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抬脚踩在阵心之上,地底那诡异的搏动骤然加重。
咚!
血潮之中,原本被陆寒衣逼退的身影齐齐一颤。
那些哭喊着挣扎的人,忽然全都转向许宁。
道人阴恻恻地开口,“你不是想救他们吗?”
“贫道成全你。”
话音落下,堵在院中的血尸猛地向两侧挤开。
几道哭声最为凄厉的身影被血气硬生生拖出人潮,踉跄着扑向许宁。
其中便有方才那个妇人。
许宁手指微动。
腕间禁制随之勒紧,剧痛当场窜入经脉深处。
那股被他强行催起的青色灵力,还未透出掌心,便已经散了大半。
他体内剩下的灵力,本就已经不多了。
“蠢货。”
陆寒衣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霜白的剑光骤然从许宁身侧掠过,将扑到近前的两道血影震飞出去。
三具尸傀也在这一刻扑至。
最前方那具尸傀浑身血罡凝聚,抬臂横扫,直接撞碎了她尚未散去的指剑。
砰!
陆寒衣肩头一震,被逼得退回许宁身前。
她脚步刚定,另一具尸傀已经从侧面杀来,灰白五指裹着血光,直取她肋下。
没有照雪在手,她终究再难像之前那般随意斩断这些尸傀的肉身。
陆寒衣避让不及,只得以剑指强行点向尸傀手腕。
霜光炸开。
尸傀手臂被冻得一沉,那一爪却仍擦过她的腰侧,带出一片染血的衣角。
陆寒衣闷哼一声,眸中寒意反而更盛。
道人看得兴致盎然。
“连自己都护不住了,还想护着他?”
陆寒衣没有理会。
她正要再次提气,庄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霜白剑光破开血雾,自半空疾掠而回。
照雪回来了。
陆寒衣抬手握住剑柄。
握剑的一刻,她身上本已摇摇欲坠的剑意猛地凝实,反手一剑斩出。
逼到身前的尸傀被这一剑劈开血罡,重重撞入身后的血尸潮中。
剑势余威横扫出去,大片血色人影被霜气逼停,后院之中终于空出一小片立足之地。
道人目光戏谑地落在许宁脸上。
“怎么?贫道今日难得开恩,给你这个机会。”
“一个不够,那里还有许多。”
两人没有理会道人的揶揄。
陆寒衣持剑挡在他身前,冷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可再送你一次。”
“陆仙师误会了。”
许宁垂下眼,“我还有办法。”
或许只要斩断血阵,这些人就有救。
陆寒衣眉心微蹙,正欲开口,许宁却已翻开掌心。
一张符箓夹在他的指间,上面只写着一个古拙的“剑”字。
嗡。
符纸无火自燃。
那枚“剑”字陡然亮起,青白光华自他的指间透出。
道人眸色微变。
原本充满生机的灵力,竟多了股令人心悸的锋芒,震得四周血气猛地向外退开。
铮!
极远处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道人眉头微皱。
“区区剑符,也敢在贫道面前……”
他的话没有说完。
铮!铮!铮!
剑鸣接连响起。
仿佛有一道无形敕令,顺着天地灵气传遍山河。
数百里外,不知多少修士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身旁的佩剑毫无征兆地颤鸣起来,剑器自行冲天而起。
“什么情况!娘子!”
“剑!我的剑!我刚买的啊啊啊!分了八十年!——”
“何方妖人!胆敢夺我法剑!”
惊怒喝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灵力急忙卷向脱手飞出的剑器,却被剑身上陡然亮起的青白光华震得溃散。
许多人甚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佩剑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空尽头。
至于那些已经认主的灵宝,虽同样在震颤嗡鸣,却终究被血契与神念死死锁住,没有真正离主而去。
青梧药庄上空,剑鸣已经连成一片。
一道道剑光自四面八方疾掠而来,转眼便悬满了整座药庄的上空。
森冷寒光映在遍地血水之中,也照亮了那些还在哭嚎挣扎的血色人影。
原本笼罩药庄的浓稠血雾,在万千剑锋之下翻卷不止,被压得不断下沉。
许宁怔怔抬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张符为何叫作万剑符。
他原本只想借符力破阵。
却没想到,一符燃尽,竟会引来这样的声势。
看着眼前这一幕,陆寒衣同样感到震撼。
照雪在她掌中低鸣不止,剑身霜光明灭,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召引。
只是本命相系,任由天穹剑鸣如何震荡,照雪仍牢牢握在她手中。
望着密密麻麻的剑影,道人脸上的轻慢淡了几分,却没有后退。
“万剑来朝?”
他眯起眼,目光重新落到许宁指间燃烧的符箓上。
“倒是有些意思。”
“如此宝符,给你一个连灵力都掌控不住的小辈使用,未免暴殄天物。”
“不过,只是召来一群寻常法剑,便想破贫道经营多年的血阵?”
“痴心妄想。”
他话音刚落。
远方天际,一道金色剑光骤然撕开云雾。
它来得比所有剑器更晚,速度却快得惊人。
原本汇向药庄的大片剑光,被那股气机迫得向两侧分开,竟没有一柄敢与之争锋。
道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灵宝……?!”
那道金色的剑光上没有认主留下的气息。
可即便只是一柄无主的下品灵宝,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触及的宝物。
如今,竟也被许宁给召了过来。
道人看着许宁指间即将燃尽的符纸,袖袍中的血气剧烈翻涌起来。
轻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贪婪,
“你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破空声越来越近,血云被凌厉剑意撕得四分五裂。
道人脚下的血阵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下一瞬,万剑齐齐调转锋芒。
剑尖向下。
正对整座青梧药庄。
许宁掌中的符纸已经烧去大半,那枚古朴的剑字却亮得近乎刺目。
他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
道人脸色早已变得狰狞。
不能再等了!
他抬手朝许宁一抓。
“先炼了你!”
阵心血光暴涨。
大片血煞凝成一只森然巨手,越过陆寒衣,直接抓向许宁。
陆寒衣没有半分迟疑,持剑迎上。
照雪斩在血手之上,霜光轰然炸裂。
可她伤势已重,道人又借着整座血阵出手,剑气只撑住一瞬,便被那只血手硬生生压碎。
陆寒衣身体一颤,口中鲜血喷出,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砰!
她重重摔落在许宁身侧,照雪插入泥地,剑锋拖出一道长长裂痕。
血手仍在落下。
可也就在这一刻,第一柄长剑贯穿血雾,悍然刺入那只血手之中。
轰!
血手炸开。
紧接着,漫天破空之声轰然逼近。
道人脚下的血阵猛地发出一声刺耳哀鸣。
许宁看着那被锁定的阵心,心中终于松动了一瞬。
只要阵破,这些人便还有救。
突然,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阵心之外,那些仍在哭喊挣扎的血尸身上,竟也升起了一缕缕污红气息。
那气息与地下血纹相连,也被空中的万千剑锋牢牢锁住。
那个妇人伏在泥水中,仍然朝他伸着手。
“仙……仙师……”
许宁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想要收回符箓。
可手中的符纸已经彻底燃尽,只余一捧淡青色的灰,在他指间被血风吹散。
道人也看见了那些被剑意锁住的血尸。
他诧异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恶毒之色。
“你不是要救他们吗?”
他五指猛地往回一收。
院中的血尸顿时被道道血光拖向阵心,挣扎着挡在他的身前。
“那便让贫道看看,你的剑,斩不斩得下去!”
许宁脸色骤变。
可已经迟了。
天穹之上,万剑齐鸣。
下一刻。
剑雨轰然坠落,金芒直取道人眉心。
道人的脸色骤沉,双掌猛地一合。
阵中血光疯狂回卷,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重血轮。
金色剑光斩在血轮之上,刺耳震响传遍整座药庄。
道人脚下的泥地轰然塌陷,身形却只晃了一下,竟硬生生将那柄无主灵宝震得偏飞出去。
轰!轰!轰!
万千剑锋撞入血光之中,浓稠煞气顷刻被撕成碎片。
地底阵纹剧烈扭曲,仿佛一张被利刃反复划开的血网,裂痕飞速贯穿整座药庄。
三具尸傀刚扑到近前,便被近百余柄长剑同时贯穿。
它们体内血气还想翻涌修补,下一波剑光已经将符钉与腐朽躯体一并绞碎,残肢重重砸入泥中,再也没有站起。
紧随其后的,是涌入庭院的血色人潮。
凄厉的嘶吼声被剑鸣瞬间压住。
一道道身影在剑雨中倒下,沾染得太深的血煞已经将他们与阵法牢牢缚在一处。
剑锋贯体而过,血纹崩散,人也随之跌入泥水。
那妇人仍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
那只手朝向许宁,也像是朝向早已不存在的孩子。
一柄青光缠绕的法剑从她的胸前穿过。
妇人身子猛地一颤。
她口中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软倒入血泥之中。
血阵连接最深之处,漫山遍野的血色身影成片倒下。
那些已经完全被煞气侵占的人,在这一场剑势之下尽数被斩断生机。
而在村道更远处,尚未被血阵彻底吞噬的人群被剑压掀翻在地。
随着脚下血纹崩溃,他们身上的血色痕迹剧烈闪烁,终于黯淡下去。
哭声没有全部消失。
可那些仍能哭出来的人,已经不再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道人眼见阵势崩坏,脸上的狂意终于化作恐惧。
“不!”
他双掌猛地按向地面,想要强行聚回血气。
破碎的阵纹才亮起一瞬,便被无数剑锋从中贯穿。
血阵反噬骤然爆发。
道人仰头喷出一大口血,原本干瘦的身体瞬间塌败下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许宁,里面只剩下近乎疯狂的愤怒。
“竖子!竟敢毁了贫道的血阵!”
“就拿你的命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