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起,我的身体非常虚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甚至半夜三更都会发烧,这种频繁生病让我的大半童年,都是在消毒水气味里慢慢熬过去的。天色亮了又暗,病房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
医生护士们总是带着满心愧疚般小心翼翼地迁就我,轻声细语地安抚,处处退让,仿佛我的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亏欠了我一样。
每次病好以后,回到学校,班上总是有种奇怪的氛围,这种感受就像是我只是一个路人,不算在集体里,老师也总在班会上强调我与大家都是这个班的一份子,要互帮互助。可这种话说多,是百分百会让人烦的。
活动课的自由组队时刻,是长久以来压在我心头的细碎阴霾。
人群三两成群彼此靠拢,喧闹的人声里,所有人都默契地掠过我。
我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安静站在原地,等所有选择落定,再和同样无人选择的人,拼凑出勉强完整的小组。
只不过,在我十一岁这年又一次住院时,发生了一段如同烟花在静谧夜空中的绚丽绽放后转瞬即逝,温柔刻骨。
初次见面,是在一个昏黄的傍晚,她是与母亲一起来的,手上挽着一个果篮进来,抬手很自然地将果篮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她的母亲识趣的离开了,留下她与我在房内独处。
果篮通体浅粉色,上面印着Hollo kitty图案,延着篮口嵌着深粉色的边圈,篮柄上绑着用丝绸编成的蝴蝶结,看得出来是亲手做的,边角不算规整,少了成品的工整,多了几分笨拙的心意,颜色样式非常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少女。
她语气平缓,像经常来看望我一样自然搭话“好些了吗?”
“嗯”我平淡应了声,声音没有任何情感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看我,不过硬要说,也只有是班主任让她来的而已,而且以前班主任也让别人来看望过我,只不过大多是放下慰问品再说些公式化的祝福就走了。
她似是洞悉了我心中所想。
“不是哦”
她语气轻轻,没有半分开导的意味,
“不是老师安排,是我自己要来的。”
顿了顿,话音落得很轻“只是觉得,你很可怜!从头到尾,都格外可怜!”
她是第一个说我可怜的人,让我感觉她与别人不一样,她这份在意,像是真心甘情愿的。
只是我又忍不住想,既然不是老师让的,那就更不可能是她自愿了。像我这样一个“路人”有什么可以让别人来看望的呢?
我和她虽然是同班同学,不过她是这学期才转来,且这学期上学间也并没和她有过太多交流。
想到这儿,我心底冒出一种可能,会不会是与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呢?
那个夏天她来探望了我很多次,她讲完了学校里的事情后,便让我讲讲医院里的事情,他似乎很想知道我在医院里究竟过着怎样无趣且痛苦的生活。
她总是喜欢认真聆听我的日常生活,并一边真诚地说些“哎呀!他们真讨人烦!”“他们怎么能这样?”
一开始,其实我是不愿意的,但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我只好挑了几个不太可怜的,可是讲着讲着再加上可能是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聆听过我的事情,便越讲越多。
讲完我的生活,就换她来讲。她慢慢说着学校里的一切:和朋友结伴说笑,互相交换小礼物,那些平淡日子里细碎的欢喜与难过。才发觉我的人生单薄得像一张空白的纸,什么都没有,寡淡得找不出一点色彩。也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单薄,多么可怜。
她每次都是七点左右来,陪我到九点左右,她的母亲便会来接她。
每次离开时,她都会在关上门后悄悄留一条缝, 嘴角漾着软笑“拜拜啦!明天再来找你!”
我的整个夏季近乎都是她的身影,渐渐的,我也习惯了在七点左右窥视着窗外,习惯了门开后的身影是她,习惯了将自己可怜的事情包括编造的讲给她听寻求安慰,习惯了她的存在。
再后来,我则开始变本加厉起来,在生活中寻找着不幸,我积极去寻找那些能向他汇报的不满,最终发展成为自己主动为自己创造不幸。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将那些原本还觉得可口的病号餐故意留下,也不带去医院小卖部里买零食吃。我也冷淡的面对父母和护士。通过社交媒体缓解孤独也好,沉迷,游戏忘却时间也好,全都被我一一摒弃。
我的人生越是悲惨,她对我便越关心。在偶尔讲述到自己真正不愿回想却讲出的回忆时,她总会将我搂在她的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头安慰“真可怜”。我高兴的不得了,有种自己的唯一的长处,得到认可的错觉,但实际上装可怜就是我唯一的特长,这还真是可怜。
我甚至还会故意装出不想回忆的样子,目的是为了依偎在她怀中寻求安慰。
在她怀中,我常常会闻到她垂到锁骨处发丝的清香,周遭都变得安谧又安稳。感觉再多躺一会儿,便会沉沉睡去。她似乎知道我是故意装出样子想躺入她怀中,但她却从不说破。
我也常常会想
——在她的怀中睡觉,应该会做个好梦吧
但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即便是在装可怜和软弱这方面我都不是最可怜和软弱的那个。
她不再出现在我的病房里,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我才知道她其实比我要可怜的多。告诉我这一切的人是母亲。她不敢看我的眼睛,畏畏缩缩的说:“我听朋友说那个女孩已经没办法留在这里了。”
当时我显然无法正确理解他家里的那些复杂情况,望着眼泪汪汪向我解释情况的母亲,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那是母亲在我面前——不对,即便是背着我也好,都从未流露过的悲痛表情。我终于理解到,当人看见了真正可怜可悲的事物,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母亲的表情里暗藏着“和她比起来你已经非常幸福了”的弦外之音。
我终于可以确信,他并不是老师派过来的“激励者”,更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只是一个想要怜悯他人的可怜少女。
当天夜里,医院的对岸依旧灯火通明,烟花在天空中短暂绚丽绽放,我穿着病服站在窗口,任由凛冽的冷风刮着我,我一直在盯着那条她一直会来医院的小路,还以为下一秒她便会像从前一样走来。
这天晚上,是我头一天为他人的幸福祈祷,不过说是幸福,其实也不对,我只是希望她不要比我更加可怜。我希望她把“最可怜”这一宝座还给我。毕竟摸头的人必须要是她才行,被温柔抚慰的人必须是我,绝对不能是她。
七夕节已然过去,可那个Hello Kitty图案果篮依旧摆在病房的角落里积灰。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页,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然后将它用胶带贴在那不太完美的蝴蝶结上。
“愿你不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