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普通的高中女生，会在和同学一起吃午饭之前做多少准备呢？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毕竟“普通”本来就是一种暧昧的概念。
有人会在午休铃响起以后直接站起来，朝朋友挥手说「走吧」，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动作是否太急，也不会在意对方听到邀请时先眨了几次眼睛。
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然后将绑在头发上的丝带拆掉，重新绑了一遍。
普通女高中生，大概不会为了午餐时的发型调整这么多次。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把丝带彻底取了下来。
今天不绑了。这样应该比较普通。
「天音。」
三浦坐在休息室角落，双手捧着咖啡。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观察我十分钟了。准确来说，是从我打开第四个便当盒开始，她就不再看手机了。
「嗯？」
「你只是去学校天台吃午饭，对吧？」
「是哦。」
「不是去参加综艺节目的便当企划？」
「当然不是。」
「也不是去拍摄四人女子会特辑？」
「听起来很有趣，不过没有收到类似的工作安排。」
三浦看向桌面。桌面上放着四个便当盒。
一个是浅蓝色的。一个是奶油白色的。一个是最普通的木纹便当盒。剩下那个比较小，是为了装水果。
旁边还有保温袋、湿纸巾、一次性筷子、备用筷子、小袋盐、两种口味的麦茶，以及我昨天晚上临时让人买来的不带任何品牌标志的普通野餐垫。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那这些是什么？」
「午餐。」
「四个人一人一个？」
「不完全是。」
我打开浅蓝色便当盒，确认里面的摆放没有在路上发生变化。
玉子烧在左侧。炸鸡块在右侧。中间是焯过水的西蓝花、小番茄，以及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苹果的形状是工作人员帮忙切的。我原本觉得兔子有些幼稚，后来想起赤城同学曾经被粉红色兔子招牌吓得差点从车里逃出去，于是决定换成普通的月牙形。
但切好的兔子苹果已经没有办法恢复原状。把耳朵咬掉或许可以。我昨晚试过一只。结果看起来更奇怪了。
「这个是大家一起吃的。」
三浦的目光移到木纹便当盒。
「那个呢？」
「我自己的。」
「白色的？」
「备用。」
「水果盒？」
「当然是水果。」
「两种麦茶？」
「赤城同学喜欢偏苦的那种。朝雾同学运动以后可能更想喝大麦香气明显的。冬月副会长应该会自己带茶，不过准备着也没有损失。」
「天音。」
「嗯？」
「你以前登上全国巡演首场舞台时，也没有准备这么多。」
「演唱会有流程表。」
我合上便当盒。
「普通同学的午餐没有。」
正因为没有，才比较困难。舞台上的灯从哪里照过来，镜头会在哪一句歌词切近景，什么时候要朝左侧看，什么时候该走到延伸台，全部可以提前确认。
同学之间的午餐可没有工作人员在赤城同学想逃跑时举起提示板。
朝雾同学更不会按照台本讲话。她大概会在开场后的一分钟内，给这场午餐取一个长得无法一次念完的名字。
比如“第一届庆祝赤城同学终于允许危险偶像进入普通日常的天台特别补给大会”。
不。以她的命名习惯，可能还会再长一点。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和她们吃午饭。」
我把最后一瓶麦茶放进保温袋。
「失败了也没有重录机会。」
经纪人小姐沉默了一阵。
「朋友之间的午餐，失败了也可以再约下一次。」
「是吗？」
「大概。」
「为什么你也不确定？」
「因为我没有为一次午餐准备四个便当盒。」
这似乎是某种带有成年女性疲惫感的反击。我决定不继续追问。普通同学的第一项练习，应该是适当地放过别人。
午休。
「赤城！天台午餐行动，开始！」
果然。她给午餐取了名字。比我预想得短。
「不要把吃饭说成行动。」
赤城同学慢吞吞地收起课本。
「而且你声音太大了。」
「可是今天很重要啊！」
「哪里重要？」
「是月岛同学成为普通同学的第一次午餐训练！」
朝雾同学指向我。全班几道视线跟着落了过来。我露出微笑。
「谢谢朝雾同学替我进行公开宣传。」
「呜哇！」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立刻缩起肩膀。
赤城同学看向我手里的保温袋。然后又看了看我另一只手里的便当袋。
「月岛。」
「嗯？」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普通午餐需要的程度。」
她的目光停留在两个袋子上。
「我开始怀疑你对普通的定义了。」
「别担心，我昨晚认真查过。」
「你还查了？」
「搜索关键词是女高中生和普通朋友在天台吃午饭需要准备什么。」
赤城同学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在忍耐什么。
「搜索结果呢？」朝雾同学好奇地问。
「大部分是恋爱漫画。」
「为什么啊？」
「会特意去天台吃午饭的人，好像很容易在午饭后告白。」
朝雾同学手里的书包掉到了桌面上。赤城同学转头看她。
「朝雾？」
「没、没什么！」
她弯腰去捡文件夹，动作有些忙乱。
「我觉得网络搜索结果不够严谨！天台也可以用来进行健康的朋友补给、班级企划讨论、田径部赛后反省，还有……还有晒太阳！」
「最后那个不需要特意列出来。」
我看着她把文件夹抱回怀里。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没有看赤城同学。如果是在镜头前，这种停顿通常会被剪掉。日常里没有剪辑，所以会留下来。
「走吧。」
赤城同学背起书包。
「再待下去，她可能会列出天台的十七种健康用途。」
「十七种有点难。」
朝雾同学认真思考起来。
「不过给我五分钟，应该能想出十二种。」
「不用想。」
赤城同学先走向门口。朝雾同学立刻跟上。她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我。
「月岛同学，快点！」
「来了。」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天台的微风带着一点学校独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阳光味道的干燥气息。
冬月副会长已经在天台上了。我对此并不意外。
她站在护栏旁，银白色长发被风吹向一侧。脚边放着深色便当袋和一只保温杯，旁边还有一张已经铺好的野餐垫。
我停下脚步。冬月副会长也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月岛同学。」
「冬月副会长。」我们互相点头。
「你准备了垫子。」我说。
「嗯。」
「我也准备了。」
「看见了。」
赤城同学站在我们中间，缓缓抬头看向天空。大概是在思考能不能直接从这里消失吧。
「铺两张不就好了？」朝雾同学说。
「会有缝隙。」冬月副会长回答。
「缝隙怎么了吗？」
「便当盒可能倾斜。」
「那叠起来？」
「坐感不稳定。」
「拼成一个超大午餐区！」
「尺寸不同。」
朝雾同学抱着文件夹陷入沉思。只是两张野餐垫，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么复杂的问题？
不。问题根本不在垫子。我微笑着开口：
「既然冬月副会长先到了，就用你的吧。」
赤城同学有些意外地看我。冬月副会长同样看了过来。
「可以吗？」
「当然。」
我将自己的野餐垫重新收回袋子。
「普通同学应该懂得谦让。」
「你昨晚也搜索了这个？」赤城同学问。
「这是常识。」
「你说常识的时候，我反而更不放心。」
她嘴里这么说着，却在野餐垫边缘坐了下来。冬月副会长坐在她右边。我自然地走向左边。
随后，朝雾同学以田径比赛最后冲线的速度，从我们之间尚未合拢的空隙里插了进来。
「好！我坐这里！」
她坐在赤城同学左边。我站在原地。朝雾同学抬头看我，露出无辜的笑容。
「月岛同学？」
「没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最终顺序变成了：
冬月副会长、赤城同学、朝雾同学、我。
赤城同学被冬月和朝雾夹在中间。我离她隔着一个朝雾。
原来如此。普通同学的午餐，第一项内容是座位竞争。事前搜索结果里没有写。网络果然不可靠。
「你为什么看着我叹气？」朝雾同学问。
「没有。」
「你刚才绝对叹气了。」
「调整呼吸。」
「午饭前需要调整呼吸吗？」
「有时候需要。」
「明星好辛苦。」
接受了吗？朝雾同学有时候非常敏锐，有时候又很容易相信别人。这个起伏让人无法预测。稍微有点有趣。
大家陆续打开便当盒。冬月副会长的便当和她本人一样整齐。
米饭铺得平整，梅干放在正中间，配菜按颜色分开。煎鲑鱼、炖南瓜、凉拌菠菜，还有切成大小相近的玉子烧。
任何一块配菜突然滚去别的区域，大概都会立刻被她用筷子送回原位。
朝雾同学的便当盒非常大。打开以后，首先出现的是三颗饭团。
接着还有炸鸡、香肠、炒面、煮鸡蛋，以及一个被单独装在小袋子里的菠萝包。
「为什么午餐里还有菠萝包？」
「紧急补给。」
「现在没有紧急情况。」
「没有情况的时候储备，有情况的时候才能补给！」
「你的胃是仓库吗？」
「田径部的胃是战略物资中心！」
两个人的对话顺利得没有任何停顿。这应该就是她们平时的节奏。
赤城同学打开自己的便当。里面比我想象得普通。
米饭、炒牛蒡、两块鸡肉，还有一颗形状不算漂亮的煎蛋。角落里塞着几片苹果，切口有点歪。
「雪穗做的？」
「嗯。她说文化祭结束以后家里还有一堆剩菜，不能浪费。」
赤城同学拿筷子戳了一下煎蛋。
「这个也是她做的？」
「这个是我做的。」
朝雾同学发出「诶」的一声。我也稍微坐直了一些。
「你们那是什么反应？」
「赤城会做煎蛋！」
「把鸡蛋打进锅里有什么难的？」
「那我可以吃一口吗？」
「不行。」
「为什么！」
「只有一个。」
「我可以用炸鸡跟你换！」
「不要。」
「两块！」
「不要。」
「再加半个菠萝包！」
「你自己吃。」
朝雾同学垂下肩膀。冬月副会长直接从自己的便当里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赤城同学便当盒空着的位置。
「吃这个。」赤城同学低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说想吃。」
「我想给你。」
「……哦。」
接着，我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四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里面。
准确来说，赤城同学只看了一眼，冬月副会长看了两秒，朝雾同学的目光则从左侧一路扫到右侧，最后停在兔子苹果上。
糟糕。忘记处理兔子了。
「哇！月岛同学的便当，看起来超级可爱！完全就是杂志上那种完美的女子高中生手作便当嘛！」朝雾探过头来，发出了没心没肺的感叹。
「月岛同学，这个是你切的吗？」
「嗯。」
我微笑着回答。三浦说过，朋友之间偶尔可以使用无伤大雅的谎言。何况我是为了维持普通同学的形象。
「耳朵切得好整齐！」
「练习了一会儿。」
这部分是真的。练习的是怎么把它们恢复成月牙。只是没有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