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雨天。
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因为雨天会让空气变得闷热,衣服也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或者,阴沉的天色本身就会让心情无端低落下去。
不过,有一件事虽算不上原因,却肯定也占了一部分——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同样是在一个雨天。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上学日。
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准备好了早餐,一向早起的妹妹贴心地把赖床的我叫醒。
然后,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迎接日常的我,从男生变成了女生。
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若不是DNA检测结果一致,爸爸妈妈和妹妹大概会以为家里进了非法入侵者吧。
父母一直都很负责。他们与某家医院的院长谈妥,帮忙解决了户籍问题,代价是我每个月要去那家医院做一次检查。算是提供研究样本吗?其实也就是抽点血,我并不太抵触,倒不如说,没变成解剖台上的切片,已经很庆幸了。
以这副身体,原先的学校自然待不下去了,连朋友也最好不再接触。于是全家搬到了新的地方。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家里本就经常搬家,适应起来倒不算难,只是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妹妹……之后好好补偿她吧。
从高二到现在——
“竟然已经过去六年了吗?”
以“白石渚”这个女孩子的身份生活,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想到这里,白石渚不禁低声喃喃。
“什么六年?”
“没什么。”
“真的?很可疑哦~难道是初恋回忆?”
“不,那种东西不存在的啦。我是单身主义。”
“欸——好可惜!小渚明明这么可爱,稍微打扮一下的话,男生肯定会扑上来的!”
白石渚对学术研究没什么兴趣,毕业后就直接工作了,现在跟她搭话的是同事兼前辈,铃木结衣。
一头茶色长发,妆容精致,身材和普通女孩一样纤细,若不是周身散发着成熟的气质,单看长相绝对猜不出她比渚大了十岁。
白石渚很感谢铃木前辈在工作上的帮助,但这句话……呃,还是饶了她吧。
心理性别依旧是男生的她,比起和男生谈恋爱,生理上变成同性恋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铃木前辈。”白石渚叹了口气,迎上她戏谑的目光,“请别拿我开玩笑了。”
“比起那个,不如想想怎么回家更实际,再待下去雨要是变大,电车说不定会停运哦。”
“啊!那可不行!”
铃木前辈慌张摇头的样子也很可爱。
因为要还房贷,她平时总是尽量节省开支,有次甚至因为节食在岗位上晕倒,后来被自己狠狠说了一顿,才总算恢复正常。身为后辈的自己那样对她,她都没生气,果然是脾气很好的人吧。
“喏,这个给你。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估计要留很久,到时候雨可能就停了。”
白石渚把自己的伞递给她,果然收到了感激的目光。
明明是温柔精致的长相,说话却那么轻浮,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露出可爱的表情……
会喜欢上她,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渚~~有你这样的后辈真是太棒了,真该人手一只!”
“那样就不值钱啦,快走吧!”
推着依依不舍的前辈离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白石渚才回到工位。这样的暗恋,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要是能突然变回男生就好了,毕竟,被同性表白的话,就算是温柔的前辈,也会觉得厌恶吧……之前那个人,就是这样的。
果然,她还是讨厌下雨。
下雨天,心情总会不知不觉变得糟糕。
工作完成时,已经是晚上了。
雨还没停,但小了许多,已经到了可以淋雨回家的程度,手机收到了前辈关心的消息,白石渚回复她:“没关系,已经到家了。”附赠一个卖萌的贴图。
对于撒谎这件事,她已经相当熟练了。
和其他同事道别后,白石渚拉上兜帽,走进了最讨厌的雨幕中。
雨丝斜斜地织成网,将整条街道浸泡在霓虹的光晕里,十字路口的巨幅屏幕在雨帘中模糊成失焦的色块,红蓝绿的灯光混着积水,在人行道上流淌,不知被多少脚步踩散又聚拢。
耳边刺耳的鸣笛声比平日更密集,即便戴着耳机也无法完全隔绝。
不少人和她一样没打伞,这样倒也不会太显眼……才怪。
就像说的那样,她的生理性别已是女性,而且身材相当好,穿着湿透的西装套裙走在雨里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有多惹眼。
旁人的目光她可以无视,但世上总不缺爱管闲事的人,在拒绝第三个递伞搭讪的人之后,白石渚决定还是先去便利店买把伞。
本来为了省事没绕路去买,结果反而本末倒置了啊。
怀着这样懊恼的念头,白石渚花费600円买了把新伞,刚走出店门,倒霉的雨势又变大了。
雨。霓虹灯。踩碎积水的脚步声。
在那片雨幕中,她看见了,站在便利店光晕里的制服少女。
对方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湿透的衣料隐约透出内衣的轮廓,即使远远看去,也知道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女,隐约透露出让人在意的孤独感,可不知为何,周围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明明没带伞,却只是站在雨里。
对那种奇怪的人白石渚没兴趣,身体自然会告诉对方淋雨是坏主意。
什么?她刚才不也一样?
不,那不一样,她已经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
而此刻给那个刚才还觉得奇怪的少女撑伞,也是她判断的一环。
感觉到有人接近,少女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和她想的一样,少女非常好看,而且……总觉得有些眼熟。
心里琢磨着会不会是远亲或朋友认识的人,白石渚轻声开口:“这样会着凉的……虽然有些冒昧,需要我送你去车站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渚看。
不知是不是光线缘故,总觉得她的瞳色比常人更深,被她注视时,有种莫名的寒意。
脑海中不断闪过读过的雨夜怪谈,就在白石渚思考是不是多管闲事时,少女终于开口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去姐姐家住一晚吗?”
面对突然靠近的身体,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发出短促的气音:“诶?”
“我会付住宿费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吧?”
“放心吧,就算姐姐想对我做什么,我也不会告你性骚扰的!”
“……?”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