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明的文章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不到半天,《墙里的声音》被重新拖回审视台,这次裹挟着“甜漫堂”这位行业标杆发出的、近乎盖棺定论的冰冷判词。
网络上瞬间分裂成两派。
一边是“甜漫美学”拥趸们的狂欢,他们截图了《墙》最后一页那双眼睛,配上猩红的“精神污染”大字四处转发;另一边则是为数不多的“异端”爱好者,以及纯粹讨厌这种“扣帽子”行为的路人在据理力争,但很快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嘲讽浪潮里。
“举报!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
“画这种画的人,现实里肯定很阴暗吧?”
“夜话论坛要完,什么牛鬼蛇神都放出来。”
谩骂和讥讽像潮水般涌进那个原本只有几百浏览的帖子。
齐静靠在网吧吱呀作响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快速刷新的、充满火药味的评论,还有“午夜咖啡”迫于压力不得不给帖子加上的【争议内容,谨慎点击】的灰色标签,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嗤”。
跟一群活在糖罐子里的人争论阴影的形状?
她没兴趣。
生存的压力远比口舌之争来得实在。
打赏的十八块五早就变成了肚子里的包子,但下一顿依旧毫无着落。
匿名和免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点开了版主“午夜咖啡”的私信窗口。
“有付费发布渠道,或者比赛之类的东西吗?能拿到钱的。”
对面很快回复,带着论坛管理员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个‘新人短篇赏’,奖金不错。但需要实名注册,提供稳定联系方式,而且……”他顿了顿,发来一个链接,“评审名单在这里,都是甜漫堂系的老编辑。”
齐静点开扫了一眼,林天明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扯了扯嘴角,关掉页面,心里那点仅存的念头也散了。
实名?
稳定联系方式?
去他的。
跟这帮审美卫道士同台竞技?
她宁愿去街头卖艺。
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敲,一个新的念头逐渐清晰。
匿名、免费的小打小闹撼动不了什么,也养不活自己。
她需要更持续、更有吸引力的东西,需要能钩住读者、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
甜漫堂首页那些甜腻的封面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单纯的障碍,而是一片……可以埋下种子的、肥沃的“腐殖质”。
最甜的糖下面,如果埋上最锋利的玻璃碴,会怎样?
记忆宫殿轰然洞开,无数曾经震撼过她的画面奔涌而出。
很快,一个绝妙的“载体”浮现出来。
它有着最标准、最讨喜的萌系校园外壳,足以骗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审查者的眼睛。
但它的内核……
齐静扯过那本只剩小半的速写本,秃头铅笔重新握在手中。
这一次,笔尖落下,不再追求粗粝扭曲,而是勾勒出流畅、圆润、充满少女气息的线条。
明亮的教室,飘着樱花的窗外,几个穿着可爱制服的女生聚在一起,笑容灿烂得能滴出蜜来。
画风标准得可以直接登上“甜漫堂”推荐位。
但在画面不起眼的角落: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碎裂了,用木板胡乱钉着;女生们对话时,背景窗外远处的天空,有一缕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淡淡的黑烟;一个女生腰间别着的,看起来像是园艺铲的东西,握柄处却沾着一抹深色的、疑似……的污渍。
她画得飞快,眼睛亮得惊人。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兴奋压了下去。
白天黑夜在网吧浑浊的空气里变得模糊,她完全沉浸在“构筑”之中。
渴了灌一口凉水,困了就趴在速写本上眯十几分钟,醒来继续用线条编织这个甜蜜的陷阱。
网吧老板从最初的惊奇,到后来已经习惯了这个角落里埋头苦画的女孩。
作为交换,齐静包下了网吧所有的垃圾清理、桌面擦拭和偶尔的机器重启工作,换来廉价的泡面、火腿肠,以及不受打扰的创作时间。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当最后一页画稿完成,齐静甩了甩几乎僵硬的手腕,看着速写本上厚厚一叠、多达三十页的成品。
明亮的色彩,精致的人设,温馨的日常片段……以及隐藏在每一页、每个细节里的,令人不安的违和与冰冷预兆。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暗色调的“夜话”论坛。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在注册笔名的输入框里,一字一顿地敲下三个字:
齐、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