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束消散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数人数。
三十一个。古堡大厅里那些或站或坐、或哭或笑的面孔,全部出现在了大厅一层传送区。有人蹲在地上亲吻地板,有人抱着队友嚎啕大哭,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十根手指都还在。那个在拍卖会上付掉了“女儿出生的下午”的男玩家站在人群最边缘,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反复翻看手环上的系统通知,像在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交易撤回键。
大厅的冷白色灯光照在所有人身上。和古堡的烛火不一样,这里的灯没有任何温度,但至少是稳定的。没有人会被随机选中去付代价,没有人会在这里流拍。
“朝歌——”
陆瑾从我身后冒出来,头发比七天前更乱了,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一只,T恤袖口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小口子。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是在镜子裂开的时候被碎屑蹭到的。但她眼睛还是亮的,虎牙还是露着,站姿还是那种随时要扑过来挂到我身上的预备动作。
“你受伤没有。”我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白芷刚才给我检查过了,说有轻微擦伤但不用缝针——朝歌你肩膀上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衬衫上有一小片暗红色,是推开镜子最后那扇门时被碎片划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我忙着清点人数没注意到。
“皮外伤。”
“你每次都说皮外伤。”她皱起眉的样子不像生气,像某种犬科动物在表达不满,然后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白芷——朝歌受伤了——”
白芷从人群中挤过来,肩上还披着苏眠那件旧帆布外套。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动作已经没有刚出副本时的发抖了。她拉过我的手臂,把衬衫袖口往上卷,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很轻,但下手很准——清理、消毒、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和七天前在古堡角落里手指发抖拆绷带的医学生判若两人。
“会留疤。”她低着头说,“但不深,两天就能好。”
“谢谢。”
她摇摇头,把剩下的绷带卷好塞回医疗包。塞完之后她的手在医疗包上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包外侧的一个小口袋——那个口袋里装着一小块叠成正方形的绷带蝴蝶结,是陆瑾在副本里给她编的,她一直没扔。
苏眠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大厅的柱子。她的外套还在白芷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手环屏幕亮着,显然正在处理出副本后的情报更新。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猫眼半眯着,像在打瞌睡。但她的视线一直跟着白芷。不是盯着,是跟着——白芷每走一步,她的目光就移动一寸。她忘了关于白芷的一切。但她今天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始跟着这个医学生。
白芷朝她走过去的时候,苏眠把目光收回手环屏幕上,懒洋洋地开口:“你给别人包扎的时候话很少。给我包扎的时候说了一大堆,什么‘会有一点点疼’、‘你忍一下’、‘马上就好’。”
“因为苏眠姐你上次包扎的时候一直在乱动。”
“那是因为酒精棉太凉了。”
“酒精棉当然是凉的。”
苏眠没有再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白芷——是一小瓶碘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疗室顺的。白芷接过去,看着那瓶碘伏,嘴角抿得很紧,然后把它放进了医疗包。她不知道这个情报贩子为什么要给她碘伏。但她收下了。苏眠说过——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出副本之后慢慢还。这句话苏眠自己已经忘了,但白芷替她记着。
系统通知在所有人手环上同时弹出,打断了大厅里零散的对话。
“副本《镜中拍卖会》已结算。存活人数:31/50。通关评级:S。积分奖励已发放至个人账户,请在三个工作日内确认。下一副本预告将于休整期结束前24小时发布。休整期时长:七天。”
通关评级S。我打开手环上的积分明细——基础通关分、副本内成就分、情报贡献分、队友协作分、隐藏规则解锁分,每一项的加分系数都不低。五十个人的副本,能在D级里拿到S,除了靠博弈层面的操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有人付了超出系统预期的代价。苏眠的担保、陆瑾的信任、我自己付的那份“不先走”——这些没有被系统预先收录进代价数据库的行为,在结算时被评估为新的代价类型,触发了额外成就。
“朝歌!你看你看!”陆瑾把手环屏幕怼到我面前,“我拿到了个成就——‘第一位在D级副本中连续提交双倍代价的玩家’——奖励一盒巧克力!”
她手里的巧克力是系统兑换的实物奖励,包装盒上印着回廊的logo,口味写的是“随机”。她拆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虎牙差点咬到舌头——“是芥末味的!”
“……回廊的系统在巧克力里也要抽卡。”
“这不公平,凭什么你的代价那么重,我的奖励就是芥末味。”她皱着眉嚼嚼嚼,然后把剩下半盒巧克力全塞到我手里,“给你了。”
“我不吃芥末。”
“不是让你吃。帮我拿到商店退一下。”
“系统兑换的实物不能退货。”
“那你就拿着。放你那里。我下次想吃就来找你拿。”她说完就跑去找白芷了,剩下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半盒芥末味巧克力。苏眠路过时看了一眼包装盒,说了句“那个牌子的咖啡味还不错”,然后慢悠悠朝情报酒馆走去。
我把巧克力收进口袋。没有扔。
第一个夜晚,我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1207室的灯光是暖色调的,和古堡大厅的冷白烛火完全不同。床铺比石柱软了不止十倍,枕头有记忆棉支撑,被子是棉质的,没有任何血腥味或烛灰残留。但我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太安静了。
在古堡的七天里,每隔几小时就有一次叫价倒计时。镜子的嗡鸣、玩家的争吵、手环的提示音、陆瑾蹭过来时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构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让你的神经永远没法完全松弛。而现在,1207室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声音。这种安静本该是奢侈的,但对一个刚从七天高压副本里出来的人来说,它反而像某种缺失——你的身体还在等下一声叫价提示,你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想要在手心速记什么。
我坐起来,打开手环上的备忘录。副本结算后,所有在副本内记录的数据都会被保留——包括我叫价的全部记录、规则推演的每一步推导、以及对每个关键玩家的侧写笔记。我把这些数据导出来,开始做复盘。这是我在警校养成的习惯,每次大案之后都要重走一遍全过程,找出可以优化的节点。
第一夜,我让陆瑾按了附加条款但取消确认。这个操作是对的,但时机不够精确——如果在倒计时最后五秒再触发,金丝眼镜就没有时间去研究附加条款的规则原文,他会在第二夜才对陆瑾产生怀疑,我们就能多一个晚上的缓冲。
第二夜,那个女人付了“对儿子的全部记忆”。我当时把她的情绪变化做了记录,但没有深入分析戒指痕迹和身体记忆残留的关联。如果早一天发现这个规律,我可以在第三夜就推导出“程序性记忆不会被删除”的结论,拿到镜子入口的时间至少能提前二十四小时。
第三夜,老人付了所有记忆。苏眠在我写速记的时候递来了一杯热水。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复盘才发现,她是在用递水这个动作试探我的应激水平——如果我把水推开,说明我正处于高戒备状态,她会暂缓她对金丝眼镜的情报交换计划。但我接过了水。她从我接过水的动作判断出我足够稳定,于是当晚就去跟顾涌搭了线。这个情报贩子连安慰人都是用情报语言写的。
第四夜,陆瑾在叫价区外面问我“你会忘记我吗”。我当时回答的是概率和数据。如果我回答的是别的——不,如果我在那个节点用她听得懂的语言来回应她的情绪,她可能不会在附加条款上写“全部”。虽然第五夜的博弈需要那个“全部”,但这不能抵消一个问题:我在她最难的时候,还在用分析家的语气跟她说话。
第五夜,我进镜子。见到了母亲的实验档案。拿到了出口坐标。
第六夜,苏眠付了“对白芷的全部记忆”。系统给了一个“第七夜你会知道为什么”的提示。这个提示至今没有解释。
第七夜,所有人通关。
我把复盘记录保存,在手环屏幕上划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复盘,是我在副本里没有来得及整理的碎片信息。其中一条是从镜子回来后手环自动生成的系统通知,我当时没看,现在点开。
“编号0427:您在副本《镜中拍卖会》中支付的代价——‘对家族遗传病史的全部恐惧’——已从记忆库中删除。删除范围为陈述性记忆,程序性情绪反应保留。您仍会在特定情境下感受到恐惧,但不再记得恐惧的具体来源。”
我关掉通知。然后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
系统删掉的是我的恐惧来源,不是我的恐惧本身。我还是会在看到精神病院走廊的图片时心跳加速,但我不记得为什么了。我还是会在半夜听见母亲声音的幻觉里醒来,但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这是划算的。我对自己说。恐惧来源是包袱,丢掉它能让我的决策更高效。恐惧本身还在,但可以用理性控制。这是最划算的代价。
我把通知关掉,重新躺回床上。枕头仍然很软,被子仍然很暖,1207室仍然很安静。但我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起了床头那个旧抱枕。抱枕的边角被长期抱在怀里磨得起球,里面的棉絮已经有些移位。我把它按在胸口,手指陷入棉絮的凹陷处。这个抱枕是我从现实世界带来的唯一物品。我不记得为什么离不开它了。我只记得离不开。
休整期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了一个人。
陆瑾。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我的床沿,正在看手环上苏眠给她发的情报概要。头发还是乱翘,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袖子长了,盖住了她整个手背,只露出半截指尖。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奇怪的姿势在这待了这么久。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权限啊。你以前给我开的,忘了?”她仰头看我,从下往上的视角让她的杏眼显得更大了,“朝歌你睡觉磨牙。”
“……我没有。”
“你有。还说了梦话。说得可清楚了——‘别怕妈妈没疯’。”
我把眼镜戴上,没有接话。恐惧来源被删除了,但梦话还在。系统删不掉海马体深处的碎片,那些碎片太旧了,旧到已经被我的大脑判定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苏眠在副本里说过的那句话忽然跳出来——记忆可以被付掉。但习惯删不掉。
“朝歌。”她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忽然变认真了,“苏眠姐忘了白芷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忘了,但她今天还是跟着白芷去了医疗室。她的行为模式不受陈述性记忆删除的影响。换句话说——她忘的是白芷的名字和长相,但她没忘自己欠某人一杯咖啡。”
“那白芷怎么办。她知道苏眠姐不记得她了。她从昨晚开始就在假装自己没事,但她绷带卷得比以前都紧,一圈比一圈用力。”
“你也注意到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伸手戳了一下我的手臂,“你以为只有你是观察型。朝歌你分析人靠逻辑,我分析人靠——不对我不分析人。我就是能感觉到。白芷今天早上给苏眠姐换药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但她咬着牙没让声音抖。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我在警校学过情绪控制的生理指标。控制声音比控制表情难三倍以上,因为声带的震动不受大脑皮层的直接指令支配,它被边缘系统部分接管。白芷能在哭了一整夜之后还能把换药的动作保持稳定,这个医学生的心理韧性远超我的初评。
但此刻躺在我床边的这个人,她没有学过任何心理学理论,她只是蹲在旁边就全部感觉到了。她的高敏共情在副本里是致命弱点,但在副本外,它是她最不设防的天赋。她不擅长把别人的痛苦翻译成理论再归档,她直接和它待在一起。
“你去跟白芷谈谈。”我说,“不是谈苏眠的事,就是跟她一起待一会儿。”
“那你干嘛。”
“我去找苏眠。”
情报酒馆的白天气氛和晚上截然不同。晚上这里是焦虑者的踱步场,白天则冷清得多——只有几个老玩家占了角落的桌子,安静地查阅手环上的积分变动。苏眠坐在吧台旁边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猫眼在看到我推门进来时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把旁边椅子的方向调正。
“你应该还在休整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懒,但少了那个“我在逗你玩”的语调,“来酒馆干嘛。你又不喝酒。”
“来还你一件外套。”
我把那件旧帆布外套放在吧台上。是白芷早上叠好让我转交的——她不敢自己来,怕看到苏眠完全不记得她了。苏眠看着那件外套,没有伸手去拿。
“白芷让你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把外套叠成正方形。”她把外套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比平时任何时刻都慢,“她是不是以为我完全不记得她了。”
“你确实不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系统把你的陈述性记忆清得干干净净。”
“但我记得有人在第四夜拍卖开始之前给我递了一杯热水。那个动作。”她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划了一圈,“我记得在第二夜之前有个人把绷带卷得太紧被我拆了重卷。她坐在石墩上,一边打瞌睡一边往左边倒,她的重心偏左。我还记得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能把这些碎片翻译成情报的人。而我现在需要这个情报。她叫什么。她是做什么的。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叫白芷。医学生。编号0734。在平安夜公告副本中被我们捡回来的。你付掉的是关于她的全部陈述性记忆,但你付不掉你在担保条款上签她编号时的笔迹轨迹。付不掉你在暴风雨夜里把她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的那个动作。那些是程序性的——你的身体还替你记着。”
苏眠低下头。她的手指从咖啡杯边缘移到了那件外套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用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出副本的时候她哭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袖口是湿的。”
我不再说话,站起来,推开门。情报酒馆外面是大厅主区,光线比酒馆亮得多。白芷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拆封的无菌纱布,我走到她面前时她没有抬头。
“苏眠姐的外套你给她了吧。”
“给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的袖口是湿的。她知道你哭过。”
白芷把那卷纱布攥得包装纸发出细响。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然后她从医疗包里翻出那半盒被陆瑾退回来的芥末味巧克力,塞到我手里。
“朝歌姐,帮我把这个带给苏眠姐。芥末味的别给她,咖啡味的给她挑两颗。”
“你想做这件事你可以自己去。”
“我明天再去。明天我就不怕了。”
【作者的话】
休整期这一章写的是从副本回到大厅后的缓冲。四个人都在消化古堡留下的东西——林朝歌发现恐惧来源被删了但抱枕还在,陆瑾跑进1207室守在床边像某种本能,苏眠忘了白芷却还记得她递水的动作,白芷把叠成正方形的外套交出去然后说明天再去见她。这些碎片比拍卖会本身更需要时间来沉淀。
下一章会进入第二个副本的序章。感谢追更的读者们。求收藏求点赞求月票。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