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初遇·九尾藏于书卷间,青丘月落渡缘堂
浮世学院的秋,总裹着一层朦胧的桂花香。
九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金桂,掠过医学院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又钻进校医务室半开的窗棂里,落在沈渡摊开的病历本上,晕开了一行刚写下的字迹。
他刚给一只化形为流浪猫的树妖处理完爪上的划伤,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草木汁液味——那是树妖妖力残留的气息,混着桂花香,竟奇异地不突兀。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遮住了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渡灵人独有的清明。
“沈校医,下一个病人在门口等着啦!”门外传来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撞在门框上的轻响。
沈渡合上皮历本,抬眼看向门口。
来人穿着浮世学院的运动服,身形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肩上还挎着个鼓囊囊的书包,正是体育系的陆观棋。少年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隐约露出个毛绒玩具的一角,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沈哥,这次的病人可有点特别,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沈渡起身,顺手理了理白大褂的下摆,声音温和,带着点惯有的平静:“又是什么精怪?”
他是浮世学院校医务室的实习校医,也是这一届医学院的研究生。没人知道,这副看起来普通的躯体里,藏着渡灵人第四十七代传人的血脉,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睛,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妖形与执念。
陆观棋把帆布袋子往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看!这是学生会的顾学姐送来的,说是在教学楼后面的灌木丛里捡到的,看着像只白狐,可那毛白得跟月光似的,还会自己飘起来,顾学姐说……怕不是个成精的主儿。”
袋子敞开着,一团雪白的绒毛露在外面,没有呼吸起伏,也没有寻常狐狸的腥气,反而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月光揉碎了的清冷气息。
沈渡的指尖轻轻搭在袋口,刚触碰到那团绒毛,眉心骤然一阵微麻。
那是渡灵眼的本能——触碰执念之物时,眼底会浮现出模糊的虚影。
他看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月桂树的影子覆了满地,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蜷缩在树下,尾尖沾着点点银辉,正用爪子轻轻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而那狐狸的身后,隐约藏着九条蓬松的尾巴,被一层淡淡的光雾裹着,若隐若现。
虚影转瞬即逝,沈渡的指尖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
“顾映真?”他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顾映真是医学院的学生会长,也是校医务室的常客,干练利落,做事一丝不苟,是那种连白大褂的褶皱都要捋平的性格。这样的人,会把一只来路不明的白狐送到校医室,倒也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是啊,顾学姐说她查了校史,咱们学院从来没养过白狐,怕是有古怪。”陆观棋挠了挠头,凑近了些,“沈哥,你说这狐狸会不会是个大妖啊?咱们学院可是人妖混居的地界,什么妖没有,可这白狐……看着也太干净了。”
浮世学院的设定,是连凡人学生都略知一二的——人界与妖界的中立区,人类学生与化形的妖类学生同堂上课,只是妖类需遵循三条铁律,不得显露真身伤及凡人。
沈渡没回答,伸手轻轻将那团雪白的绒毛从袋子里抱了出来。
入手温凉,没有活物的温度,却也不是冰冷的死物。那狐狸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狐狸的体内藏着极深厚的妖力,却被某种力量压制着,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九成九的力量,只剩一丝残力维系着形态。
他的渡灵眼又动了动,这一次,看见的是一袭鸦青色的旗袍,衣角绣着暗纹的九尾狐纹,那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山海经》,指尖轻轻拂过“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那一页,目光落在他身上,慢了很久。
又是一闪而逝的画面。
沈渡收回目光,将白狐放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取来消毒棉和药膏。他的动作极轻,指尖落在狐狸的爪心时,那团雪白的绒毛竟微微颤了颤。
“先处理伤口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观棋凑过来看热闹,看着沈渡修长的手指在狐狸的爪上涂抹药膏,看着那原本带着血痕的爪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忍不住咋舌:“沈哥你这医术也太神了!连妖都能治,难怪顾学姐说你是‘沈三帖’,三帖药必见效。”
沈渡没接话,目光落在狐狸的尾尖。那里的绒毛最白,却藏着一点极淡的朱砂色,像是一滴血落在了雪上,格外扎眼。
他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将干净的纱布缠在狐狸的爪上,又取来一件自己的白大褂,轻轻盖在狐狸身上。白大褂的尺寸比狐狸的身形大了些,将那团雪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先放在这里吧,等顾映真过来再说。”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桂树。
浮世学院的教学楼藏在一片古木之中,银杏、香樟、还有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而在学院的东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名为渡缘堂。
那是他的祖产,也是渡灵人一脉的办事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打理。
陆观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沈哥!顾学姐还说,让你有空去一趟渡缘堂,说是你爷爷留下的那间铺子,最近总有人去打听,还留下了东西,放在铺子的柜台上了。”
沈渡的指尖顿了顿,落在窗沿上。
渡缘堂。
那是刻在他血脉里的名字,也是宋时颐师父临终前,让他必须继承的东西。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里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窗外的风又起了,桂花香更浓了些,混着远处飘来的、属于那只白狐的月光气息,在医务室里绕了一圈,又飘向窗外。
病床上,盖着白大褂的白狐,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是盛着初秋的月光,又藏着九百年的风霜。
她看着头顶的白大褂,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藏着的、与九世之前一模一样的温和轮廓。
她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九百年了。
她等了九百年,从商周的焦土,到秦汉的山林,从魏晋的江湖,到大唐的长安,再到如今的浮世学院。
她终于等到了。
只是这一次,他好像不记得了。
也好。
她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重新蜷缩成一团,像是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狐。
只是藏在白大褂下的尾尖,轻轻蹭了蹭沈渡的白大褂衣角,留下一点极淡的朱砂印记,像一颗落在时光里的痣,无人察觉。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顾映真的声音传来:“沈校医,我把那只白狐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拿来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病床上盖着白大褂的白狐,又看向站在窗边的沈渡,愣了一下:“你……处理好了?”
沈渡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顾映真手里的文件上,声音温和:“处理好了,只是一只受了伤的白狐,妖力损耗过大,暂时化不了形。”
顾映真松了口气,将文件递过去:“那就好。对了,这白狐我查过了,没有登记在案,应该是外来的妖。还有,渡缘堂那边,我已经帮你去过了,留下的东西是一卷泛黄的古卷,放在柜台上了,你有空去看看。”
沈渡接过文件,指尖触到文件的边缘,渡灵眼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看见古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渡灵簿的纹路,是刻在渡灵人血脉里的契约。
“好。”他应道,目光落在文件上,轻声念出白狐的登记信息——
【姓名:苏长念(暂估)
身份:未知妖类(疑似九尾狐)
状态:妖力封印中,无攻击性
备注:浮世学院客座教授,暂居渡缘堂旁苏宅】
苏长念。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一阵极淡的眩晕袭来,他扶了扶窗框,才稳住身形。
顾映真见状,连忙上前:“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事。”沈渡摇了摇头,眼底的眩晕散去,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茫然,“只是有点低血糖。”
他看向病床上的白狐,那团雪白的绒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只白狐,并不只是一只普通的妖。
又或许,他与这只白狐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就像九百年前,那片焦土上,他救下了那只没有名字的白狐。
就像九百年后,在这浮世学院的秋日里,他遇见了这只名为苏长念的白狐。
时光流转,轮回往复。
而渡灵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桂花开得更盛了,香气裹着月光,飘进医务室,飘到那只白狐的鼻尖上。
苏长念的睫毛,又轻轻颤了颤。
这一世,她要等的,从来都不是他想起一切。
而是他愿意,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