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世纪是魔法少女世纪。
从二一〇〇年洛杉矶第一次异世入侵开始，魔法少女作为唯一能够真正净化魔物的存在登上世界舞台。
二一一九年昆仑山第二次异世入侵以后，魔法少女保护法、跨组织支援体系与对魔物统一战线逐渐成为世界现行秩序。
二一二五年横滨第三次异世入侵，则让“奇迹仍会降临”这句话，从新闻标题、纪念馆标语与魔法少女宣传片里，一点点变成了许多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实。
古川听过太多遍了。小学课堂听过，新闻里听过。父母去世以后，在第三次异世入侵纪念节目里听过。
五年前，他最讨厌的恰恰就是最后那一句。
——奇迹仍会降临。
因为如果奇迹真的会降临，为什么偏偏没有落到他的家里？
后来在横滨发生了太多事：金尺动物园、Spirit·Wholeness、澪、迷途少年的残响，还有那份如今已经写了不少页的《魔法少女世纪录》。
古川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在听见“魔法少女世纪”几个字时立刻想关掉声音了。
但要他说自己已经完全习惯——
好像也没有。
尤其是在他真正开始世界巡礼的第一天。
按照古川原本的想象，《魔法少女世纪录》的东京第一站，至少应该从某种比较像样的场面开始。
协会分部、正式采访、魔法少女训练场，或者哪怕是一场D级魔物的现场处置也行。
总之，不应该是——
“左边！上官同学，左边！”
十四岁少女的声音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古川猛地抬头。
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正从自行车旁钻出来，四条腿在涉谷旧住宅区的路面上刨得飞快，以接近违法的速度直奔他而来。
露露亚抱着终端悬在半空。
“目标高速接近啪！古川，拦截！”
古川甚至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世界巡礼第一天会出现“拦截”这个词。
柴犬已经到了。
上官古川抵达东京后的第一项世界巡礼任务，是抓狗。
准确来说，是堵住一只正在涉谷旧住宅区里逃窜的柴犬。
古川下意识张开手。
下一秒，十几公斤毛茸茸的东西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他后退两步，鞋跟差点踩上裙摆。
“......！”
澪从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腰。
古川一手抱狗，一手抓住她肩膀，好不容易站稳。
柴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制造一起世界巡礼首日伤亡事故，前爪搭在古川胸前，热情地冲他舔了一口。
“......”
古川僵住，露露亚飞到旁边。
“目标镇压成功啪！”
古川低头看着怀里的柴犬，又想起刚才那段已经被全世界说了三十年的话。
二十二世纪是魔法少女世纪。
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可能和自己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追在柴犬后面的少女终于跑了过来。
她穿着涉谷区一所普通初中的制服，外面套着米白色薄开衫，深色短发因为奔跑有些乱，额头上冒着细汗。她第一时间没跟古川打招呼，而是蹲下来检查柴犬的项圈。
“绳扣断了。”
少女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不大的手账，又抽出笔。
“九月，星期六，十点四十三分，在白藤町三丁目旧邮筒附近找到。项圈扣损坏，需要提醒小拓妈妈换新的。”
她写完，抬起头。
“上官古川同学？”
古川怀里的狗又舔了他一下。
“......是。”
少女点点头。
“我是森野日和。抱歉，本来应该在车站接你们。”
她看了一眼狗。
“临时出了点事。”
古川低头看看柴犬，再看看她。
“所以......采访已经开始了吗？”
日和愣了一下。
“已经开始了啊。”
“什么时候？”
“刚才。”
日和把手账翻回上一页，上面已经写着一行端正的小字。
【10:21上官古川、上官澪、守妖精露露亚抵达。天气晴。第一次见面延迟。原因：柴犬太郎逃跑。】
古川看着那一行字。
“这也要记？”
日和理所当然地说：
“当然。”
她低头又补上一句。
【上官古川协助抓回太郎。】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看向古川的衣服。
【衣服被踩脏。】
古川低头。浅灰绿色百褶裙靠近膝盖的位置，确实多了两个清晰的狗爪印。他沉默了。
澪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古川转头。
“你想笑就笑。”
“我已经很努力憋笑了。”
“完全看不出来。”
“至少我没有拍照。”
露露亚举起终端。
“露露亚拍了啪！”
古川和澪同时转头。
“删掉。”
“为什么两个一起说啪？！”
二十分钟前，古川还觉得今天最大的困难会是衣服。
东京魔法少女保护协会给他们安排的临时联络点位于旧住宅区入口，一间社区服务站的二楼。因为当天除采访外，还需要以协会协力者身份跟随日和进行街区巡查，工作人员提前准备了方便活动的志愿服。
男式长裤。
中性短裤。
裙裤。
以及一套浅灰绿色百褶裙搭配白衬衫和薄外套。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工作人员，她显然提前认真看过古川那份特殊个案说明。
“上官同学，所有款式都可以自由选择。当然，你如果选择裙装也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尊重当事人自我选择，同时——”
她说到这里卡了一下，显然正在脑中疯狂检索培训手册。
“——同时不会把服装选择作为性别认定依据。”
古川站在四套衣服前，感觉自己仿佛不是来东京采访魔法少女，而是来参加某种社会伦理实操考试。
澪抱着自己的衣服站在旁边，她选的是同系列短裙，不过外套更偏浅米色。
露露亚飘在衣架上方，认真读标签。
“腰围、肩宽、心象覆盖适应性、紧急变身展开空间......东京分部准备得好专业啪！”
古川盯着裙装。
工作人员小心地问：
“需要我出去吗？”
“不用。”
“需要澪同学帮忙决定吗？”
“不用。”
“那需要——”
“我自己选。”
对方立刻闭嘴。
古川又看了几秒。
以前的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拿走长裤。
不是因为一定喜欢，而是因为裤子最不会引发问题。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不会有人问，不会让他想起“少年”“少女”“魔法少女”这些已经在他人生里纠缠成一团的词。
可现在，他看着那条裙子，只觉得款式确实比长裤好看。这个念头本身让他有一点不自在。但也仅此而已。
古川伸手取下那套裙装。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露露亚睁圆眼睛。
澪却只是问：
“决定了？”
“嗯。”
“因为我穿裙子的缘故吗，还是考虑到采访日常型魔法少女需要亲和力？”
古川把衣服搭到手臂上。
“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套比较好看。”
空气安静了半秒。
澪笑了。
不是调侃，也没有刻意夸奖。
她只是很自然地说：
“那就穿这个。”
后来古川从更衣间出来时，真正让他后悔的不是裙子，而是露露亚。
露露亚自告奋勇帮他整理腰侧的志愿者识别牌，结果先把识别牌别反，又把衣角一起夹进去，最后差点让整块布料皱成一团。
澪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她拨开。
“我来。”
“露露亚明明快完成了啪！”
“你已经把他的衣服当文件装订了。”
澪蹲下来重新整理扣带。
古川低头看她。
“我自己可以。”
“你当然可以。”
“那你还——”
“但是你看不见后面。”
澪把侧边褶皱理平，又站起来替他调整领口。
她靠得有点近。
古川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澪抬眼，故意问道。
“怎么了，耳朵这么红。”
“天气热。”
“室内仅有二十三度哦~”
露露亚兴奋地抬起终端。
“露露亚可以查实时气温证明——”
“你不用证明。”
澪忍着笑，最后替他把一缕落到眼前的头发拨开。
“好了。”
古川看向墙上的镜子。白衬衫，浅色外套，百褶裙，黑色短袜。镜中的少年仍然是他。肩线没有消失，身体也没有忽然变成澪的心象形态。衣服同样没有替他宣布任何答案。古川看了几秒。
“很奇怪吗？”
澪也透过镜子看着他。
“有一点，站得太僵了，像是有人会突然来检查你有没有资格穿它”
古川的脸刚要垮下来，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试着让古川抬首挺胸自信一点。
“嗯嗯，这样的话你和衣服都挺好看的。”
古川没说话，转身就走。
“该出发了。”
“耳朵更红了。”
“闭嘴。”
那时古川还觉得，至少等见到森野日和以后，世界巡礼应该能迅速恢复正轨。
现在，他抱着一只柴犬，裙子上印着两个爪印，忽然意识到所谓正轨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柴犬的主人很快赶来，是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一边喘气，一边抱住太郎，连续鞠了好几次躬。
“谢谢哥哥！”
古川愣了一下。
男孩看了看他的裙子，又迟疑着重新确认。
“......哥哥，对吧？”
古川本来已经做好某种复杂解释准备。
结果男孩只是等他的答案。
“嗯。”
“谢谢哥哥！”
确认结束。
他牵着狗高高兴兴走了。
古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脑内准备的三百字说明毫无用处。
日和已经重新翻开手账。
“太郎回家。十一点前应该能换新项圈。”
古川问：
“你每天都做这些？”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日和认真想了想。
“今天还要检查两条避难路线，一处路灯，给白石奶奶调预警终端。下午学校有周六补习课，放学以后还要去补习学校那边看一下。晚上没魔物的话，就回家写数学作业。”
她停了一下。
“还有采访。”
古川看着她。
“采访排在数学作业前？”
“今天是。”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可能吧。”
日和看上去完全没听出他是在吐槽。
她转身往街区里走。
“先去便利店。宫田店长在等。”
森野日和比古川想象中普通太多。
这是他跟着她走了十五分钟之后最强烈的感想。没有偶像式笑容。没有走到哪里都被认出来。甚至没有特别显眼的变身器。
她背着学校里到处可见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稍微旧一点的手账，路过蔬果店时会被老板叫住问昨天有没有看到他家门口那只猫；经过自行车棚时顺手把一辆倒下的儿童车扶起来；在斑马线前发现地面的盲道被共享货运箱压住，就蹲下来扫描编号，发给街区维护系统。
每做完一件事，她就写一行。
“这个也要记下来。”
古川听到第四次时，终于打开了自己的《魔法少女世纪录》采访终端。
他新建东京第一站档案。
【采访对象：森野日和。】
【年龄：14岁。】
【魔法少女正式名：Spirit·Hearth。】
【公众称号：手账灯少女。】
下面是现场记录。
古川想了想，写：
【10:43协助寻找走失柴犬。】
然后在前面加了一个标签。
【非核心资料】
澪正好从旁边看见。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古川假装没注意。
日和回头。
“快到了。”
所谓后援点，是一家便利店。
门口挂着很普通的蓝白招牌，玻璃上贴着饭团促销和新口味冰淇淋广告。唯一有些特殊的是自动门旁边多了一块小小的协会认证牌。
【魔法少女街区后援协力点】
走进店里，古川第一眼看见的是便当。
第二眼才看见防灾柜。
收银台后方一整面储物柜里放着备用终端、折叠担架、急救箱、净力污染隔离毯和应急照明棒。
一个三十二岁左右的女人正在货架旁搬饮料。
她扎着短马尾，围着便利店围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店长没有区别。
直到她看见古川。
她明显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古川的脸，到他的志愿者识别牌，又极快地扫过裙子，随后像突然记起培训内容一样迅速移开。
“上官......同学？”
“是。”
“还有澪同学。露露亚小姐。”
“呜噜呜噜，叫露露亚就好啪！”
女人点头。
“我是宫田实。这家店的店长，也是日和的后援团负责人之一。”
她伸手和古川握了一下，然后出现第二次停顿。
“协会提前告诉过我你的情况。”
古川知道她在说什么，宫田显然也知道他知道。于是两个人同时陷入一种很奇怪的礼貌沉默。
最后宫田开口：
“我本来准备了几个比较保险的称呼。”
“......什么？”
“上官先生，上官同学，古川同学，Wholeness协力者，还有‘特殊登记魔法少女当事人’。”
古川的脸开始发僵。
“最后一个不要叫。”
宫田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古川同学。”
身份问题解决。
宫田转身指着地上一箱瓶装水。
“古川同学，帮我把这个搬去后门。”
“......”
“怎么了？”
“没什么。”
这大概是他今天遇到的最正常反应。他弯腰抱起饮料箱。
澪也准备搬另一箱，被宫田按住。
“你那个具显化身体有负荷限制吧？”
澪有些意外。
“你知道我们的情况？”
“后援团培训里有你们的特殊注意事项。”宫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不会魔法，所以这些只能记熟一点。”
日和已经走到收银台后面，拿出街区平面图。
“昨天二号巷施工，把原来的避难主路线堵了一半，所以我把后门清出来了。”
宫田掀开仓库尽头的金属门。门后不是普通后巷，而是一条经过加固的狭窄通道，墙上每隔十米嵌着应急灯。路线穿过两栋旧公寓之间的消防隔离带，最终连接另一条宽一些的生活街。
古川把饮料放下。
“便利店后门一直连着这个？”
“第三次异世入侵之后改的。平时就是进货通道。真出事了，人从这里走，比挤主街快。”
日和低头记录，她还画了一个简单箭头。
【二号主路线施工。临时路线改为宫田便利店后门——银杏公寓消防道——东侧生活街。】
古川也记下来。
【街区避难路线调整。】以及【非核心资料】
这一次，澪还是没说话。
露露亚却凑了过来。
“古川为什么一直写非核心资料啪？”
“因为世纪录总不能把便利店后门这种日常也写五页吧。”
“可是门很重要啪，避难路线的啪！”
古川沉默了一下。
“......以后整理的时候再说。”
日和已经往外走。
“白石奶奶在等我们。”
白石奶奶七十三岁。
街区自治会避难联络员。
同时也是古川抵达东京后，第一个提前知道“今天来的采访协力者是一名生理男性魔法少女”，并且决定当面问个明白的人。
她戴着老花镜，坐在旧公寓一楼公共活动室里，非常认真地打量古川。
“所以你真的是男孩子？也是魔法少女？”
“......嗯。”
白石奶奶皱起眉。
“奇怪。”
古川心里轻轻缩了一下。这种反应他并不陌生，甚至某种程度上，这才更接近他来东京以前想象过的答案。
老人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扶了扶老花镜，又认真看了古川几秒。
“魔法少女这个名字，以前不都是女孩子吗？”
“以前绝大多数是。”
“那现在多了你这种？”
古川迟疑片刻。
“具体人数我不清楚......至少我现在是这样被登记在协会档案中了。”
“哦。”
白石奶奶点了一下头。
那张脸看不出究竟是想通了，还是单纯决定暂时不想。
古川等着她继续问，老人却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预警终端推到他面前。
“那名字的事情让协会自己头疼吧。”
“......啊？”
“你会调这个吗？”
古川低头。
“会一点。”
“那先帮我把字放大。还有这个警报声，太小了。上次响半天，我还以为楼上洗衣机坏了。”
“......”
古川接过终端。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自己为什么能成为魔法少女、Spirit·Wholeness究竟如何登记、少女这个词是否只能描述性别的说明，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白石奶奶似乎也没有完全理解。可她已经把老花镜重新戴好，开始给日和报紧急联系人。
这个问题就这样被暂时放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没有被解决，也没有再挡在他们中间。
古川低下头，开始替她调整字号；澪在旁边帮忙确认无障碍操作；日和蹲在老人面前，一条条核对紧急联系人。
露露亚飞上飞下，试图证明自己也能提供专业技术支持，结果误触语音播报，把整个活动室的音量开到最大。
“紧急避难提示——！”
白石奶奶吓得拐杖差点飞出去。
露露亚慌忙按掉。
“对不起啪！”
老人捂着耳朵，看了她几秒。
“这个妖精平时也这样？”
古川说：
“平时只会更严重。”
“古川！”
澪补充：
“他说的是事实。”
“澪也这样！”
日和低头在手账上写了一行。
露露亚警觉地飞过去。
“你写什么啪？”
日和把本子稍微挡住。
“没什么。”
“露露亚看见了！‘露露亚误触终端一次’！不要什么都记啪！”
白石奶奶忽然笑了一声。刚才那个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也像被这阵笑声顺手挪得更远了一点。
临走时，老人送他们到门口，又看了古川一眼。
古川以为她终于还是要继续追问，结果老人说：
“魔法少女小哥。”
“......”
“下次再来，帮我看看冰箱。最近老是说什么智能识别错误。”
古川停了两秒。
“我不是维修人员。”
“年轻人不是都懂这些？”
“这是偏见。”
“那你会不会？”
“......会一点。”
“一点那就够了。”
白石奶奶摆摆手。
“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半天都弄不明白，你们年轻人一点就通，顶我半天。”
门在面前合上，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古川站在原地。他还是不知道白石奶奶究竟怎么看“男生成为魔法少女”这件事。
可是短短十几分钟前，她问的是——你到底算不算魔法少女？
刚才分别的时候，她已经自己造出了一个并不标准，却似乎勉强够用的称呼——魔法少女小哥。
古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算成进步。
旁边的澪已经靠着墙，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你在笑什么？”
“魔法少女小哥。”
“不要学。”
“挺可爱的啊。”
“上，官，澪......”
“嗯？”
“你再说一次的话，今天晚饭就自己解决。”
“诶？住宿也要自己解决吗？”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买。吃饭肯定还是一起在同一个临时住所的”
“可是你明明你已经记得我喜欢哪种饭团了。我注意到了哦，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你往包里放了两个昆布饭。”
古川脚步一顿。
“只是顺手。”
澪弯起眼睛，继续说道：
“你自己明明喜欢鲑鱼。”
“......”
“所以另一个是谁的？”
古川加快脚步。
澪笑着跟上去，没继续追问，只是伸手轻轻勾了一下古川的袖口。不是牵手，也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亲密实验，只是提醒他前面有自行车小心看路。
古川自然地往她这边让了一点。走了几步以后，他才发现自身已习惯这种动作。
露露亚虽然爬在古川肩上，但其注意力暂时不在古川和澪这边，而是日和身上。露露亚问道：
“日和。”
“嗯？”
“你的守妖精呢？”
日和停下笔。
“没有啊。”
露露亚在半空中定住。
“......什么？没有？！”
露露亚的声音大到旁边电线上的鸟飞走两只。
“魔法少女怎么可以没有专属守妖精啪！”
古川提醒她：
“可以。法律没规定必须一对一配置。”
“露露亚知道！可是、可是......”
露露亚飞到日和面前。
“心珠检查谁做？战斗后净力曲线谁记？创伤评估谁提醒？出门有没有带应急净力补给谁检查？遇到陌生次元裂缝谁告诉你不能乱钻？”
日和想了想。
“东京区域轮值妖精。”
宫田实从便利店门口探出头。
“但是她经常忘。”
日和回头。
“宫田店长。”
“事实而已。”
露露亚一副世界观遭到冲击的样子。
日和解释道：
“我属于危机中自我觉醒。觉醒以后协会问过我要不要申请长期专属守妖精，但我活动区域很固定，街区后援团也比较完整，所以一直用区域轮值。”
“可是专属守妖精会一直陪着你啪！”
日和看了一眼露露亚，又看了一眼古川，沉默两秒。
“吃饭也在，写作业也在，无论做什么都在？”
“嗯！”
日和认真思考。
“感觉好吵。”
“啪？！”
古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露露亚受到严重打击。
“露露亚是专业守妖精，不是噪音污染源啪！”
日和点头。
“我知道。”她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只是如果身边真的一直有一个，大概还要记它几点休息、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换翅膀护理剂。”
露露亚一愣。
“为什么要记露露亚这些？”
“因为在身边啊。”
日和回答得很自然，她已经翻开手账。
“你喜欢什么？”
“甜的！”
“具体一点。”
“草莓牛奶糖、星星软糖、蜂蜜松饼、蓝莓夹心饼干，还有安德里大陆的月露果冻——”
“太多了。”
“那为什么还要问啪！”
日和认真写下前三项。
古川站在旁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他忽然有一点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申请专属守妖精，却又不完全确定。
日和已经把本子合起来。
“下一处，路灯。”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古川终于知道一个日常型魔法少女究竟有多忙。
坏掉的路灯，找不到的钥匙，忘记带回家的体操服，独居老人没有按确认按钮的平安终端。
一个五岁孩子坚持说自己昨天在小巷里看见会说话的猫，日和花了十分钟确认那只是宠物店逃跑的仿生宣传机器人。
还有一份便当。便当属于一个在附近补习学校上课的初一学生。孩子母亲临时加班，把便当送到便利店后援点，拜托日和放学后经过时带过去。
“这种也算魔法少女工作？”
古川终于问。
日和抱着便当盒。
“严格来说，不算。”
“那你为什么接？”
“顺路啊。”
“如果不顺路呢？”
“那就看情况吧。”
“你每天都有这么多看情况？”
日和想了想。
“今天算少的了。”
古川低头看自己的世纪录记录。
【寻找柴犬】【避难后门】【老人预警终端】【故障路灯】【补习学校便当】。每一项前面都已经被他标上不同程度的“次要”“生活记录”“非核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档案像一本非常无聊的街道办事记录。
没有SSS级魔物，没有横滨黑潮，没有十二星。
甚至到现在，森野日和连一次变身都没有。古川问道：
“你平时战斗很多吗？”
“不多，而且魔物等级也不高。一般是D级，偶尔C级。去年遇到过一次B级的，但是别的区域魔法少女来支援了。”
日和说得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因为我魔法少女能力的关系，我不擅长硬打，所以能做的都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古川有些意外。
日和停住脚步，指着前方放学的人群。
“那个孩子今天鞋带换了，蓝色的。”
古川看古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正从街角跑过去。右脚还是原来的白鞋带，左脚却换成了一根显眼的蓝色鞋带。
“昨天他左边那根断了。他妈妈明明记得买过备用的，却怎么都找不到。”
日和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从手账里翻出其中一页。
那一页和其他纸张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靠近页角的位置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暖黄色光痕。
“所以昨天我把这个给她了。”
古川看向她。
“这个？”
“寻物用的灯页。”
日和答得很自然。
“只要是别人亲口告诉我、又确实存在的日常需求，我就可以先把它记进灯火手账。有些比较简单的事情，可以暂时把对应的那一页撕下来给对方。”
“撕下来？”
“嗯，不会把东西直接变出来。”
日和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只是会把和那件东西有关的痕迹照亮一点。昨天他妈妈拿回家以后，最后在洗衣机旁边的柜子缝里找到了。”
古川下意识看向她手里的本子。
“等等。”
他这才意识到一个自己从见面开始就忽略的问题。
“这本就是你的心武？”
“是的，名字为灯火手账。”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没有华丽金属，没有宝石，没有任何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武器”的部分，甚至封皮边缘还有一点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
“平时就是这个样子。战斗的时候会稍微不一样。”
古川沉默两秒。
“两仪绘星仪至少还能勉强算武器......”
“手账也很好用。”
“我没有嫌弃它。”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
澪在旁边忍着笑。
日和重新低下头。
那张已经完成任务的灯页在她指尖化作一点暖光，重新没入手账之中。
原本空下的位置随即浮现出昨天留下的记录。
【备用蓝色鞋带——找到。】
日和拿起笔，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这个也要记下来。”
古川看着那个圆。心武是心柱能够触碰现实后的形状，他的两仪绘星仪会画出保护人的白线，也会切断错误连接。而森野日和的心武，却连一个孩子放学时需要的鞋带都容得进去。
......确实很像她。
日和已经继续往前走。
露露亚的终端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
“这个街区的NEV（负面情绪值）平均值下降零点三啪。”
古川抬起头。
“又下降了？”
“嗯。刚才太郎回家的时候也降了一点，白石奶奶的预警终端调好之后也有小幅变化。”
露露亚快速翻着记录。
“虽然单次变化都很小，但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啪。”
古川看向前面的日和。
她刚刚追上那个小学生，只提醒了一句：蓝鞋带别再踩到了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有些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然后继续跑远。
日和又在手账里写了什么，但她似乎并不想继续说明，或许是觉得这没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说明的。
午饭后，日和赶回学校参加周六的短时补习课程。古川他们则按约定在附近整理上午的街区记录。
......
......
.......
下午三点四十分，日和放学。
下午四点十分，她回到便利店。
下午四点十二分，宫田实把一只饭盒放到她面前。
“吃。”
日和站在收银台旁边。
“我还要把便当送去补习学校。”
她刚从自己的周六补习课出来，晚上却还要去看另一群正在补习学校里上课的学生。
“那个是别人的，这是你的。”
日和低头，桌上那个浅绿色饭盒已经凉了。
古川认出来，上午他们第一次到便利店时，这个饭盒就放在员工休息区桌角，而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
“你午饭没吃？”
澪问。
日和停顿一下。
“......忘了。”
宫田实面无表情。
“她每次记得全街区谁没吃饭，唯独会忘记自己。”
“今天事情比较多。”
“你上午不是说今天算少的？”
“......”
日和无言以对。
露露亚像终于找到了守妖精存在价值的决定性证据，立刻飞到她面前。
“看见没有啪！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专属守妖精！”
“你中午也忘记提醒古川喝水了。”
露露亚僵住，整只妖精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宫田把日和的饭盒送进加热器。
“坐下。”
“但是——”
“还有四分钟。”
“我可以边——”
“不可以。”
日和终于坐下。
可屁股刚碰到椅子，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了灯火手账。
宫田伸手，啪的一下，手账被抽走。
日和抬起头。
“店长。”
“吃饭。”
“我只是记一下晚上——”
“晚上还没来，先忘四分钟。”
日和看着落到宫田手里的灯火手账，动作没有很明显地停顿。只是原本还在桌面轻轻敲着的手指，一下安静了。
澪注意到了。
“日和是没有手账会不安吗？”
“有一点，总感觉会漏掉什么，然后可能有人会不方便，有人会麻烦。”
加热器发出提示声，随后宫田把饭盒塞回来。
“先把你自己的麻烦解决。”
日和打开盒盖，饭菜热气升起来，她低声说：
“谢谢。”
古川看着这一幕，手指停在终端上。世纪录页面里有一条：
【森野日和，日常后援活动密度高。】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忘记吃午饭。】
这一次，他没有标“非核心”。
傍晚六点四十分，旧住宅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里离涉谷最繁华的街道没有多远。
可沿着坡路往旧住宅区深处走，商业区的霓虹很快就会被低层公寓、狭窄巷道和屋檐切碎，只剩便利店招牌、自动售货机、住户窗户和路灯组成的另一种夜色。
日和换下校服，穿上米白色短外套，准备去补习学校。
古川、澪和露露亚继续同行。
宫田留在便利店后援点。在日和临走前，她把三个刚加热好的饭团塞进袋子。
“记得按时吃饭”
“我有晚饭的。”
“你之前也说自己有午饭，结果呢？”
日和接过，随后宫田又递给古川一个鲑鱼饭团。
古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食物喜好？”
“澪同学下午告诉我的。”
古川转头，澪神情自然。
宫田又向澪递过去一个昆布。
澪接过，看了一眼古川，古川迅速移开目光。
日和已经把这有趣的一幕看进眼里，低头打开手账记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