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度怀疑过,自己是否有良心这种东西,尽管身边人从未质疑,仅因我那副人类人类皮囊就默认这一点,于是答案只能由我自己来找。
我需要实验,我需要求证的方式。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杀人。
如果面对人类,能下得去手,应该就能证明没有良心,反之就是有,可我低估自己的懦弱。班里的月谷同学,总向我讨些“零花”那位,我摸清楚他的作息,曾花费一个月,但最终我还是弄丢这个完美的被害人。
和直奔游戏厅那群不同,月谷同学放学后会滞留校内,徘徊到太阳光氧化发黄的时候,这么好的时机,这家伙简直是诱导我犯罪吧。我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或许也藏在人类社会的影子里,通过墙角,或是某间教室的门缝,我的眼睛从奇怪的角落里窥视人类,像建筑物长着眼睛,仅凭这点,我就确信自己的非人性,但是否有良心的问题,还未得半点答复。
昏黄的霞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户,月谷同学身上满是黄色。
我想象那种辉煌的颜色,一点点被血液染红,月谷同学也被血液染红,嘴角溢出血,因痛苦而睁大眼睛,眼神也暗淡,眼白处可见血丝,那个比我高大的躯体,被扭曲地塞进行李箱……光是这样,我的心脏已经过速,大脑陷入缺氧状态。
终究还是人,我想我的肉体,终究还是人。
没有强动机,我杀不了他。
缺少能紧握刀的手,我也杀不了比我高大的月谷同学。
说简单些,我很懦弱,懦弱成鼠辈模样,我不善良,只是胆小,即便不考虑法律惩罚,我也一定杀不了他。这时候追上去,把手中菜刀捅进他左胸这种事,无关乎我的良心,还是做不到,心脏扑腾,像落在岸上缺氧的鱼,要刺杀月谷同学,恐怕我自己会先一步窒息而亡。
蜷缩在角落里,老鼠找到自己的下水道,大口安心地呼吸,距离不近,无需顾虑对方会听到,何况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有跟踪男人的嗜好,事实上,那段日子,我心情的天平倒向愉悦那侧,白天月谷同学对我拳脚相向时,我都偷偷想象他脆弱的背面,想到我随时有机会杀死他,那个高大的身影,顿时坍塌为随时能踩死的蛆虫,快感同杀意一并涌出,让我头脑发热。
这样的昼夜,仅仅持续数月,我本以为,最终会是杀意终于超过阈值,或是我终于看到自己的良心,但没有。
某个冬日,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月谷同学没来,我没在意,“那家伙也会生病啊”地感慨着。
第二天早上,我眼神止不住飘向角落的座位,空的,他依旧没来。
传言四处游走,过去数日,才流到不与人言的我耳中,月谷同学不是单纯没来,而是走了,死状很凄惨的样子,听说是酗酒的继父终于下了狠劲,那家伙身上满是淤青,大冬天的,他被赶出门,或许他自己也想逃走,可天太冷,走到街边电线杆旁时,月谷同学就已力竭,拖着满身伤,在那睡上一觉,第二天被找到时已成冰雕,脸上还有被流浪猫狗撕咬的痕迹。
或许被我捅死还轻松些,我心里冒出莫名的歉意。
无论如何,一个未遂犯已永恒地失去他最珍重的被害人,那以后,我再无法对人产生那么长久的杀意,短暂愤怒过后,懦弱就先理智一步占据上风,杀人一说也无从谈起。
于是,我放弃了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