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人很简单,但要让被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却是件难事。
这一点,魔王洁思色在接替母亲坐上宝座的第六十五个年头,终于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虽然这体会来得有些过于“贴身”了。
“妳别想从我手中跑出去,我一定会让妳喜欢上我的。”勇者舔了舔湿润的指腹,邪笑着对魔王说道。
洁思色想要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双手——那双明明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正缓缓向她伸来。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酥麻窜遍全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破碎成不成调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魔王吓得往后退,随后视线逐渐模糊过去,似乎是晕了过去。
魔王,洁思色,吓得从床上坐起,这是她接替母亲坐上魔王宝座的65个年头,第一次被噩梦吓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熟悉的丝绸睡衣还在,柔软的棉被裹着双腿,床边的小桌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安神花茶。窗外,魔界的月光尚未完全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她从未感受到如此真实又令人恐惧的梦。梦中,她被勇者征服,勇者并非来取她性命,而是要从肉体到精神彻底奴役她,让身为魔王的她完全臣服于自己。
“呼……还好是梦。”
看着自己还在魔王宅邸,手中依旧是熟悉的棉被,还有自己最喜欢的玩偶,以及昨天刚刚认识的鬼族勇者。
等等,勇者?
“妳为什么会在我床上?还没穿衣服!等一下,为什么我也没穿衣服?我的睡衣呢?”
“唉呀~一大早就在吵吵闹闹……这样对自己不好……啊~我再睡会吧,这床比我宿舍那硬床板舒服多了。”
依霓珂没管惊慌失措的魔王,又回到了床的怀抱,留下惊慌失措的魔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洁思色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打了个寒颤。她拉开衣柜,随手抓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然后飞快地溜进了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终于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魔王洁思色,三百七十二岁——以魔族的年龄来算,正值青春。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紫色的眼眸因为睡眠不足而带着淡淡的血丝,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冷水激起的红晕。嘴唇微微发白,下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这是一张她看了三百多年的脸。熟悉,却又在这一刻显得陌生。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头顶。
那里的头发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小截,露出光裸的头皮。而本该立在那里的、那对代表魔王身份的、漆黑如墨的长角,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根基,像被锯断的树桩。
洁思色的手指颤抖着触上左角的残根。
疼。
不是表面的皮肉之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空洞洞的疼。
角被削掉了。
那是魔力的源泉,是魔王权柄的象征,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没有了角,她就无法凝聚魔力,无法构建法阵,无法释放任何一个法术。这三百多年积累的力量,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昨天那个勇者。
不……不是梦。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洁思色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下头,任由银发垂落遮住自己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如果这是梦,”她对着镜子低声说,“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醒过来。”
镜子里的魔王苦涩地笑了笑,然后直起身,开始洗漱。
换上一套简单的日常衣裙后,洁思色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饭厅走去。
魔王的宅邸很大,大到她住了六十多年还没有走遍每一个角落。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魔王的肖像画,画中的人一个比一个威严,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洁思色经过母亲的画像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饭厅平时都只有洁思色一人在用餐,这也是她开启稳定而美好的一天最重要的关键因素。
但今天,这份宁静注定与她无缘。
她刚走到饭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女仆长大人,您这样有失礼仪!魔王大人难到的话会生气的!”
“我知道,但这位客人她——她已经在吃第三块了!”女仆长端起仅剩的两个面包,不让依霓珂拿。
“好吃!你们魔界的面包怎么比人间的还松软?用了什么魔法吗?”
进去后,看到自己的女仆们面露难色,女仆长拉着依霓珂试图阻止她把早餐吃掉,洁思色顿时怒火攻心。
“妳妈没教过妳吃饭不要狼吞虎咽的吗?”愤怒道。
“妳家厨师做的饭不错,叫他再去烤一篮面包,有点吃不够,对了,火鸡我就吃几口而已,太柴了,而且没有鸡味,我建议换成牛或者其他肉类。”
“真把这里当妳家啊!别太过分了!”
魔王试图使用魔法,但法阵构建到一半却四分五裂,这才想到自己的魔力来源被砍掉了,现在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魔力,而纤细的四肢毫无训练痕迹,肉搏战打不过勇者,她只好作罢,让女仆们退下,并让她们向厨师转达依霓珂的意见。
“呼……抱歉啊,这些食物太诱人了。”
“妳的脸皮估计跟城墙一样厚了。”
“什么话!我这是提前适应魔王城的生活!毕竟我要镇压妳,在这里居住是必然的。”
“镇压?我看妳是想要奴役我吧!透过玩弄我,想让我从精神到肉体都依赖妳,最后变成‘勇者大人’的宠物罢了。”
“不对啊?墨比那邪给我的漫画书中,女生跟女生都是这样互相表达爱意的,不应该有这种反应。”依霓珂小声地自言自语。
魔王并没有理会依霓珂,坐在长桌的尽头,跟依霓珂保持距离,拿好自己份量的餐点后安静享用。
“别离我那么远嘛,我还想跟妳亲近呢!”
依霓珂跑到魔王旁边坐下,撑着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吃饭,魔王想要无视这目光,试着闭眼把注意力放在食物本身,但依霓珂躁动不安的手指在魔王光滑的手臂上来回游走,搔弄魔王。
“够了!”
魔王甩开依霓珂,受不了她对于自己的骚扰,不过对方可不这么善罢罢休,走到椅子后连同椅子环抱魔王。
“哇!妳真的很瘦耶!”
“别再对我无礼了!能够留下妳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妳能拿我怎样?难不成想要像昨天战斗时一样置我于死地吗?”
“妳……!算了,让我安心吃早餐就好,后面妳想干啥都随意。”
“嘿嘿~”
依霓珂暂时离开饭厅让魔王自己享用早餐,自己则是在城堡内到处晃晃,在离开前,洁思色叮嘱道:
“别乱跑。有些地方连我自己都不常去,你迷路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放心,我方向感很好的~”
说完,依霓珂就沿着走廊往东边走去,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洁思色用完餐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昨天她还是魔王,挥手之间就能释放毁天灭地的魔法。今天她就是一个断了角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不,普通魔王。
头上那对断角还在隐隐作痛。那不仅是肉体的伤口,更是尊严的裂痕。她在自己的城堡里,被自己的敌人抱着腰、摸着手臂,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门外传来敲门声。
“魔王大人,那位客人……”是女仆长的声音,迟疑着,“她去了藏书室……”
洁思色闭上眼睛。
“随她去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拦她。”
“可是……”
“别拦她。”洁思色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拦不住她。”
女仆长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是”,然后离开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断角,粗糙的截面刺痛了指腹。
还没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她也因此跌倒在地上。
洁思色转过身,看见依霓珂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书——全是少女漫画。她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洋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
“我回来了~”
“你怎么……”洁思色看着那些书,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从哪翻出来的?”
“藏书室的角落。你们魔族也看这种东西啊?”
“那是……跟我没关系!”
“管他呢。”依霓珂把书往床上一扔,然后自己也跟着扑了上去,在床上打了个滚,“反正我找到了好东西。你看这本,《霸道公爵爱上我》,还有这本,《王女陛下的求婚》,啧啧啧,学习价值很高啊。不过怎麽都是男女啊,我想看女女。”
洁思色站在窗边,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依霓珂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要你——喜欢上我。”
洁思色别过脸去。
“我从来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面,“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一定的。”依霓珂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定会打动你的。这是我的愿望,而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
“你试试吧。”洁思色低下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最好在我完全恢复之前。不然,迎接你的只有消亡。”
依霓珂笑了。
她伸出手,比出一个手指枪的姿势,对准洁思色的胸口。然后,她微微抬起手,用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Biu~”
洁思色没有躲。她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任由那虚无的子弹击中她的心脏。
“我会等着。”她说,“等着你放弃的那一天。”
“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继魔王城讨伐战后,一场单方面的恋爱征服战,在魔王城中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