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下去,疑惑地盯着许宁。
这便是周槐口中那个凡人客卿?
不对。
此人身上气机收敛得极深,乍看之下,确实像个没有多少修为的凡人。
可凡人绝不可能在他的血气之下走到这里。
看着许宁怀中的陶罐,他眉头一皱,随即又笑了起来。
“贫道那不成器的徒弟,看来给道友添了不少麻烦。”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阴冷。
他苦心炼制多年的屠廉,如今竟折在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客卿手里,实在可惜。
不过也无妨。
眼前还有一个太微真传。
若能将这位寒剑峰的天骄炼成剑尸,远比屠廉那废物更堪大用。
心念转过,道人脸上的笑意比方才还要温和几分。
许宁看着他脸上的情绪几番变化,便是猜不出具体心思,也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淡淡道:“谁跟你是道友。”
这魔修,竟然还想攀咬他,污蔑自己跟他有关系?
迎着他的目光,道人并未发怒。
许宁却没有再理会他,转身朝罗照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撑剑站立的陆寒衣。
罗照仍跪在霜泥与血水之间,脸色惨白。
他被结晶境的威压压得抬不起头,连手指都在发抖。
许宁走到他面前,皱了皱眉。
“死了没?”
说话间,许宁抬手,一缕青色灵力渡入了他的体内。
那缕青色灵力渡入体内,缠在罗照经脉里的阴冷血气顿时退散了些。
结晶境的威压仍旧沉重地压在身上,可罗照总算能喘口气来。
他勉强撑起了身子,随即便惊骇地抬头看向许宁。
“你,你是,怎么……”
这一幕,同样落入了陆寒衣和白骨道人眼中。
陆寒衣眸色微凝。
许宁将怀里的陶罐递到罗照面前。
“帮我护着点孙兄。”
“不然,我没法交代。”
他能取出储物袋的物品,却不懂怎么塞进去,还得回照月……还得到时候问问。
罗照嘴唇颤了一下,怔怔伸手接住。
陶罐很轻。
可落到他手里的时候,却沉得让他心头一颤。
“这是……”
“拿好了。”
许宁没有回答,只是郑重地吩咐一句。
罗照抱着陶罐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道人看着这一幕,忽然嗤笑出声。
许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道人迎着他的目光,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何必这样看着贫道?这世道本就如此。”
“你的好友会死在此地,是自己命薄,难道也要怪到贫道头上?”
许宁沉默片刻,才道:“他不是我的好友。”
“恩?”
道人眉头微动,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我与孙兄相识不深。”
许宁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可他也是你方才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芸芸众生。”
“书中言讲,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过是于心不忍而已。”
“而你,满口的众生,但你真的在乎吗?”
道人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
血气在他袖袍之间缓慢流动,连四周翻涌的魔气都像沉了几分。
“年轻人,莫以为替一个死人说上几句话,便懂得众生。”
“众生本就各有欲求,追名逐利,是大道所往。”
道人转过目光,看向不远处撑剑不倒的陆寒衣。
“你敢说,自己心里就没有半分不平?”
许宁皱眉,“为何不平?”
道人抬手指向陆寒衣。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太微仙宗的真传,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贵仙子。”
“而你呢?”
他循循善诱着,“凡人出身的小小客卿,你这一生,都没有与她同席说话的资格。”
“闭嘴!要你多舌!”
陆寒衣眸色骤冷,气机凌乱,照雪却已从地面拔了出来。
她强行踏前一步,剑锋掠起霜光,直斩道人咽喉。
这一剑极快。
道人只是瞥了一眼,拂袖扫开。
血光如潮卷过,霜白剑气当场碎裂。
陆寒衣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白衣染血,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都压着难以掩饰的疼。
见她这般狼狈的模样,许宁有些怔神。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逃?”
陆寒衣冷眼剜了他一眼,却不屑与他辩驳。
“许,许道友……”
身旁,罗照颤声道,“柳道友,死,死了。”
许宁怔了一下。
顺着罗照的目光望去,他才看见断裂车辕上,那截被血染透的衣袖。
许宁眼里一阵恍惚,重新看向了陆寒衣。
她脸色苍白,持剑的手仍在轻颤,那张脸却还是冷得近乎不近人情。
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与陆寒衣之间纵有再多纠葛,也不该将她此刻留在这里拼命,当作理所应当。
道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目光在许宁和陆寒衣之间转了一圈。
“贫道还以为你当真铁石心肠。”
“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在你心里,终究还是不同。”
陆寒衣眼神一寒。
道人却没有看向她,只盯着许宁。
“也是。”
“这等太微天骄,平日里清冷如月,与你我比之如云泥。”
“可如今,她伤成这副模样,生死皆在贫道一念之间。”
他的眼底藏着几分恶意。
“道友。”
“只要你点头,贫道便替你折了她这身傲骨。”
“到时候,这位仙子是跪着求饶,还是低眉顺眼,全由你说了算。”
他并不是真想将陆寒衣送给许宁。
只是想看,面对往日高不可攀的天骄仙子落到如此境地,这些人露出何种的贪婪丑态。
若许宁当真点头,陆寒衣便会知晓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玩物。
想想便觉得有趣。
道人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着。
“如何?心动否?”
陆寒衣唇色发白,撑在照雪上的手却越握越紧。
许宁看懂了道人眼里的恶意。
他冷淡道:“你很想我答应?”
那副冷傲的气质,倒是与某人有些相似。
道人眉角轻轻一动,却笑而不语。
许宁的声音依旧平静,落在腥气的血色之中,却冷了许多。
“她若欠我,我自会向她讨。”
“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拿她来赏我?”
陆寒衣握着照雪的手骤然一紧。
她恼怒地看向许宁,却只看得见他的侧脸。
道人的神情沉了下来,随即拂袖一扫。
“不知好歹!”
四周血气躁动地压向淡青的灵光上,激起细密的涟漪。
许宁不急不徐地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仙门高居云端,踩着众生活命。”
“可你占了上风,想的也不过是折辱败者,将人当成物件送来送去。”
他看着道人,仿佛看到了一颗早已蒙蔽的神魂。
还有屠廉,那可悲可笑的哀嚎。
“你从未在乎过芸芸众生。”
“你恨的,只是站在高处的人不是你。”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