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宫已经对企划书进行了格式锁定。如果有任何人试图追加未经许可的台词或动作,直接扣除该部门下半学期的全部活动经费。」
冬月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可靠,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般,瞬间在混乱的房间里划出了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火墙。
她转过头看着我,澄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有些泛红的脸颊。
「放心,有我在。」
唔!这个女人,在说「有我在」的时候,为什么可以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帅气表情啊!我不听使唤地把头扭向一边。
「那么,赤城同学,请开始吧。我们需要在一张试穿反馈表上签字盖章。」中村公事公办地把围裙递了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那条围裙。好吧,不就是条围裙嘛,昨天晚上在家里连小熊款都对付过了,没理由在这里认输。我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围裙套在脖子上,然后熟练地(其实心里在拼命祈祷不要卡住)把两条带子绕到了背后。
当我把这件衣服套在制服外面,双手绕到背后试图系带子的时候,昨晚在房间里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我的双手在腰后盲目地摸索着,指尖抓着那两条滑溜溜的棉质带子,试图重现雪穗昨晚那个利落的蝴蝶结。然而,只要一想到在我的正前方,冬月、朝雾、天音……等等,天音呢?
就在我脑子闪过这个疑问的同时,准备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月岛天音走了进来。她那股仿佛自带聚光灯的明星气质,依然在狭窄的房间里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抱歉,来晚了。在走廊上遇到了一点视线汇聚的麻烦,为了不引人注意,我特意绕了远路。」
天音微笑着走到离我两米远的规定位置,严格遵守着冬月定下的安全防线,微微鞠躬。
「下午好,冬月副会长,还有……赤城同学。」
听到那声刻板又客气的「赤城同学」,我藏在背后的手指不由得松了一下。原本快要成型的带子瞬间散开,像两条软体动物一样耻辱地垂了下来。
可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来啊!这样一来,我不就变成了在当红偶像、现任恋人、以及元气死党面前,连一条围裙都系不好的超级生活白痴了吗?!
我的身体再次因为过度羞耻而有些僵硬,双手反剪在背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和这块布料同归于尽的暴戾气氛。
「夏恋,别动。」
冬月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还没等我的脑内暴走程序启动,冬月已经站在我的正前方,微微低下头,将那双修长、白皙、好看到可以去拍手部广告的手臂,缓缓地环绕过了我的腰侧。
唔!?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从外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冬月整个人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样啊啊啊啊!
我甚至能闻到她发丝上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冷冽的薄荷香气,她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扑在我的锁骨上,带起一阵让我全身细胞都开始尖叫的电流。
「……好了。」
随着背后传来的一声轻响,冬月直起身子,顺手帮我理了理胸前的褶皱。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小的、只有我能看懂的调侃。
「这样可以吗,赤城同学?」中村在表格上啪的盖了个章,「腰部松紧度确认完成。接下来是外观评估。」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而,审判并没有结束。
一直安静观察的天音突然上前了一步。虽然她没有越过冬月划下的红线,但那双在舞台上训练出来的、能够瞬间捕捉到一万名观众视线的敏锐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非常抱歉打扰两位,但如果从『舞台呈现』和『视线控制』的专业角度来看——」天音用指尖托着下巴,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评审某场决定业界未来的选秀大会。
「赤城同学目前的站姿,存在着极大的视觉风险。」
「……哈?」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首先,赤城同学的重心过于靠后,肩膀的线条太过僵硬,这在镜头里,或者说在客人的视线里,会产生一种『这个店员随时准备用方托盘把我的头砸碎』的强烈攻击性。」
天音用一种冷静得让人害怕的营业腔调侃侃而谈,甚至还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框架。
「女仆围裙的精髓,在于通过胸前的蕾丝营造出一种视线上的立体蓬松感。如果保持现在的不良少女站姿,折角就会完全死掉。请试着将重心微微移到左脚,下巴收紧三度,视线向斜下方移动四五度……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演艺圈标准的『不经意间的傲娇防御视线控制技术』。」
「傲娇防御视线控制技术是什么鬼啊!这根本就不是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技能吧!」
我终于忍不住抱头大喊了出来。可恶!为什么连一个文化祭的围裙试穿,都会扯到演艺圈的镜头美学上去啊!我只是个想在后门侧第二桌安安静静递菜单的龙套角色,不需要在家庭科准备室里原地出道啊!
「根据记录,赤城同学的血压在月岛同学发言后再次上升了十个百分点。」
花菱真昼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
「傲娇属性的外部诱导实验成功。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行为学样本。」
在一片混乱中,朝雾已经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啃起了菠萝包,一边吃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感叹。
「呜……不愧是天音,好专业!赤诚现在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真的……超级可爱!」
「才不可爱!这是生理性的面部充血!是因为这个房间里的空调坏掉了!」
我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把身上的围裙脱下来,但腰后那个被冬月系得极其完美的蝴蝶结,却稳固得像是一个不可撼动的铁律。
天音看着我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带有任何营业面具的真实微笑。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
「不过,真的很合适呢。毕竟……那个时候的你,也是这样把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挡在我的前面呢。」
那个时候。
这句话瞬间穿透了房间里的热闹气氛,精准地扎在了我的心脏上。关于过去的残片一闪而过,让我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带着那股危险的执念。
虽然她现在被「赤城同学」的称呼和学校的规则牢牢限制着,但她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的边缘不断地试探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月岛同学,测试时间已经到了。」
冬月清冷的声音切断了我和天音之间那秒钟的视线交错。她已经站在了我的身侧,用一种极为自然却极具压迫感姿态,将我整个人挡在了她的阴影里。
「明白了,副会长。」
天音微微一笑,礼貌地向后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同学。
空气里的紧绷感随着天音的后退而稍微松动了一点。但我眼角的余光依然能看到冬月那线条紧致的侧脸。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种『谁也别想动我的人』的气场已经浓烈到几乎要在空气里实体化成某种物理护盾了。
(等一下!这种像是少女漫画里帅气男主角挺身保护弱小女主角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可是曾经统治过西区的红羽啊!在物理战斗力上明明是我比较强才对吧!)
「好了,后门侧第二桌的服装松紧度与视觉侵略性评估均已完成。」
中村的声音准时响起,伴随着圆珠笔在表格上划下最后一记对勾的沙沙声。她用修正带迅速抹掉了一个错别字,接着把表格递到冬月面前。
「副会长,请签字。另外,根据刚才月岛同学提出的『视线控制风险』,我建议在第二桌的后方追加一块高一米二的绿植隔板。这样既能挡住外来视线,也能防止赤城同学在压力过大时用方托盘把客人的脑袋当成高尔夫球打飞。」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恶性伤害事件呢!?」我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脖子上的围裙带子,一边大声抗议。
可恶,冬月刚才系得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我现在越是用力,反而在锁骨下方拉扯出了一个更加死板的结。
「等一下,中村!追加绿植隔板的话,紫之宫学姐绝对会用那支红笔把我们二班的预算砍到只剩下一根豆芽菜的!」
朝雾一拍料理台,整个人像个充满了作战灵感的军事参谋一样弹了起来。
她顺手从田径部的大容量运动包里掏出一卷天蓝色的防护胶带,啪的一声拍在登记表旁,脸上闪烁着极具执行委员风范的可靠光芒。
「后门侧第二桌的路线我已经贴了胶带,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在后门走廊和出餐口的死角里铺好了天蓝色标志线。明天的正式流程里,赤诚只要沿着蓝色走就好!」
「这条动线是我拿着秒表在田径部全速冲刺了六次才测出来的完美盲区,完美避开了前门主流动线百分之九十的视线交汇点!」
「只要发生特发性精神过载或者突然被大量视线包围,赤诚可以在一点八秒内无缝切入后勤备用区,顺便从我这里拿走奶油菠萝包进行能量补给!」
(这算什么?!某种针对极度社交恐惧症患者量身定制的战术撤退演练吗?!而且一点八秒是怎么算出来的啊!你到底拿着秒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丢脸地跑了多少次啊!)
我张了张嘴,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却因为看到朝雾那双因为熬夜做企划而带着一丝血丝、却亮晶晶的眼睛,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蓝色胶带属于田径部报废折旧物资,不占用班级文化祭预算。可行性:极高。」
中村推了推眼镜,用修正带利落地在表格上划掉了『绿植隔板』的预算申请,将『天蓝色紧急避险动线』正式作为附件补充了进去。
「录入完成。这样一来,第二桌的后方防御漏洞就由田径部资产补齐了。」
天音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卷被拍在桌上的蓝色胶带。她那双习惯了在舞台和聚光灯下移动的长长睫毛轻轻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别动。」
冬月的声音再次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她修长的手指在我的锁骨下方轻轻一拨。那个把我折腾得满头大汗的死结,在她手里就像是听话的魔术道具一样,啪嗒一声顺滑地解开了。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我的脖颈,让我的身体再次诚实地僵硬了一下。
冬月接过我褪下来的围裙,动作优雅地将它叠成一个连边角都完美对齐的方块,放进了中村的收纳盒里。
「那么,今天的服装与路线测试正式闭幕。」
冬月在审批栏上落下了自己端正的签名,清脆的落笔声宛如给这场漫长的准备会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我看着收纳盒的盖子被中村严丝合缝地扣上,看着朝雾已经开始在料理台旁和中村争论明天到底要不要带两箱麦茶作为备用补给,再看看身边那个虽然一言不发、却始终站在我身侧把所有危险变量挡在外面的银发少女。
原本在心里拼命尖叫着想要逃跑的那个前不良少女『红羽』,此时似乎也在这间充满了奶油味、标签纸和天蓝色防护胶带的狭窄房间里,被大家一点点地、无可奈何地拉回了名为『一年二班赤城夏恋』的现实里。
我低下头,掩饰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顺手抓过了那个分量十足的菠萝包。
既然大家都已经把一秒钟的逃跑路线都替我算好了,文化祭正式开幕,稍微努力一下……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