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径是一项非常纯粹的运动。只要站在起跑线上,听见发令枪响,然后挥动手臂,迈开双腿,拼尽全力地向前跑就可以了。
不需要去揣测风的想法,不需要去阅读跑道的空气,只要你肯迈出脚步,终点线就一定会等在那里。
只要跑得足够快,就可以把它们全都甩在脑后。
对吧?胆小鬼朝雾阳。
喝下最后一口宝矿力水特时,塑料瓶发出了一声空洞的瘪响。我仰起头,看着被黄昏染成紫红色的天空,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佐藤学姐的脸。
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天具体是几月几号了。只记得当时的夕阳也是这种仿佛要燃烧殆尽的紫红色。佐藤学姐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即将提交的志愿调查表。
『朝雾,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了哦。』
我站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只要往前迈出一步,只要伸出手,只要张开嘴巴,把那个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甚至已经尝出了血腥味的词语吐出来,一切或许就会变得不一样。
佐藤学姐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她是对我有着超越了「田径部吵闹学妹」的特别感情,还是仅仅觉得我像是一只总爱围着她转的、不需要防备的黄金猎犬?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最后,直到她转过身,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都没有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如果不去触碰,那个名为「答案」的盒子就不会被打开。只要不打开,里面装的就永远不会是「拒绝」。
可是,那个没有送出去的盒子,也没有凭空消失。无论我跑得多快,它都死死地坠在我的内脏里,提醒着我那场无疾而终的、连开始都不曾有过的败北。
因为怯懦,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感情。
「……真是个白痴啊,朝雾阳。」
现在的我,身边有了赤城夏恋。
夏恋是个很奇妙的人。明明过去是个挥舞着钢管、被称为「红羽」的危险人物,现在却每天都在为了如何系好围裙带子、如何不引人注目地度过午休而担惊受怕。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别扭样子,我就忍不住想要去逗她。
我喜欢夏恋。可是,这一次,在我的视线终点,已经有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了。
我不讨厌冬月。真的,一点也不讨厌。
恋爱不是田径比赛,这里没有起跑线,没有发令枪,也没有谁规定谁跑得快就能拿到名叫「赤城夏恋」的金牌。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赢过冬月,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者有能力去击败那样一个完美无瑕的银发少女,把夏恋从她身边抢走。
在文化祭的那几天里,我已经反复地、彻底地说服过自己了。
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夏恋现在很幸福。只要有冬月在,她就不会再露出那种像迷路野猫一样害怕的表情。只要夏恋能露出那种虽然害羞但却无比安心的表情,只要她能幸福,那我只需要站在一旁鼓掌就好了啊。
只要我不越过那条线,只要我不把那个盒子打开。我就能永远作为「最要好的朋友」,理所当然地留在她和冬月的日常里。这份喜欢,根本就不需要让夏恋知道。把它当成我一个人的秘密,在无人的角落里自我感动地消化掉,这才是最优解。
……可是。可是啊。
我停下奔跑的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中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晕开了一个深色的小点。
如果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为什么在看到冬月环着她的腰帮她系围裙带子的时候,我的心脏会像是被谁用力攥紧了一样发疼呢?为什么在看到夏恋红着脸对冬月露出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表情时,我会觉得那么、那么的不甘心呢?
难道,我又要像国中时看着佐藤学姐的背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夏恋和别人并肩走过终点线,然后用“只要她幸福就好”这种漂亮的场面话,来掩饰自己连发令枪都不敢听的懦弱吗?
唯独这一次。唯独对赤城夏恋。哪怕被拒绝也好,哪怕会破坏掉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死党位置也好,哪怕明天之后我连跟她一起去便利店买标签纸的资格都会被剥夺也好。
我解下左手腕上的小恐龙发圈,将有些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重新、高高地扎成了一个充满干劲的马尾。
田径是一项非常纯粹的运动。只要站上起跑线,就必须面对可能会输的结局。但我,朝雾阳,已经不想再当那个只敢站在跑道外递毛巾的弃权者了。
「我喜欢你,赤城夏恋。所以,这一次,我绝对要跑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