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天也有早晨
九月四日，迷途少年残响事件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上官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窗帘被海风掀起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滑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枚阴阳鱼钥匙扣旁边。
昨天的警报、黑潮、断弦、S级魔物和李晓璐一拳掀开的海浪，都被夜色收进了很远的地方。横滨还没有恢复，新闻还在滚动播放避难热线，协会还在准备部分真相公开，纪念海岸也还有工作人员在清理贝壳和断弦。
可这个早晨，上官古川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缩回被子，也不是摸终端确认有没有新的灾害通知。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直接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过去五年，早晨总像一场过于明亮的审问：提醒他还活着，提醒父母不在，提醒学校、街道、电视和魔法少女宣传片都还会继续运行。今天他站在窗前，听见远处很淡的海风声，竟然没有立刻把窗帘拉回去。
“奇怪。”
身后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
古川回头，看见澪还窝在被子里。她不是心底的声音，也不是半透明投影。临时心象分体稳定锚给了她身体，她和他一起睡过了灾害后的夜晚。黑白长发被枕头蹭得乱翘，半张脸埋在枕边，手还抓着他的睡衣袖口。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边的光，又把脸埋回去。
“再五分钟……”
古川僵在床边。
“今天我也有早晨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古川本来想吐槽她睡相很差，想提醒她分体稳定时间有限，想说不要把别人的袖口抓得像救生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最后只变成一句很低的“嗯”。
门外传来遥的敲门声。
“哥哥，澪姐，吃早饭。”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然地叫两个人？”
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烤吐司。上官家多一个分体姐姐，在她这里只是普通的晨间安排。“因为昨天晚上我就多洗了一个杯子。你现在才惊讶，反应太慢。”
澪从被子里抬起头，笑着挥手。
“早，遥。”
遥本来还想冷静，看见澪乱糟糟的头发，眼神软了一下。她别开脸，把吐司塞到古川手里。
“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奈央姐等会儿来。”
古川咬了一口吐司。
“她为什么来？”
“你昨天刚净化残响、目击S级魔物、差点力竭倒在海边。你觉得大家会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一个人。”
“所以她更要来。”
古川一时无言。澪在床上笑出了声。他看了她一会儿，把吐司咬掉一半。吐司有点焦，他吃得很慢。
澪笑着，没有接话。她比古川更珍惜这个早晨，也更清楚它会在傍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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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蓝色的约会
早饭后，澪开始挑衣服。
严格来说，是澪从心象衣橱里挑衣服，古川负责站在旁边接受精神冲击，遥负责限制她不要把上官家变成魔法少女换装后台，奈央负责温柔地提出“这个也很适合”的意见，露露亚负责举着终端监测心象稳定度，顺便用极其不必要的兴奋语气记录每一次换装。
“海蓝白色日常裙装，净力输出稳定，视觉适应状态良好啪！”
澪穿的是一套海蓝与白色搭配的日常裙装。裙摆不夸张，走两步才会扬起来；领口有一枚小小的黑白扣，发侧戴着古川过去给她设定过的黑白发饰。那些东西本来只存在于建模文件和草稿备注里，现在却落在她身上，变成真实的褶皱、光影和轻轻晃动的发丝。
澪看着他，故意转了一圈。
“怎么样？创作者本人给个评分？”
“很好看。”
“只有很好看？”
“还要怎样？”
“你以前写设定文时形容词不是挺多的吗？”
遥在旁边补刀。
“他现在词库烧坏了。”
奈央轻轻笑。
“我觉得很漂亮。”
澪立刻笑起来。
“谢谢奈央。”
“区别对待太明显了吧。”
澪靠近他一点，声音压低。
“那你再说一次。”
古川耳朵红了，憋了半天。
“……很适合你。”
澪满意地点了点头。
露露亚飞在半空，眼睛亮得像发现教材新案例。
“双主体约会前正向评价确认啪！”
遥一把按住她。
“这句不许写。”
“为什么？”
“因为我哥会原地蒸发。”
古川抓起外套。
“出门。”
山下公园的海风比昨天温和很多。世界修复系统已经让大半海岸恢复平整，栏杆重新立起，步道也没有了黑潮浸泡后的裂痕。可有些东西系统修不了。纪念花束被市民重新摆在栏杆旁，白色纸鹤压在石台上，几根清理出来的断弦放进透明收纳箱，旁边贴着协会的临时标识：不要触碰。
古川在花束前停了一下。澪也停下。两人都没提昨天，风把花束外面的塑料纸吹得响了一下。
澪伸手拉住古川的袖口。
“走吧。”
“去哪？”
“看海鸥。”
“为什么是海鸥？”
“因为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关心人类灾后重建。”
事实证明，海鸥不仅不关心灾后重建，还对人类点心袋有高度兴趣。古川刚买的烤玉米味脆片被一只海鸥精准俯冲叼走，整个过程快得像受过专业训练。古川站在原地，手里只剩半截包装袋。
澪扶着栏杆笑到直不起腰。
古川盯着那只飞远的海鸥。
“那绝对不是普通鸟。”
“它只是饿了。”
“它有战术。”
“你要向协会举报吗？”
“可以。魔物先遣波伪装成海鸥，目标是青少年零食。”
澪笑得眼角都湿了。古川本来想继续臭着脸，可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最后也只低头把剩下的包装揉成团。
“幼稚。”
“你刚才很认真。”
“没有。”
“有。”
“你再笑，我就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这句话说得太顺，古川反而愣了一下。澪像没发现他的停顿，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过她的裙摆，远处摩天轮转得很慢，一圈一圈，把海边的光切成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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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摩天轮上
澪坚持要坐最高一圈。
古川站在摩天轮入口，看着缓慢上升的座舱，脸色逐渐变成一种介于“我没怕”和“我想回家”之间的灰白。
澪笑着买了票。
座舱升起时，横滨一点点缩小。海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纪念海岸的结界桩像细小的蓝线，红砖仓库、港未来、山下公园和远处的Blue Coda都被收进同一片明亮里。昨天凌晨涌上岸的黑潮像从未出现过，紫红天空、旧警报、死者的声音和S级魔物的阴影，都被晨光冲淡成不真实的影子。
澪靠在窗边，轻声说：
“从这里看，昨天凌晨的黑潮像假的一样。”
古川看着海面。
“可它确实发生过。”
“嗯，所以今天才要好好玩。”
古川转头看她。
“不是忘记灾害。是证明灾害没有资格偷走所有日常。”
座舱继续上升。风在外面轻轻压过玻璃，城市的声音被隔得很远。古川的手指抓着座椅边缘，肩膀绷得很紧。澪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近一点。
“心跳是不是过快？”
“高度影响。”
“那你为什么不看下面，只看我？”
古川转过脸，耳朵红得很明显。
“因为下面没什么好看。”
“哦。”
“不要哦。”
“我只是哦。”
“你那个哦里面有很多东西哦。”
澪把肩膀轻轻靠过去。古川僵了一下，没有躲。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肩膀隔着衣料贴在一起。
古川的手慢慢松开座椅边缘。
澪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她望着窗外，说：
“古川。”
“嗯。”
“你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哪里？”
“你没有一直想逃。”
古川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
“嗯。”
“只是……没有那么想。”
“这就够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整座横滨在脚下铺开。古川忽然想，如果父母还在，也许他们会带遥坐这个。也许父亲会说票价太贵，母亲会拍照，遥会嫌大家幼稚却偷偷贴在窗边看海。而他可能仍然会怕高，仍然会嘴硬。这个念头扎了一下，没有把他扎穿。
澪在旁边，没有替他痛，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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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过的普通巫女
红砖仓库附近多了一个临时缘结摊。
摊位布置成小神社的样子，红白绳结挂在木架上，贝壳铃铛被海风吹得叮当响，旁边木牌写着“今日限定缘结御守”。来逛的游客不少，多半是情侣、朋友或者带孩子的家庭。摊位后面站着一名巫女，看起来二十七岁左右，笑容稳重，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正在用职业素养压住一肚子八卦。
“欢迎，两位。”
古川本能停步。
“我们只是路过。”
澪看着那些贝壳铃铛。
“挺好看的。”
“我是路过横滨的普通巫女。今天只发有缘人。”
古川眯起眼。
“普通巫女会说这种可疑台词吗？”
“会哦。”
“更可疑了。”
澪拉了拉他袖口。
“看看嘛。”
古川只好走近。巫女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那一眼很轻，却像直接看见了表E上卡死的所有选项：同源半身，心象分体，战斗搭档，共同生活者，互相喜欢，边界未定，协会不敢强行归类的特殊关系。她脸上仍然笑得温和，眼底却几乎写着“这也太有研究价值了”。
“两位是恋人吗？”
古川和澪同时沉默。
摊位边的贝壳铃铛叮当响了一串，像在替他们催答案。
“不是。”
“还在自我定义中。”
“你这个说法更糟吧？”
“比说不知道好一点。”
巫女明显很满意。她从摊位内侧取出一枚御守，红白两色绳结缠在一起，中间嵌着一枚小小贝壳，背面有极细的金线纹路。御守不算华丽，却让人移不开眼，像有人把两根线认真打了个结。
“这个给你。”
澪接过时，指尖微微一颤。
“它不保证恋爱顺利。”
“那还卖？”
“也不保证吵架必赢。”
澪笑了一声。
“听起来越来越没用。”
巫女看着她们，声音放轻了一点。
“它只保佑真正珍贵的缘分，不要被错误的分类弄丢。”
澪的笑停了一瞬。
古川也安静下来。
巫女又恢复笑眯眯的样子。
“当然，普通观光纪念品也可以这么理解。”
“多少钱？”
“今天不收钱。”
“为什么？”
“算神明看热闹。”
“你们神明这么闲？”
“有时候确实很闲。”
澪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御守收进小包里。两人离开后，贝壳铃铛在风里响了一下。巫女看着他们走远，笑意慢慢淡下去。
“缘已经够深了。”
“剩下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让它有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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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把日常刻下来
离开红砖仓库后，澪拉着古川吃可丽饼。
古川怀疑她根本没饿，只是为了执行某个“约会项目清单”。证据是她拿到可丽饼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很刻意地把奶油蹭到嘴角，然后抬头看他。
古川看了她三秒。
“你嘴角沾了。”
“然后呢？”
古川递纸巾。
“擦。”
“不是应该帮我擦吗？”
古川整个人红到耳朵，像摩天轮高度影响还没结束。他拿着纸巾僵在半空，最后以非常僵硬的动作把纸巾塞进澪手里。
“自己擦。”
“胆小。”
“这是基本边界。”
“你这时候倒很会用协会词。”
“不要把我说得像临时支部培训材料。”
澪一边擦嘴角一边笑。她今天笑得很多，比平时还多。每路过一个摊位，她都想看一眼；看到街头艺人拉小提琴会停下，看到游客给孩子拍照会站远一点让开位置，看到海边纪念花束也会短暂安静。她买了一枚普通贝壳挂坠，说要挂在自己的包上；又买了一张横滨夜景明信片，说以后可以贴在古川房间墙上。古川嘴上嫌弃“谁现在还买纸质明信片”，却还是替她拿着。
快到夕阳时，澪带他来到一片金色沙滩。
这里能看见横滨海面、远处港口和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云。白天的笑闹慢慢静下来，风也变柔了。海浪一下一下推上岸，声音没有昨天清晨那么重，却仍然让古川想起黑潮。澪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他，裙摆被夕阳染成暖色。
古川忽然意识到不对。她今天太主动，太珍惜每一个地点，太像在把日常一件件刻进记忆里。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叫住她。
“澪。”
“嗯？”
“你是不是有事没说？”
澪没有装傻。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却也坚定。
“嗯。”
古川的喉咙发紧。
“什么事？”
澪背对黄昏下的海，金色光从她身后洒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有些透明。
“我还是决定和你融合。”
古川耳朵里嗡的一声，海浪声退得很远。
几秒后，他才开口：
“不行。”
澪没有意外。
“古川。”
“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融合不能是牺牲吗？”
“所以我不是来牺牲的。”
“那你这是什么？”
“我是来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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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牺牲
海浪声在两人之间反复推进，又退开。夕阳很漂亮，漂亮得不合时宜。古川忽然讨厌这种漂亮。每次世界要夺走什么，都先把场景弄得像一张可以被人记住的照片。
“我不同意。”
澪看着他。
“你可以不同意。”
“那就结束了。”
“但你要听我说完。”
“你又准备说什么很正确的话？”
“可能吧。”
“我不想听。”
“那也听一下。”
她走近一点，没有抓他，只站在他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我以前害怕的，不是消失。”
“你觉得我会信？”
“我也以为我怕消失。可是昨天在海边，残响说我是替代品，说你完整以后我就没了。那时我很怕。后来我才知道，我真正怕的是，别人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活着的人。”
古川怔住。澪低头看着沙滩上自己的脚印。分体留下的脚印比普通人浅一点，却确实存在。
“如果我只是你的梦，只是你的工具，只是你太痛的时候长出来的一层保护，那我回到你心里，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
“我睡过自己的夜晚。有过自己的早晨。被遥骂过。被奈央担心过。坐过摩天轮。吃过可丽饼。”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很多。
“也被你认真喜欢过。”
古川的眼眶一下热了。他想反驳，想说“谁认真喜欢你了”，像平时那样把最重要的东西用吐槽盖过去，可这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不是没有来得及生活就被收回的梦。”
“那为什么还要融合？既然你已经活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夕阳落在她眼睛里，墨黑与白金的颜色都变得柔软。
“因为你不能永远把勇气、温柔、喜欢自己这件事，放在另一个名字里。”
古川的手指收紧。
“那些不是我抢走的东西。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
“不是，那是你的。会笑的是你，能说话的是你，敢站出去的是你，被大家喜欢的是你。不是我。”
“那金尺动物园时，想救奈央的人是谁？”
古川僵住。
“学校旧活动楼里，指出镜子核心的人是谁？海边残响里，和我一起握住绘星仪的人是谁？昨天挡住音回，不让她去送死的人是谁？”
“那是……”
古川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是你，我也在。但不是我一个人。”
古川的眼泪掉下来。他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他很讨厌自己这样，又变回那个废墟里的孩子，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哭。
“可我不想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你。”
澪的眼睛也红了。
“我也不想离开你。”
“那就别融合。”
“古川。”
“不要用这种语气叫我。”
“我想把我最喜欢的古川，还给古川自己。”
这句话太轻，却把古川最后一点强撑的表情击碎了。他低下头，肩膀发抖。澪伸手抱住他。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具身体的温度按进他衣服里。
古川抓住她的袖口，像早晨她抓住他那样。
“我会不会忘记你？”
“不会。”
“你会不会很痛？”
“不知道。”
“别说不知道。”
“那我说不会，你也不信。”
古川哭着笑了一下。
“你现在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
“有。”
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融合不是你吞掉我。也不是我替你死。是我们不再把彼此放在两个互相害怕的位置上。”
“我还是怕。”
“我也怕。”
“那为什么你这么冷静？”
“装的。”
古川哭出声来。
澪也哭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笑容维持到最后。她怕，她舍不得，她也想明天再醒来，想再坐一次摩天轮，想继续被遥骂，想听奈央叫她名字，想和古川一起吐槽露露亚，想在Blue Coda喝黑泽做的汤。她不是因为不想活才选择融合。
她是因为已经活过，才能把自己带回去。
小包里的结缘御守轻轻亮了一下。红白绳结在夕阳里泛出很淡的光，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红线从绳结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他们没有察觉。
古川没有看见，澪也没有。他们只是在黄昏的海岸上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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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昨晚说好的事
时间回到前一晚。九月三日夜里，古川累到几乎沾枕就睡。澪却没有立刻休息。
分体稳定时间本该在深夜缩短，可残响净化后的共同变身让她和古川的心象连接异常稳固。露露亚监测了三次，确认她可以在低功率状态下维持到第二天傍晚。那时古川已经睡着，遥在客厅给协会填灾后家属状态表，奈央留下来陪她。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是横滨临时支部的新闻通报。窗外海风吹过，街上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过去。
澪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自己的水杯，看了很久。
遥先察觉不对。
“澪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澪抬起头。她没有笑，也没有用平时那种轻松口气把事情糊过去。
“我想明天和古川出去。”
“约会吗？”
“嗯。”
“你们今天早上刚差点在海边倒下。”
“所以才要去，不是去逞强。只是想把横滨看一遍。不站在灾害现场看，只照普通游客的路线走。”
遥的表情松了一点，又很快重新紧绷。
“还有呢？”
澪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想和他融合。”
遥手里的终端差点掉到桌上。
“你说什么？”
奈央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有立刻劝，只是握住澪放在桌面的手。澪的分体手指有淡淡光纹，却已经有温度。奈央握得很轻，像怕用力就会把她碰碎。
“澪，你真的不是在牺牲自己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澪看向古川房间紧闭的门，声音很轻。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替他站出来，就能保护他。替他上学，替他说话，替他去父母墓前，替他照顾遥，替他成为魔法少女。可是今天早上在海边，我明白了。这样不够。”
“哪里不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澪笑了一下，却有点难过。
“所以才不够。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觉得勇敢是澪的，温柔是澪的，喜欢自己也是澪的。那些不是我抢来的。它们本来就在他心里，只是他太痛了，不敢拿回来。”
“那你呢？”
澪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黑白光纹缓缓流了一下。
“我害怕过。我怕自己只是一个工具。怕古川好了，我就没有用了。怕没有人记得我真的活过。”
遥站起来，声音发抖。
“那你还要融合？”
澪抬头看她，眼里有光，也有怕。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是没有活过，我有自己的杯子，自己的碗，自己的鞋。被你骂过，被奈央担心过，被古川叫过名字。今天你们都看见我了。”
遥咬住嘴唇，没说话。
“所以我不是被收回去。我是带着这些，回到他心里。”
奈央的眼泪掉下来。
遥忍不住绕过桌子，一把抱住澪。她抱得很用力，十四岁的身体整个压过去，把澪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你这个笨蛋姐姐。”
澪轻轻抱住她。
“嗯。”
“别只会嗯！”
“好。”
“明天你要是敢装成笑着告别，我会揍你。”
“那我尽量认真告别。”
遥哭得更凶。
“你听起来更欠揍了。”
奈央也抱住她。三个女孩子在客厅里挤成一团，电视仍然无声播放横滨通报，画面里主持人反复说“城市正在恢复”。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了，没有人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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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闭合的时候
时间回到九月四日的夕阳沙滩上。融合比古川想象中安静。
他本以为会像共同变身那样有黑白光环，有绘星仪，有风，有两仪圆闭合的光。可真正开始时，澪只是牵住他的手，坐在沙滩上。她的分体边缘慢慢变淡，像夕阳照在水面上的颜色，被一层一层收回海里。
露露亚在远处哭得几乎飞不稳。遥和奈央赶到时，澪已经提前给她们发了位置。遥冲过来，本来想骂，看到澪的身体在淡下去，所有话都卡住，只剩眼泪往下掉。奈央站在她旁边，手捂住嘴，眼眶红得厉害。
“你早就告诉她们了？”
“嗯。”
“你们三个联合起来瞒我？”
遥哭着骂。
“闭嘴！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吗！”
“不是。”
澪笑了一下。
“之后给你骂回来。”
“之后在哪里？”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这里。”
古川握紧她的手。
“你要说话。”
“嗯。”
“我叫你，你要回答。”
“尽量。”
“不要尽量。”
“好。”
“不能只在我梦里出现。”
“古川，我不能保证形式。”
这句话让古川又想哭。
“但我能保证，我不是被抹掉。”
她转头看向遥和奈央。
“遥。”
“干嘛？”
“别太欺负你哥。”
“你都快消失了还管这个？”
“他会乱想。”
“他本来就会乱想。”
“所以拜托你。”
“知道了。”
澪又看向奈央。
“奈央。”
奈央走近，蹲下身。
“我在。”
“谢谢你一直叫我的名字。”
“以后也会叫。”
最后，她看向古川。
“古川。”
“嗯。”
“不要再把完整当成背叛我。”
古川低着头，声音发不出来。
“你完整，我才有地方回去。”
黑白光从她脚下升起，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扩散，又慢慢归圆。古川感觉胸口那扇很久没开的门，开了一道缝。门后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有灯，有水声，有一把被推正的椅子，有澪穿过的短靴，有她笑着写下的观察记录，有她在餐桌对面说“今天很开心”。
那些东西没有散，一件件进入他心里。
澪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古川慌得抓紧她的手，可手指穿过了光。澪低头看了一眼，眼泪也掉下来。
“古川。”
“不要。”
“我在。”
“不要只说这个。”
“那我换一句。”
澪靠近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送过来。
“初次见面之后，也请多关照。”
光闭合。澪消失了。
古川坐在沙滩上，手还维持着握住她的姿势。夕阳沉进海面，远处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遥和奈央没有立刻说话。露露亚飞到古川肩边，又不敢碰他，只能抱着终端哭。
古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感觉得到澪。
心底没有清晰的声音，也没有人站在旁边吐槽他。只是胸口原本碎开的地方合上了，合上以后仍然有痛，却不再漏风。
他完整了。合上的地方还在疼。
回到家后，古川在玄关站了很久，鞋都没脱。遥没有说他，奈央也没有劝。遥把纸巾盒推过去，奈央给他倒水，露露亚趴在茶几上哭成一小团，被遥嫌弃“你不要抢当事人戏份”。
那晚，古川睡得很沉。
梦很乱，有海，有摩天轮，有澪坐在阳光下说“今天我也有早晨”。他想回答她，可声音总是慢一步。最后，他在一片很深很暖的水里听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分不清是她，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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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子里的奇迹
他在梦里没有醒来。
或者说，他醒过几次。每一次睁开眼，房间都很暗，窗帘缝里只有一点月光。古川会下意识往旁边看，想确认那里有没有一团乱翘的黑白长发，有没有人抓着他的袖口小声说“再五分钟”。
可被子另一侧是空的。
那片空并不大，只是一小块凹陷下去又慢慢恢复平整的布料。古川看着它，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住。他没有再哭。眼泪好像已经在傍晚和夜里流完了，只剩一种很钝的痛，待在那里，不吵，不闹，也不肯走。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澪，他知道。可手按下去，什么也碰不到。
他没能再睡着。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
九月五日早上，古川再次醒来。
他昨晚哭得太累，醒来时脑袋发沉，眼睛也有点肿。房间很安静，窗帘仍然拉着，终端屏幕没有弹出灾害警报，只显示几条协会慰问提醒和遥发来的“醒了就吃饭，不许装死”。古川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他隐约觉得被子里有东西在动。
古川没有立刻回头。
他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明明听见了“她回去了”，明明哭到睡着，却还是会因为一点布料摩擦声就心跳失控。太没出息了。
他知道她不要他把这件事当成背叛，也知道她不是被抹掉。可身体比道理诚实。身体还记得昨天早上有人窝在被子里，抓着他的袖口，说“今天我也有早晨了”。
古川闭上眼，对自己说：不要期待，不要把一块普通的褶皱认成奇迹。
他逼自己别在意，或许只是枕头滑了，也或许是露露亚又在房间里执行什么“晨间监控”。他下床，像昨天一样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房间。
他回头。被子确实在动。
古川走过去，盯着那团蠕动的被褥，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伸手，指尖发抖，掀开了被子。
被子里是澪。
她抱着枕头，头发乱翘，睡得迷迷糊糊。被阳光照到脸后，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
“再五分钟……今天也要约会吗？”
古川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上官家响起有史以来最不阴郁的一声惨叫：
“啊——！”
门外立刻传来撞击声。遥大概是从餐桌边直接冲过来，奈央也紧跟着推门进来，露露亚从窗外飞进来时因为太急，正面撞上玻璃，又顺着玻璃滑了下去。
“怎么了！”
“上官同学？”
澪从被子里坐起来，揉着眼睛。
“早……”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遥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奈央捂住嘴。露露亚从窗边爬起来，看到澪后，终端直接发出一串尖叫警报。
【临时分体？】【心象具显化？】【融合后外显对象？】
【未知缘分反应。】
澪床头放着昨天那枚结缘御守。御守正散发红光，两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分别连着古川和澪。红线不紧，也不勒人，松松地垂着。
遥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彻底崩溃。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澪，边哭边骂。
“你这个笨蛋姐姐！告别得那么认真结果第二天又睡在这里算什么啊！”
澪被她抱得差点倒回枕头里。
“遥，我也不知道。”
奈央也抱住她，哭到说不出完整句子。她平时总是温柔又稳，可这次完全稳不住，只是一遍遍喊“澪”。澪被两个人抱住，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看向古川。
古川站在床边，一边哭一边笑，表情混乱得像系统同时运行了灾害警报和节日彩灯。他伸手按住自己胸口，又看向澪，又按住胸口。
“我……我是不是还完整？”
澪伸手戳他额头。
“别检查了。”
古川怔怔看她。澪笑起来，眼睛也红着。
“我在，你也在。这不是挺好吗？”
古川蹲下去，捂住脸。遥骂他“你别这时候装蘑菇”，声音也哭得发抖。奈央伸手摸了摸澪的头发，摸了两下，才把手收回去。
露露亚抱着终端在半空转圈，哭得语无伦次。
“这不是故障！这好像是恋爱……不是，是心象……也不是，是缘分噗噗！”
“你噗什么？”
“露露亚不知道啊！”
遥擦着眼泪。
“去协会。”
古川看向御守，又看向澪。
澪也低头看御守，神情有些发懵。
“我只记得昨天在夕阳下和你融合了。然后像睡进很深很暖的海里。再醒来就在被子里。”
古川伸手拿起御守。红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断。
“去找佐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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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结的真相
横滨临时支部今天比昨天更忙。
部分真相公开预案、心理支援热线、封印区修复、媒体追问、十二星后续报告、第四次异世入侵先遣波分析，全都挤在同一天早上。佐伯理世刚结束一场远程会议，门就被上官家四个人加一只妖精推开。
佐伯看见澪站在古川身边，表情明显停了一下。这种停顿在她脸上很少见。
古川把御守放到桌上。
“解释。”
佐伯看向露露亚。
“不是露露亚弄坏的啪！”
“没人说是你。”
“可是每次异常大家都会先看露露亚。”
“你自己知道原因就好。”
佐伯没有立刻说话。她打开检测仪，将御守放进结界扫描环里。红白绳结浮出细密的金色纹路，贝壳中央出现一枚很小的神印。数据屏跳动几次后，弹出“神道体系缘祝神力残留”。
佐伯沉默数秒，推了推眼镜。
“这是缘结神系神力介入造成的稳定具显化现象。”
古川面无表情。
“说人话。”
遥更直接。
“她说人话。”
佐伯看了他们一眼，换了说法。
“生田千代子，天云大社所属缘祝，用缘结神神力制作了这枚结缘御守。它会让感情特别深、关系结构特别稳固的两人产生结缘效果。”
古川低头看御守。
“所以澪没有融合？”
“融合了。”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佐伯调出心象数据。屏幕上，古川的心象结构不再像过去那样一黑一白互相拉扯，而是形成了一个闭合却仍有双线流动的圆。圆心处有稳定心柱，外围则有一条红色缘线延伸到澪的外显身体。
“对你们而言，御守没有否定融合。古川，你确实完成了人格整合。澪作为‘你的一部分’，也确实回到了你心中。”
古川的手指收紧。
“但御守将你们之间极深的缘分固定成现实，使你心中属于澪的那一部分，重新作为结缘对象复杂具显化。”
“还是不够人话。”
“意思是，上官同学完整了，澪也还能站在这里？”
“对。”
澪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按下去，指腹上留下一点白印，又慢慢回血。她的身体不再像临时分体那样边缘半透明；虽然净力输出仍然低功率，不能离古川太远，也不能用于正式战斗，但确实比之前稳定。
露露亚哭得更厉害。
“这就是缘分啪啪……”
“你再啪我真的会把你按进湿巾盒。”
这时，支部会议屏忽然亮起。蓝白投影展开，阿比盖尔·史密斯的远程影像出现在半空。她戴着细框眼镜，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屏，表情像一个被自动推送异常报告吵到的科学家。
“本天才刚收到横滨个案异常数据。谁把神道侧缘结奇迹和魔法少女双主体整合叠在一起了？”
古川指向御守。
“路过的普通巫女。”
“普通巫女不会留下这种神印。别拆，别逆推，别拿去做量端扫描切片，地球支部有时候求知欲像拆礼物的小孩。”
“没有拆。”
“那就好。”
阿比盖尔看向古川和澪。
“你们两个，暂时不要把这当成可复制方案。它能成立，不仅是因为关系结构深到离谱，整合过程自愿，外加缘祝提前补了神力锚，而且估计和你们身世有关。换成别人，轻则失效，重则心象打结。”
“身世？”
阿比盖尔翻着系统里的资料，念出三个词。
“第二次异世入侵”“昆仑上官氏”“万仙宫”。
她看了看古川、澪、遥，最后没有说。
古川见对方不回答，继续问：
“那心象打结是什么？”
“你也不会想知道。”
遥看着她。
“你是谁？”
阿比盖尔推了推眼镜。
“水瓶座阿比盖尔·史密斯。十二星小队技术顾问。”
“哦。那个前天和狮子座前辈吵架的人。”
阿比盖尔眼神一冷。
“那叫专业意见冲突。”
“听起来就是吵架。”
“嗯。”
阿比盖尔看向佐伯。
“横滨个案归档时抄送我。第四次入侵先遣波对心象边界很感兴趣，这两个孩子之后可能会被盯上。”
房间气氛微沉。
“我知道。”
阿比盖尔的语气少见地放轻一点。
“但今天先让他们休息。本天才不建议刚经历融合奇迹的人立刻被拖进报告地狱。”
古川看向佐伯。
“她比你有人性。”
“她不用写本地监管报告。”
“所以我更聪明。”
投影断开前，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御守别丢。因为生田千代子牵起的，不止关联你和澪的命运红线……”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投影闪了一下，断了。古川盯着御守。
“所以到底是谁安排的？”
佐伯的目光移开。
“你知道。”
“涉及协助者隐私。”
遥上前一步，奈央也看向佐伯，澪轻轻把手放在桌上。
“说。”
四个人一起看着她，连露露亚都识相地闭上嘴。佐伯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前田音回。”
古川愣住。
“残响事件结束后，她拜托我以协会的名义，通过天云大社联系生田千代子。她希望在不破坏你们人格融合的前提下，让你和澪仍然能在一起。”
澪轻轻吸了一口气。
古川没有说话。
佐伯看着他，声音平稳。
“算她的赎罪，也算她给自己失去的知音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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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去送死的补偿
古川带着澪直奔Blue Coda。
白天的Blue Coda没有前天清晨充作避难点时的紧绷感。门口霓虹招牌还亮着，吧台后方有人在擦杯子，墙上的旧海报被重新挂正。几个常客低声聊天，前天的黑潮在这里只是又一段不得不继续吃饭的灾后话题。黑泽慎吾端着托盘从吧台后走出来，看见澪，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还在”，也没有露出太夸张的惊讶，只是说：
“喝点什么？”
“你接受得这么快？”
“这座店前天见过黑潮、S级魔物和一拳打飞八百米怪物的魔法少女。今天多一个澪，还好。”
“黑泽先生早。”
“早。地下练习室，音回在调琴。”
古川点头，往楼梯走。澪跟在他身边，红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然在两人之间维持着不紧不松的距离。露露亚也跟着飞下去，终端没再尖叫，只小声嘀咕“缘分稳定、心象稳定、露露亚情绪不稳定啪”。
地下练习室里，音回正坐在椅子上调回音提琴。汐里靠在键盘旁喝饮料，像早就等着看戏。音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澪跟在古川身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别开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御守是你拜托佐伯联系生田的？”
“不知道。”
“前田音回。”
“也许是缘结神自己比较闲。”
汐里在旁边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哦？那是谁前天晚上对着通讯终端说‘请问有没有办法让那两个孩子不要只能二选一’说了三遍？”
音回耳朵红了。
“你听错了。”
黑泽刚好端着饮料下来，平静补刀。
“我也听见了。”
“明明说好让佐伯保密的。”
古川看着她，没有立刻道谢。父母没有回来，五年的恨不会因为一枚御守就消失。他没法现在原谅她，也没法把前天那句“你欠横滨的是活着说完真相”当成和解的印章。
可他看见音回躲开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这次没往海里走，没把自己当成封印燃料，也没把补偿写成“我死给你看”。她去找了佐伯，找了生田千代子，找了一条不把自己毁掉、也不逼别人二选一的路。
练习室安静下来。
音回低下头，手指停在琴弦上，肩膀慢慢松了一点。汐里没有插科打诨。黑泽把饮料放在桌上，也没说“喝点汤”破坏气氛。澪走上前。
“音回小姐。”
音回抬头看她。
澪认真弯了弯眼睛。
“谢谢你。”
音回不擅长接受感谢，眼神又开始躲。
“你们本来就不该被迫选一个。”
“那你也一样。”
“你不该被迫在死掉赎罪和活着痛苦之间选一个。”
这次，音回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拉了一下回音提琴。琴声很短，却比以往稳定。没有讨好，也没有逃避，像一根被调到正确张力的弦。
汐里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句不错。”
“别记录。”
“露露亚已经在记录了。”
露露亚一惊，抱紧终端。
“露露亚只是职业习惯啪！”
古川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不是好了。只是堵住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缝，能让一点空气通过。
黑泽把饮料推给他。
“喝吧。”
古川低头一看。
“为什么还是热汤？”
“你看起来需要。”
“你对所有人的判断都是需要喝汤吧？”
“多数时候没错。”
澪接过一杯，小声笑。
“我觉得有用。”
“你别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喝了就别站黑泽那边啊。”
澪喝了一口，认真说：
“好喝。”
“她比你懂。”
“……”
露露亚在半空小声说：
“今天的Blue Coda和平得让露露亚想哭啪。”
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今天已经哭很多次了。”
众人回头。遥和奈央也下来了。遥看着澪，眼睛还有点红，表情却已经恢复毒舌模式。奈央走到澪身边，轻轻牵住她的手。
“还好吗？”
“嗯。”
“那就好。”
澪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眼眶热了一下。昨天她说过，自己不是没来得及生活就被收回的梦。今天又多了一次被人牵住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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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完整的人
午后，佐伯来到Blue Coda，带来了新的观察协议补充页。
古川看到文件夹，脸色立刻变差。
“你们协会为什么总能在感人场面后拿出表格？”
佐伯把文件放到桌上。
“因为感人场面结束后仍然需要合法管理。”
“这就是你不受欢迎的原因。”
“我知道。”
古川反而被噎住。
澪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标题是《特殊心象整合后结缘具显化个案临时观察补充》。她读到一半，露出微妙表情。
“这个标题好长。”
露露亚飞过去。
“露露亚觉得已经很简洁了啪。”
遥冷冷看她。
“你们妖精学园的简洁是不是和人类不一样？”
佐伯翻开文件。
“重点有三条。第一，古川完成整合后，主导权概念需要重新评估。古川作为完整主体，保留澪的心象声音与结缘外显对象，不再是两人轮流占用同一具身体。”
“所以我还是我？”
“是。”
“她还是她？”
“是。但形式不同。”
澪看着文件，轻声问：
“我还能离他多远？”
“初步五十米。后续根据稳定度调整。你不能作为正式战斗单位单独行动，不能远离心珠，不能接受媒体接触。你需要休息，古川也需要。”
“听起来像儿童防走失。”
“那你要牵绳吗？”
“你不要顺着讲。”
“我觉得可以。”
“你闭嘴。”
“第二，御守不得离身。第三，表E继续暂缓。”
“表E还在？”
“制度不会因为神明看热闹就自动取消。”
汐里在旁边举手。
“我建议新增选项：还在自我定义中。”
“我会考虑写进备注，不会写进正式选项。”
澪笑了。古川想起表E上那排选项：恋爱关系、亲属关系、监护关系、共同居住者、战斗搭档、其他。格子还是不够用。
傍晚时，Blue Coda地上区重新营业。黑泽把灯打开，吧台擦干净，汐里调试键盘，音回坐在角落拉一段很轻的练习曲。那段旋律不再像海底的残响，只像有人在别人面前重新校准自己的弦。遥和奈央坐在窗边，露露亚趴在纸巾盒上整理观察记录。佐伯站在门边接电话，语气平静地对某个上级说“部分真相公开预案不会撤回”。
古川和澪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横滨海面被夕阳染成金色。黑潮退去以后，城市没有立刻变得幸福：幸存者热线仍然爆满，协会仍然会被质问，音回还要说出真相，第四次异世入侵的影子已经在外海露过脸。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澪把结缘御守放在桌上。红白绳结安静地躺在灯光里，小贝壳微微发亮。
古川看着它，低声说：
“所以我完整了。”
“嗯。”
“你也在。”
“嗯。”
“这不合常理。”
“这里是魔法少女世纪。”
“你这个解释太偷懒了。”
澪笑起来。
“那你写个更好的？”
古川沉默几秒。
“完整不是失去另一半。”
澪看着他。古川说：
“是终于不用让另一半替自己活。”
澪的眼神软下来。
“还有呢？”
古川看着窗外的海。海风吹过玻璃，带来一点盐味，不再像刀片。
“也是允许她用新的方式留下。”
澪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古川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刻薄话。
窗外，音回的琴声、汐里的键盘声、黑泽放下杯子的声音、遥嫌弃露露亚写错字的声音、奈央轻轻笑起来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古川低头看着自己和澪交握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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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春恋爱喜剧之后
Blue Coda的联络机响起来时，音回的琴声还没停。
蓝白投影“啪”地展开，阿比盖尔·史密斯的脸出现在半空。她身后的数据屏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整座夏威夷地球支部塞进她脑后。她推了推眼镜，第一句话就毫不客气。
“虽然我很不想打扰青春恋爱喜剧，但第四次异世界入侵不会因为你们刚复合就延后。”
露露亚吓得翅膀一抽，差点把终端摔进饮料杯里。
“阿、阿比盖尔前辈！这里不是恋爱喜剧现场啪！”
阿比盖尔看了一眼澪，又看了一眼古川，再看了一眼桌上的结缘御守。
“你确定？”
“你们十二星的人说话都这么烦吗？”
“我不是十二星战斗组，我是技术顾问。”
“那更烦。”
阿比盖尔完全没有受伤，甚至点了点头。
“状态不错。还能顶嘴，说明结缘具显化没有造成严重认知迟滞。”
“她是在关心吗？”
“包装得很难听。”
“我觉得她和李晓璐很配合。一个负责把魔物打飞，一个负责把人说飞。”
投影里的阿比盖尔看向她。
“濑川汐里，你的音律战斗数据我看过。你前天有两处键位延迟。”
汐里立刻放下手。
“对不起，我闭嘴。”
黑泽在旁边点头。
“专业人士确实可怕。”
阿比盖尔没有继续开玩笑。她把一份文件投影到练习室中央，标题浮出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魔法少女世纪录》编撰计划】古川皱起眉。
“这是什么？”
“协会正在推动的时代证词计划。不是宣传册，也不是战斗年表。它要记录魔法少女，幸存者，后援者，制度失败，未公开真相，以及第四次异世界入侵前，人类到底是怎样站在奇迹旁边的。”
练习室安静下来。音回抬起头。汐里的笑也淡了。露露亚抱紧终端，小声说：
“世纪录……”
“横滨事件只是开始。第三次入侵留下的东西已经醒过一次，第四次入侵的先遣波也确认出现。协会不能再只靠漂亮档案和胜利照片解释这个时代。我们需要有人写下没被写进去的部分。”
古川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很适合。”
“开什么玩笑。”
古川冷笑一声，手指却攥紧了杯子。
“我连自己是不是魔法少女都刚搞明白，你让我写魔法少女世纪录？”
“正因为你刚搞明白。”
阿比盖尔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被错误分类的人有多害怕被别人写死。”
这句话落下来，古川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他不是作家，不是历史学者，也不是协会那种能把灾害整理成表格的人。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很薄。他知道一张表有多窄，也知道一个称呼能把人压成多小——“英雄”“罪人”“怪物”“少年”“少女”“异常个案”，贴上去以后，人就被压成了对应的形状。
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古川。”
“干嘛？”
“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说自己不是少女的人了。”
古川看向她。澪的眼睛很亮，没有催他。
“如果你写我，别把我写成无罪英雄。”
汐里立刻接上。
“也别写成只会哭的罪人。她会走音，但没那么没用。”
“后半句可以不用。”
“我在保护你的形象。”
“你是在破坏。”
“比协会宣传片真实。”
黑泽把汤放到音回面前。
“真实一点好。”
古川看着他们。
Blue Coda地下练习室里，挂着音律小队的照片，有被取下又重新挂回去的空位，有调不准的琴，有后援团的热汤，有还在哭鼻子的妖精，有不擅长接受感谢的魔法少女，有总用笑挡住旧伤的搭档，也有他和澪。
如果没人写，这些东西会被整理成什么？
“第三次入侵横滨战区胜利。”
“迷途少年残响净化完成。”
“S级外来魔物先遣波已击退。”
“新人魔法少女个案稳定。”
都没错，但都不够。
“我不保证能写好。”
“没人要求你写成神话。”
“那写什么？”
阿比盖尔看着他。
“写人。写这个科技、奇幻和魔法少女挤在一起的22世纪，写这里面有故事、也有奇迹的人。”
—————————————
14｜第一页
回到上官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灯亮着。澪的黑色短靴摆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被遥整理得很正。那双短靴是澪第一次明确说“我想要”的东西。鞋帮上还沾着一点昨天沙滩的细沙。
她穿着它出过门，也会再穿着它回来。
古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
遥从客厅探头。
“你每次说没什么，通常就是什么都很多。”
“十四岁不要这么会总结。”
“十六岁不要这么好懂。”
奈央把热茶放到桌上，轻声说：
“先坐吧。”
露露亚飞进来，抱着终端，神情庄严得像马上要宣布世界末日。
“露露亚已准备好《魔法少女世纪录》初始记录辅助模板啪！”
古川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刚路上。”
“你飞路上还做模板？”
“这是守妖精的基本素养啪！”
“难怪你每次朝哥哥卧室飞来都会撞窗户上。”
露露亚低头。
“那是过去的露露亚。”
“前天的你也撞了。”
“前天是情况紧急啪。”
古川没有继续吐槽。他回到房间，打开终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表E。
【特殊社会关系补充登记表E】【恋爱关系】【亲属关系】【监护关系】【共同居住者】【战斗搭档】【其他：请说明】
他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以前这张表像一只手，非要把他和澪塞进某个格子里。每个选项都不算完全错，却每个都太窄。他看见它会烦，会想把它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现在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抚平了。
澪坐在桌边，晃着腿看他。
“你要填吗？”
古川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遥和奈央在门口偷看。遥装作路过，奈央装作阻止遥路过，露露亚则完全没有装，直接举着终端飘在半空。
“观察记录：古川开始面对表E，澪坐在旁边，关系稳定度极高，露露亚认为这是历史性时刻啪。”
遥伸手把她按低。
“安静点。”
古川没有勾选任何选项。
他把表E夹进一份空白草稿的第一页。露露亚愣住。
“不填吗？”
“不填。”
“那表格怎么办？”
“让它待着，表格也需要学习。”
“你说得像在教育一张纸。”
“它确实该被教育。”
古川在终端上新建文档。他盯着空白页，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去他写过设定，写过角色说明，写过魔法少女OC的战斗技能，写过永远不会公开的黑白少女草稿。那些都是为了让屏幕里的世界更像真的。这次他要写的是自己待过的那个世界。澪凑过来。
“标题呢？”
古川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
【《魔法少女世纪录》】
【第一章：追求魔法少女的少年】
澪看着标题，眨了一下眼。
“那我呢？”
古川没有停顿。
“你在每一章里。”
澪愣了一下。遥在门口别开脸。
“哇。”
奈央轻轻笑了。
露露亚抱住终端，眼泪又开始转。
“露露亚觉得这句话可以进正式记录啪。”
古川看向澪。
“怎么样？”
澪认真想了想。
“九十分。”
“剩下十分呢？”
澪指了指桌上的结缘御守。
“约会报告还没写。”
古川耳朵红了。
“那不是世纪录内容。”
“怎么不是？”
“这不是私事吗？”
澪看着他，眼神亮亮的。
“日常不是很重要吗？”
古川一时卡住。遥立刻补刀。
“写。海鸥抢点心那段重点写。”
“你闭嘴。”
“摩天轮也可以写一点。”
“朝比奈同学，你怎么也……”
露露亚飞起来。
“露露亚建议增加御守奇迹附录！”
古川抬手捂住脸。
“这本书还没开始，就已经失控了。”
澪靠在他身边，轻声说：
“那就慢慢写。”
古川放下手。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他输入第一行。
【我曾经以为，魔法少女是我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他停了一下，又写。
【后来我遇见了她。】
澪靠在旁边，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这句不错。”
“你刚才不是还说九十分？”
“现在九十一。”
“涨得真少。”
“继续努力。”
古川看着屏幕，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横滨夜色安静。窗帘没有再被完全拉上。街灯、海风、远处模糊的列车声，都透过那条缝隙进入房间。书桌旁，结缘御守轻轻晃着，红线若隐若现。玄关处，澪的黑色短靴安静摆着。餐桌对面，那把曾经空着的椅子被推正。
澪又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把第一行字改了两遍。
古川继续写，澪坐在他旁边。
上官家的灯亮到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