份。”
“还要过一轮考核。”
【检测到新的因果:宿主将参加太微仙宗客卿考核。】
【解决条件:完成考核任务,取得客卿录名。】
【因果奖励:万剑符一枚。】
看着许久未曾出现的小字,许宁一愣,皱眉道:“沈仙师并未说过此事。”
陈珩笑了一声。
“我不清楚沈真人是如何想的,或许她就是有意为之给你这枚令牌呢?”
他看着许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似的轻慢。
“怎么,沈真人只给了你令牌,却没告诉你后面的规矩?”
许宁看着他,摇头道:“她近日在寒剑峰陆仙师的住处,若有要事陈师兄大可自去。”
如果进得去的话。
至于在做什么,他自然是不说的。
明明是夫妻,却以“仙师”相称,看来两人果然如外界所言,没有丝毫感情。
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陆师姐,依旧保持着……陈珩便觉得心潮澎湃。
若是自己能救她于苦海,陆师姐是否能多注视他一眼呢。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人影。
不可不可,自己怎能有此妄念。
看见面前这人俊秀的脸,陈珩的想法更加动摇。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许宁突然问道:“这是戒律堂让陈仙师转告我的?”
“还是陈仙师自己的想法?”
陈珩盯着他,脸色冷了下来。
“看来来了照月崖,胆子也跟着大了。”
许宁没有答。
其中两者的差别很大,戒律堂不会告知丹药堂的弟子前来说这个,那定然是陈珩在撒谎。
但如果是陈珩本人的想法,他先前又不认识自己。
许宁却没有注意到,陈珩那难看的脸色。
他原本只是借着送药来看看这个传言里的许宁。
可如今被许宁轻飘飘挡回来,倒像是他这个丹药堂弟子当真成了碎嘴之人。
他冷笑一声,将药匣放在阵门外的石台上。
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符,压在药匣上。
“这是客卿登记的告知符。”
“五日内,持令去戒律堂登名。”
“客卿考核之后,宗门才会录你的身份。”
陈珩看着许宁。
“当然,你若只是想缩在照月崖终年不出,也可以当没看见。”
许宁点点头,道:“东西留下便可。”
陈珩忽然觉得,这人和传言里似乎不太一样。
一个凡人,面对他,居然还能这么冷静。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不舒服。
“你最好先想清楚。”
陈珩转身前,还是丢下一句。
“真死在考核里,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踏剑离开了照月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许宁才收回目光。
有照月崖法阵隔着,陈珩方才进不了院中。
可那几句话,还是越过法阵落了进来。
许宁走到阵门前,将药匣和那张告知符一并取回竹舍。
药匣被他放在了案边,只拿起那张白符。
戒律堂三个字压在纸面上,墨色很深。
许宁看了许久,最后将其放在衣袖内。
五日后,若沈仙师还未返回——他也去不成。
先不说他眼下连一门正经功法都没有,修行堪堪入门。
他不会御剑。
更不认路,这样如何去戒律堂。
陈仙师估计也没有想到这点。
不过,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愿意顺路载他一程?
……
陈珩离开照月崖后,在山道转角处停留了片刻。
山道阴影里,一名丹药堂弟子走了出来。
“陈师兄,药送到了?”
陈珩冷哼一声。
“送到了。”
那弟子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那人当真在照月崖?”
“嗯。”
陈珩语气里仍有不快,“还拿到了客卿令牌,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也不知沈真人在想些什么。”
听到客卿令牌,那弟子有些咋舌。
“那他岂不是能参加客卿考核?”
陈珩嗤笑。
“他也得有命过。”
“可若过了呢?”
那弟子羡慕道,“我听说客卿通过考核后,虽不算正式弟子,却能接宗门任务,按功绩换丹药、灵石。”
“若功绩够了,同样能去藏经阁换取珍藏的功法,受宗门庇护。”
寻常散修想得一门正经功法都极为困难难。
若来路不明,还容易惹来宗门弟子盘问。
陈珩脚步一停,脸色更难看了些。
这正是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一个曾经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如今只要过了客卿考核,便能堂堂正正拿宗门资源。
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功法,也比许宁从前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仙缘强。
“他过不了。”
陈珩冷冷道。
“一个凡人,凭什么能通过宗门考核。”
说完,他踏上飞剑,径直离去。
那名弟子嘟囔道:“可客卿的考核,又不是只看修为……”
见陈珩离开,他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拿出一张传讯符纸。
“人已在照月崖,情况不明。”
青火一闪,符纸无声化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