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吹拂在身上，会很舒服。这缕风从清晨一直吹到傍晚，却怎么也吹不进蜘蛛尾巷。
即便在坐落在一条肮脏的河畔的科克沃斯，蜘蛛尾巷依然是贫民窟的代名词，它的附近同样流淌着一条河，或许与科克沃斯的那条是同一条河。
埃瑞丝分不清楚，教她知识的老师没教这个，她只记住了有条河，有条肮脏的河。顺着河往下走，走到像蜘蛛网一般迷宫的小巷里，看到那条鹅卵石的路，就能找到西弗勒斯，埃瑞丝是这样认为的。
黑黢黢的河水呜咽着，翻滚着从上游留下的垃圾，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两岸的杂草恣意疯长着，又高又乱，好似张牙舞爪的妖精，阴森森的。
往上游看去，那是一个巨大的烟囱，没人说得清，它为什么一直立在那里。人们只知道那里原本属于一个磨坊，而现在烟囱孤零零的立着，成为了那座磨坊的墓碑。
埃瑞丝今年刚来到科克沃斯，这里阴森又荒凉，可她终究不曾见过真正有人气的地方，只觉得这里很好，比荒野要好的多。
这里没有夜晚时分嚎叫的野狼，下雨了有屋檐可以躲藏，还有善良的人每周都会分发面包。只是福利院总要收容她，要替她寻找收养的家庭。
尽管她说过不需要，尽管这很麻烦，但她很感激。
埃瑞丝喜欢这里。
在路上走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埃瑞丝停下脚步，往草丛里张望着，捕捉到了一双眼睛的反光。
那是一只精瘦的狐狸，身上的毛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发黑且打着结，隐约能够看到脊椎骨凸起，那双眼睛里绽放着饥饿的光。
它很饿，它同样也看到了埃瑞丝，并没有多加留意，只是继续做着该做的事，从杂草丛中的垃圾里翻找到能入口的食物。
它一定很难过，埃瑞丝这样想着，她知道饿肚子是怎么样的感觉，她现在就很饿。
对不起，西弗勒斯。
埃瑞丝从口袋里翻出那个牛纸包，开口处的折痕已经发白，显然经常被打开。打开后，里面是已经风干，不再像先前一样松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面包。
她咽了咽口水，将面包掰开了三分之一，掰口处大大小小的面包碎屑簌簌落进袋底，她将那三分之一扔到了草丛里。
“再见了，狐狸先生。”
狐狸叼着那块面包，盯着她望了一小会，转身钻进了草丛。她对着那片草丛道着别，强忍着胃里的饥饿，把剩下的面包放回袋子里。
又多了一件要和西弗勒斯道歉的事，埃瑞丝低着眼，虽然西弗勒斯有说过，面包给她了。可，萝尔阿姨是发给西弗勒斯的，所以她不能贪心。
道歉需要有赔礼，可埃瑞丝没有东西可以给出去了…还有胸针。她胸口的袍子上，还别着一枚，从第一次睁眼起就一直在的，有着看不懂图案的胸针。
萝尔阿姨对她那么照顾，好像也需要赔礼…可胸针只有一个，不够分。
在心里做出选择后，她取下了胸前的胸针，放进了装面包的牛皮纸袋，一同塞回了口袋里。
以后，等埃瑞丝以后有东西了，一定会再去道歉的，埃瑞丝会的！
在心里发完了誓，那条鹅卵石铺就的路便出现在了眼前。
在路两旁的，是笼罩在阴影里的窄巷，就好像一直都该是这样的。两侧低矮的房屋看不到人影，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可窗帘本身就有着破洞，透着一股怪异的死寂。
顺着记忆中的路，埃瑞丝找到了，当初见到西弗勒斯的那条巷子，他说过，每天都会来看的。
她会去那里，是因为在那里捡到过纸板箱，就是她一个月前最喜欢的那个，可惜已经不见了。第二次去，是想看有没有第二个可以捡。
虽然没有捡到纸板箱，但埃瑞丝捡到了朋友，西弗勒斯没有否认过他是她的朋友，至少在萝尔阿姨询问的时候没有。
坐在鹅卵石的巷子里，她抱着双腿等啊等，等到夕阳下山，等到月亮升起，又被乌云遮住。
直到冰冷的雨点滴在脸上，如丝的雨点从天空落下的时候，埃瑞丝才起身找到了巷尾的房檐躲避。如果是自己的袍子的话，那是无所谓的，就算全身发冷，脑袋发烫，过一段时间也会自己好起来。
可她还穿着莉莉的衣服，所以，不行。
雨从开始就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她环抱着自己，借着窗口外泄出来的一点光亮，掰着手指头数着——她的手指不像寻常孩童那样带着一点婴儿肥，而是有些骨节分明。
老师有说过，一天要吃三顿饭。今天早上吃了一块面包，还有一碗洋葱汤；中午没有吃饭；下午舔了下牛奶，应该可以算一餐吧。
今天明明有吃过两顿，为什么还是这么饿呢，埃瑞丝不明白。
埃瑞丝还有很多不明白，为什么埃瑞丝没有自己的家，为什么埃瑞丝要一直痛着，为什么埃瑞丝脑子里会有和现代社会不相符的知识……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望了望不断落下雨点的天空，又看了看替自己挡住雨水的屋檐，满足地笑了。
已经在变好了，埃瑞丝有了自己的衣服，下雨了可以找到地方躲雨，不用再躲在树下，也不用再吃那些吃了会肚子疼的肉。
她还有了朋友，是啊，朋友。
想到这里，埃瑞丝好像就没那么饿了，轻轻**着自己的手指，就好像吃进什么东西了。
她安静的坐着，想慢慢等着乌云散去，大雨结束，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还把手指放到了她的鼻子底下探了一段时间。埃瑞丝迷茫的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留着古怪长发的鹰钩鼻男孩。
“西弗勒斯，好久不见，对不起。”在大脑启动完成后，她笑着打招呼，又低垂下眼眸道着歉。
“是啊，好久不见。”西弗勒斯咀嚼着这句话，冷笑了声，“我还以为，我们的野人小姐空空如也的大脑连时间观念都没有呢。”
看见那颗脑袋肉眼可见放的越来越低，西弗勒斯只得强迫着自己安慰她，“我那天没等太久，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厄里斯。”
事实上，西弗勒斯等了一整天，回到家被母亲训斥了很久，刚训斥完母亲就抱着他哭，害怕他不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在除去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流露出那样鲜活的情感波动。
之后每天他都到这个巷子来看，哪怕那天在下雨，一直到今天。说不上原因，可能是担心，担心这个动作迟钝的家伙把自己搞丢了。至于更复杂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担心的原因都说不上来。
他撑着伞，来到这条巷子，看到环抱着自己，靠着墙边熟睡的厄里斯，那张消瘦的小脸总算有了点肉，淡金色的长发算不上整齐，比以前好上许多，有许多窟窿的袍子打上了补丁，还穿上了鞋子。
他狠下心将熟睡的她摇醒，惊讶的发现，她已经能够正常的说话了。
看到她的生活似乎在变好，西弗勒斯内心涌起莫名的开心，可到嘴边，想要关心的话语却变了味。
过了一会，埃瑞丝站了起来，把装在胸口口袋的牛皮纸袋递给了西弗勒斯，依旧低着脑袋，声音有些沉闷，像是很愧疚。
“西弗勒斯，对不起，埃瑞丝把三分之一的面包喂给了狐狸。虽然你说过把它给埃瑞丝了，但这是你的东西，是萝尔阿姨给你的，埃瑞丝不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