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上海。
苏州河北岸的枪声像一锅煮沸的豆子,噼里啪啦炸了整夜,到凌晨时分,才渐渐稀疏下去。
沈惊澜站在一栋三层仓库的顶层窗口,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食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望远镜的视野里,对岸的日占区一片死寂。但这份死寂比枪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处长,统计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程默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昨夜又折了七个兄弟。重伤五个,轻伤不计。弹药只剩基数的一半,药品...快见底了。”
沈惊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晨光从她背后窗户斜照进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二十八岁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是淬了寒冰的深潭,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冻在原地。
“粮食呢?”她问,声音不高,但清冽,字字清晰。
“还能撑三天。”
“三天。”沈惊澜重复一遍,走到仓库中央那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上海城区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
“程默,你说,咱们在这儿守了十七天,援军在哪儿?”
程默张了张嘴,没出声。
哪儿有什么援军。大部队早就撤了,他们这支特别行动队,接到的命令是“固守仓库,确保战略通道畅通,以待后援”。
十七天过去,后援连个影子都没有。
“处座,咱们是不是......”程默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是不是被当弃子了?”沈惊澜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苏州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间仓库,卡在河南岸通往闸北的要道上。日本人要想完全控制苏州河北岸,就得拔掉咱们这颗钉子。”
“可咱们只有四十七个人。”程默声音发涩,“日本人昨晚至少动用了两个小队,还配了掷弹筒。今天要是再来......”
“那就让他们来。”
沈惊澜放下铅笔,抬眼看他:“程副官,你是黄埔九期,德国步兵学校进修过。告诉我,这种地形,这种兵力对比,守方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程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建筑结构。仓库三层,混凝土墙体,易守难攻。只要弹药充足——”
“所以我们不能退。”沈惊澜打断他,“退了,这仓库落到日本人手里,就是他们进攻北岸的跳板。不退,至少能拖住他们一部分兵力,给北岸的兄弟部队争取时间。”
她走到窗边,重新拿起望远镜:“况且,谁说是咱们被当弃子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苏州河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舢板,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划来。船上只有两个人,摇橹的是个精瘦汉子,船头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还拄着一根手杖。
沈惊澜的视线在那根手杖上停了两秒。
“有客人来了。”她说,“让一楼的兄弟别急着开枪,放他们靠岸。”
“什么人?”程默警惕地问。
“不知道。”沈惊澜放下望远镜,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敢大摇大摆坐船过苏州河的,要么是傻子,要么......”
她没说完,转身从椅背上拿起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一颗一颗扣上铜扣。
“要么,就不是一般人。”
顾砚舟踏上仓库前的简易码头时,一枚炮弹正好落在北岸的某个地方,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木板都晃了晃。
摇橹的阿忠下意识要摸腰后的枪,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顾先生,这地方......”阿忠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仓库三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五六条枪正指着自己。
“既来之,则安之。”顾砚舟笑了笑,抬步朝仓库大门走去。
他的手杖点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从容,仿佛不是走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而是在南洋自家花园里散步。
仓库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顾砚舟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仓库一楼堆满了货物箱,只在中间清出了一片空地。七八个穿着国军军装的人或坐或站,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神锐利,手里的枪稳稳对着门口。
顾砚舟的目光在那些枪上扫过——德制毛瑟,保养得不错。
“站住。”一个年轻军官上前一步,正是程默,“什么人?怎么过来的?”
顾砚舟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鄙人顾砚舟,南洋华侨。这位是我的伙计阿忠。我们从法租界过来,想见见这里的负责人。”
程默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两行字:顾砚舟,南洋实业商会。没有头衔,没有职务,简单得近乎敷衍。
“现在是什么时候,顾先生不知道吗?”程默皱眉,“这里是军事禁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程副官,来者是客。”
清冽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
顾砚舟抬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从二楼走下。她穿着国军将校呢军装,肩上少将军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头齐耳短发,眉眼清冷,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沈惊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顾先生,南洋到上海,这一路可不太平。”
“是不太平。”顾砚舟微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所以顾某才更得来。沈处长,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军统最年轻的少将处长,德国慕尼黑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回国三年,经手大案十七起,无一失手。”顾砚舟不紧不慢地说,“这样的人,顾某想不知道也难。”
仓库里静了一瞬。
沈惊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顾先生消息灵通。”
“做生意的,总要耳目通些。”顾砚舟顿了顿,笑容不变,“沈处长,咱们不妨开门见山。顾某今天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程默忍不住开口,“顾先生,你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打仗呢,谈什么生意?”
“正是因为打仗,才更要谈生意。”顾砚舟转向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程副官,你们缺弹药,缺药品,缺粮食,对不对?”
他每说一样,程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而顾某,恰好有路子弄到这些东西。”
沈惊澜抬手,止住了程默要说的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顾砚舟只有三步距离,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条件?”
“简单。”顾砚舟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三天后,有一批货要从苏州河过,需要借沈处长这条道。您开路,我供货。您守一天,我供一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话音落下,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程默眉头紧锁,阿忠的手又悄悄摸向腰后。
只有沈惊澜和顾砚舟,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沈惊澜开口:“什么货?”
“抗日的货。”顾砚舟答得滴水不漏。
“数量?”
“足够武装一个营。”
“我怎么信你?”
顾砚舟笑了。他从西装另一个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这是定金。五十支毛瑟步枪,二十箱弹药,十箱磺胺,三百斤大米。今晚子时,送到码头。”
沈惊澜接过那张纸。是一张货单,全英文,抬头是“新加坡华侨救国总会”,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
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抬头:“顾先生就不怕我收了定金,不办事?”
“沈惊澜这三个字,在顾某这里,比黄金还值钱。”顾砚舟说,目光坦荡,“况且,顾某相信,一个敢带着四十七个人死守十七天的人,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
沈惊澜盯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枪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就在对岸。子弹打在仓库外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处长!”一个士兵从三楼冲下来,脸色发白,“日本人又上来了,这次有铁王八(坦克)!”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程默猛地拔枪:“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士兵们哗啦散开,脚步声、拉枪栓声、吼叫声响成一片。
一片混乱中,沈惊澜却异常平静。她将那张货单折好,放进自己军装口袋,然后看向顾砚舟:“顾先生,你的生意,我接了。”
顾砚舟微笑颔首:“沈处长爽快。”
“不过——”沈惊澜话锋一转,“既然要合作,总得让我看看合作伙伴的本事。顾先生既然是南洋巨贾,想必不只会做生意?”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外头那辆铁王八,看见了吗?”
顾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仓库大门的缝隙,能看见对岸街口,一辆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正缓缓驶来,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准仓库方向。
“看见了。”他点头。
“我这里有个神枪手,枪法不错,但打不穿那铁王八的装甲。”沈惊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顾先生有什么高见?”
顾砚舟笑了。他抬手,将手杖横在身前,手指在杖头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手杖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一柄长剑。
剑身细长,泛着冷冽的银光,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归鸿。
“高见不敢当。”顾砚舟提剑在手,对沈惊澜微微欠身,“不过顾某恰好知道,那辆铁王八的观察窗,在炮塔左侧,离地一米七,宽二十公分。”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如果沈处长那位神枪手,能在它开炮前,把子弹从那二十公分的窗口送进去,问题就解决了。”
沈惊澜看着他手中的剑,又看看他脸上的笑,终于也弯了弯嘴角。
“程默。”她转身,朝正在指挥布防的副官喊道,“把赵老三叫过来。告诉他,五十米,移动靶,二十公分窗口,只有一枪的机会。”
程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应道:“是!”
沈惊澜重新看向顾砚舟,伸出右手:“顾先生,合作愉快。”
顾砚舟收起长剑,与她握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力很稳。
“合作愉快,沈处长。”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窗外,坦克的引擎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