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有个外号叫“相机”。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拍照——虽然他的确走到哪儿都挂着那台老旧的富士相机——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就像台机器,沉默,疏离,永远躲在取景框后面看世界。
高二了,他在班上能说上话的没几个。同桌算一个,摄影社的算半个,剩下的就是些点头之交。他不觉得孤单,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子。青溪镇不大,从南到北骑单车二十分钟,街上的店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
唯一能让他从那种钝感里稍微挣脱出来的,是相机。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世界会忽然变得锋利。光影、线条、颜色,所有平时被忽略的东西都涌进取景框里,逼着他去看。
周五下午没课,岑今坐上开往市区的公交车。
青溪镇隶属于榕城市,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能到市中心。很多同学周末都会去市区逛街、看电影,但他很少去。不是不想,是觉得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
今天去,是因为摄影社的学长说城隍庙那边有棵老槐树,几百年了,挂满了许愿的红布条,拍出来好看。
“你这种喜欢拍细节的,肯定喜欢那棵树。”学长说。
岑今把这句话记了三天。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郊,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他在城隍庙站下了车,背着相机包沿着老街往里走。
城隍庙比他想的老。飞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石狮子被摸得油亮,庙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细细地往天上飘。庙不大,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旁边那棵槐树。
真大。
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伞,把半边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干三个成年人合抱才围得住,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满树的红布条,成千上万条,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岑今举起相机,调好光圈,对准树干和红布条,按了一张。
他低头看屏幕,正准备调参数再拍一张,手指忽然停住了。
取景框里拍到的画面还在屏幕上。槐树、红布条、石阶、香炉。但在画面左下角,石阶旁边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他透过镜头看见的。
他放下相机,走到那根柱子前。
柱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拍立得,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他没见过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校徽。她站在老槐树底下,侧着脸,正仰头看满树的红布条。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林思亦,榕城一中。”
岑今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是另一种——像一段忘记的旋律忽然响了一个音符,你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身体记得。
他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女孩。榕城一中是市重点,他一个青溪镇的学生,连市区都不常来,怎么可能认识市里高中的学生?
但他就是觉得熟悉。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客套的熟悉。是更深的东西,像骨头里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在那根柱子前站了很久,最后用相机把那张照片翻拍了下来。
槐树底下支着一个小摊,卖的是纸影。用桑皮纸剪成的人形,关节处拿丝线串了,在灯底下能做出各种动作。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剪纸影。她手里一把乌黑的小剪刀在桑皮纸上走着,纸屑细细地落下来。
岑今走过去,在摊位前蹲下来。他不是对纸影感兴趣,是想离那棵槐树近一点。
“年轻人,来拍照的?”老婆婆头也没抬。
“嗯。摄影社的学长说这棵树好看。”
“好看。”老婆婆剪完最后一刀,把纸人举到灯前照了照,是一只鸟,“你是青溪中学的?校服我认得。”
“对,青溪镇的。”
“坐公交来的吧。”老婆婆把纸鸟挂在竹竿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姓姜,在这棵槐树底下剪了六十年的纸影了。”
岑今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指着那棵槐树问:“婆婆,这棵树有没有什么说法?我听说它好像……不太一般。”
姜婆婆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说错时槐啊。”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辈人叫它错时槐,说是长在城隍庙和土地庙交界的地方,阴阳交界的时辰,树上挂的红布条会缠住不同时间里的人。站在对的时候、对的地方,能看见过去的人,也能看见将来的人。”
“您信吗?”岑今问。
姜婆婆笑了笑,摆摆手:“我剪了一辈子纸影,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棵树的事,也就是听老辈人讲古,当故事听听罢了。哪有那么玄乎。”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剪下一张纸。态度很明确——她不信,或者说她不确定,但也不在意。
岑今没有再问。他不信这些。他信光圈,信快门速度,信取景框里能被证明的东西。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树影碎碎地铺了一地。
“婆婆,我想在这棵树下许个愿,行吗?”
“想许就许呗。”姜婆婆头也不抬,“红布条庙里有,五块钱一根,写上愿望扔上去就行。不过别指望真能灵。”
岑今去庙里买了一条红布,借了笔,想了很久,最后在布上写了四个字:“平安顺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他平时不许愿,不信这些。但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他忽然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不是为了灵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他把红布条系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抬起头看了看满树的红布,风吹过来,所有的布条都在动,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挥。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正午。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着树干。岑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从脚底延伸出去,刚好触到槐树影子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影子好像在动。不是随着他身体移动的那种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被抽走了,一点一点地往槐树的影子里流。像墨水滴进水里,缓慢但不可逆地扩散。
他以为是眼花,眨了眨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影子已经被吞进了槐树的影子里。不是重叠,是被吃掉了一样。他的脚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而槐树的影子比刚才大了一圈。
岑今后退了一步,心跳加速。
他低头确认——没有影子。正午的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周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级台阶都有自己的影子,只有他没有。
他想叫姜婆婆,但嘴巴张开的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像被人猛地揉皱了。
光线扭曲,声音倒灌。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槐树从他眼前退远又拉近,红布条从垂落变成飘起又变成垂落,青石板上的裂纹愈合了又裂开。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拽着领子往后拖,风声灌满耳朵,光和影在视网膜上炸成一片空白。
然后一切静止。
他站在槐树底下。天色是午后两三点的明亮,不是正午。
红布条比刚才少了很多,那根他系的还在——但颜色是全新的,像刚挂上去。城隍庙的围墙新刷了朱漆,香炉里的香灰是干净的,还没被人插过太多炷。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还在,相机还在。屏幕上的日期变了。
三年前。
岑今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影子——影子回来了,和正午之前一样,浓黑地印在青石板上。但它跟槐树的影子没有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光。
他转过身。
槐树底下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孩。
深蓝色校服,马尾辫,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午后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很小的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被光照着,像一粒褐色的沙子。
她抬起头。
岑今的呼吸停了。
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比照片上更真。照片上的她被风遮住了半张脸,而现在她正完整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午后的光和槐树的影子。
“你是谁?”她问。
岑今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岑今。我叫岑今。”
“岑今。”她念了一遍,歪了歪头,“你是青溪镇的?你的校服上写着。”
“嗯。”
“你怎么在这儿?来玩?”
“拍照。”岑今举起相机,觉得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很蠢,“来拍这棵槐树。”
女孩看了一眼他的相机,又看了一眼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你从青溪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拍一棵树?”
“摄影社的学长说这棵树好看。”岑今说。
女孩把膝盖上的书合上,露出封面——《聊斋志异》,旧书店淘的,书脊都脱了线。
“你叫什么名字?”岑今问。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从那张褪色的拍立得上。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想听她自己说一遍。
“林思亦。”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岑今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难受,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那里很久了,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岑今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在班上,他和同桌一天的对话量能压缩到三句以内。但那天下午,他发现自己在说很多话——也不算多,但对于他来说已经算反常了。他讲自己为什么开始拍照,讲青溪镇那条他走了十七年的老街,讲他奶奶生前养的那只总是不理他的猫。
林思亦就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不是那种会滔滔不绝的人,但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真的在听。
“你话不多,但你说的每一句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林思亦在某个沉默的空隙里忽然说。
岑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就“嗯”了一声。
林思亦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你‘嗯’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嗯’是敷衍,你‘嗯’是不知道说什么。”
“……嗯。”
她笑出了声。
到傍晚的时候,岑今不得不走了。最后一班回青溪的公交车是六点二十,他得赶在那之前到站台。
“你下周还会来吗?”林思亦问。
岑今停了一下。他应该说不一定。他来市区一趟要坐四十分钟的车,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车票要十二块钱,这对他来说不是完全无所谓的一笔开销。
但他听见自己说:“来。”
林思亦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下周见”,也没有说“我等你”。她只是点了下头,好像这件事已经确定了,不需要再说一遍。
岑今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林思亦。”
“嗯?”
“你校服上的校徽,是榕城一中的?”
“对。”
“你经常来这棵槐树底下吗?”
“嗯,放学没事就会来坐坐。这里安静。”
岑今记住了。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他把相机打开,翻到下午拍的照片——槐树、红布条、纸影摊子、还有一张林思亦的。
那张是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她低着头看书,马尾辫垂在肩侧,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翻了三分之一的那一页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机,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后,他在青溪站下了车,走回家,吃了晚饭,写了作业,躺在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件超乎常理的事而睡不着——影子被吞进树里,穿越到三年前——但他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因为他觉得很安心。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莫名其妙的安心。
接下来的每个周五,岑今都会去城隍庙。周三也去。有时候周末也去。
他跟林思亦之间没有约好,但他每次到的时候,她都在。坐在槐树底下的青石上,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发呆。偶尔她会带一杯奶茶来,递给他,说“多买了一杯”。
岑今知道那不是多买的。因为她每次都买一样的——一杯无糖的四季春,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杯。
她观察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又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
在老街的旧书店里翻一块钱一本的连环画,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巷里找那只总是蹲在墙头上的橘猫,在姜婆婆的摊子前看她剪纸影。林思亦跟姜婆婆不太熟,只是偶尔会蹲下来看一会儿,夸一句“婆婆您手真巧”,姜婆婆就笑笑,说“看看可以,别摸”。仅此而已。露水一样的交情,碰上了就说两句话,碰不上就各过各的。
有一回林思亦蹲在摊子前看了很久,姜婆婆剪完一只蝴蝶抬起头,问她:“丫头,想学?”
林思亦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怕剪坏您的纸。”
姜婆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剪。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岑今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也好。他和林思亦之间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掺和。这棵槐树、这条老街、这个下午,就是他们两个人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岑今的生活被分成两半:周一到周四,他是青溪中学高二(三)班沉默寡言的岑今,话少,独来独往,相机从不离手。周五到周日,他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市区,在城隍庙那棵老槐树底下,变成另一个岑今。一个会说话的、有心跳的、觉得活着还挺好的岑今。
他拍了很多张林思亦。
看书的,蹲下来逗猫的,仰头看红布条的,喝奶茶的时候被珍珠噎到皱起眉头的。每一张他都存好,在睡前翻一遍,然后关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迷于拍她。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很好看。是因为每次取景框对准她的时候,他觉得画面里多了一些他拍别的东西时拍不到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岑今照常到城隍庙去。
林思亦不在。他在槐树底下等了半个小时,翻完了整本相机里存着的照片,又等了一个小时。林思亦来了,但不是从学校的方向来的,是从公交站的方向小跑着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岑今站起来。
“没事,睡过头了。”林思亦弯着腰喘气,摆了摆手。等她喘匀了,直起身看着岑今,“你今天来得好早。”
“我坐的早班车。”
“从青溪?”
“嗯。”
林思亦看着他,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她说不出那种不一样是什么,但岑今注意到了——她看他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说:“走吧,今天去老街后面那家面馆吃面,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坐早班车来,肯定没吃早饭。”
岑今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他吃了,但这句话没说出口。因为他确实没吃。
他们并排走在老街上,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岑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林思亦的影子很长。长得不正常。
夕阳下,人的影子确实会变长,但她的影子比周围所有人都要长,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拉长了一截。从脚底延伸出去,几乎触到了马路对面。
他以为是角度问题,没有多想。
接下来的一个月,岑今发现了一件让他不安的事。
每见一次面,林思亦的影子就短一点。
不,不是短。是缩短的速度比别人快。第一次注意到影子异常长那次,他以为只是夕阳的角度。但后来他发现,正午的时候,她的影子也比别人的淡。
他把不同时间拍的照片翻出来对比。第一张她坐在槐树底下的照片,影子浓黑清晰,长度正常。一个月后的照片,她的影子缩短了大概十分之一,颜色淡了一层,像兑了水的墨汁。
岑今开始留意。他发现林思亦有时候会忽然按住胸口,深深地吸一口气,像跑完长跑之后那样。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或者已经习惯了。
他开始找借口留在市区更久。周五放学直接坐车去城隍庙,周六待一整天,周日有时候也去。他跟家里说摄影社有活动,跟学校请了几次假。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他应付过去了。
他做了很多事。
帮林思亦补习数学——她文科很好,但数学是短板,岑今的数学在年级排前十,刚好能帮上忙。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她会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写完推过来给他看。他低头看本子的时候,发现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小人,旁边写着“岑老师”。
“这不是我。”岑今说。
“是。”林思亦很笃定,“你讲题的时候就这样,眉毛皱在一起,像在生题目的气。”
他趁她低头改错题的时候,把那幅小画拍了下来。
他们在老街的旧书店找到了一本姜婆婆说的那篇《连锁》,两个人蹲在书架旁边看完。林思亦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连锁在棺材里等了那么多年,她等的到底是什么?”
岑今想了想:“她在等一个看见她的人。”
林思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那本书买了下来,两块五,岑今要付钱,她不让,说“我自己买的书自己看”。但她把书递给他:“你先看。”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一个周三的傍晚。
岑今放学后直接坐车去了市区。他到城隍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整条老街被染成暖橙色。林思亦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红布条,无意识地在手指上绕着圈。
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短得触目惊心。
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长。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
岑今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他把相机里的照片翻到第一张,那张她在槐树底下看书的照片。照片里的影子浓黑修长,和现在判若两人。
“林思亦。”他说。
“嗯。”
“你的影子——”
“我知道。”林思亦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她把手里的红布条系在旁边的矮树枝上,打了个很丑的结,“最近越来越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就是一直在短。”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大概一个月前。”林思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边,“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后来我用手机拍了照片对比,发现真的在变短。”
“你问过别人吗?”
“问过姜婆婆。”林思亦顿了顿,“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听老辈人讲过,说影子的长短跟人的寿命是连着的。但那都是老辈人的迷信说法,她让我别当真。”
岑今的手指攥紧了相机。
“你觉得呢?”他问。
林思亦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岑今,夕阳落在她脸上,左边眉毛尾端那颗小痣被照得很亮。
“岑今,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林思亦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你说话要算数。”她说。
那天傍晚他坐上回青溪的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相机打开,翻到那张她坐在槐树底下看书的照片。他盯着她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机。
第二天,岑今坐了最早一班车去市区。
他到城隍庙的时候,早上八点不到。老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和油条混在一起的味道。姜婆婆正在支摊子,槐树底下没有人。
他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太阳落了山。
林思亦没有来。
他去了榕城一中门口,门卫不让他进去,说不是本校学生不能进。他站在校门口等着放学,人群涌出来,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认。
没有林思亦。
他问了一个穿着榕城一中校服的女生:“你认识林思亦吗?高二的。”
女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岑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回到城隍庙,蹲在姜婆婆的摊子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婆婆,您认识一个常来这儿的女孩吗?榕城一中的,叫林思亦,长头发,左边眉毛这里有一颗痣。”
姜婆婆放下剪刀,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棵槐树底下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我记不住。你说这个名字,我没有印象。”
岑今的手抖了一下。
“她经常来的。”他说,“每周五放学都来,在您摊子前蹲过好多次,您还跟她说过话,问她要不要学剪纸影——”
“年轻人,”姜婆婆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我在这棵槐树底下剪了六十年的纸影,每天跟多少人说话,数都数不清。你说的这个女孩,我确实不记得了。可能是凑巧碰过一两次面,说过一两句话,但实在没什么印象。”
岑今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姜婆婆的表情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真真切切的不记得。就像一阵风吹过,你没注意它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注意它什么时候走的。
露水情缘。这个词忽然冒进他脑子里。姜婆婆和林思亦之间,就是这种缘分——碰上了就说两句,碰不上就算了,谁也不会把谁放在心上。
岑今站起来。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今晚青溪公交公司说三年前出过事的那个路口又出事故了,你坐车小心点。”
三年前出过事的路口。
三年前。
岑今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绷断了。他退出消息界面,打开搜索引擎,手指发抖,打了好几次才把关键词打对:“青溪镇 公交 事故 三年前”。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傍晚六点十分。一辆从市区开往青溪的公交车,在青溪镇入口的路口与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相撞。公交车侧翻,车上十五人受伤,两人死亡。
死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林思亦,十七岁,榕城一中高二学生。
事故原因是货车司机闯红灯。调查结论说,死者当时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翻时被甩出车窗。
岑今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十一月十七日。他翻日历,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是周三。
周三。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就是周三。
她坐在槐树底下,问他明天还会不会来。他说会。她笑了笑,说“你说话要算数”。
然后她坐上了那辆公交车。
来见他。
岑今蹲在城隍庙的墙根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忽然变得很空,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挖走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姜婆婆的摊子前。
“婆婆,”他说,声音沙哑,“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可能不信,但——”
姜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岑今把正午影子被吞进槐树里、穿越到三年前、遇见林思亦、发现她影子越来越短、直到今天确认她已经死了——所有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了很久,久到姜婆婆手里的那张纸影都剪完了。
说完之后,他等着姜婆婆的反应。
姜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剪好的纸影挂在竹竿上,然后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见惯了所有事之后的平静。
“年轻人,”她说,“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没休息好?你说的这些——影子被树吃了,穿越到三年前——听着像是做梦。”
“不是梦。”岑今的声音发紧,“我有照片。”
他把相机打开,翻到那些照片。姜婆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张,最后把相机还给他。
“照片拍得挺好。”她说,“但你说的那个穿榕城一中校服的女孩,我真的没有印象。至于你说的错时槐、影子跟寿命连在一起——我跟你讲过,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我自己都不信的。”
“可是那些照片——”
“年轻人,”姜婆婆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温度不高不低,“有些事,你信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是假的。我说不清楚你遇见了什么,但我这把年纪了,知道一件事——有些事情,人力是改不了的。”
岑今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婆婆不是假装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这棵槐树底下剪了六十年的纸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关于错时槐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但她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对她来说,那些就是故事,是老人用来哄小孩的,不值得当真。
而岑今经历的这一切,在她听来,大概就是一个没睡好的高中生做的梦。
“婆婆,”岑今深吸了一口气,“您说的那个故事——错时槐,影子跟寿命连在一起——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姜婆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像是觉得这孩子魔怔了。但她还是开了口:“老辈人说,影子是第二个自己。影子世界里没有时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什么时候回都可以。但影子的长短,跟人的寿命长短是连着的。影子长了,命就长;影子短了,命就短。”
“那如果一个人的影子快要没了呢?”
“那就是快要走了。”姜婆婆说,“你要是真想救那个人——按老辈人的说法——你得拿你的影子去换她的。你把你的影子给她,她的影子就会长回来。但你的影子会越来越淡,淡完了,你就回不来了。”
“进去了之后呢?”
“进去了之后,你告诉她,不要做那件让她丢了命的事。改了那次时辰,你的影子就会淡一次。你越淡,她越浓。”
岑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青石板上,轮廓分明。
“我进去。”他说。
姜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岑今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最后她把手伸进铁盒最底层,翻出一张空白的桑皮纸
姜婆婆看了他很久:“我还是少女时,每次看到这个槐树,像是做梦一样。是啊,可能是梦吧,这么多年守在这里,总是想要找到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岑今接过那枚剪纸。薄薄一层桑皮纸,边缘参差。他知道姜婆婆不信这些,但她在那一瞬间还是选择给他——不是因为她相信这枚纸影有用,而是因为她不忍心拒绝一个看起来快哭了的少年。
“谢谢婆婆。”他说。
“行了行了,不早了,回去吧。”姜婆婆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剪纸影,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岑今把那枚圆形的剪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转身离开了城隍庙。
正午。
岑今站在城隍庙的槐树底下。他把那枚圆形的剪纸贴在相机镜头上,对准了槐树的树干。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影子还在,浓黑的,印在青石板上。他的影子慢慢朝槐树的影子延伸,像两根手指在靠近。
触碰的那一刻,世界再一次被揉皱了。
光线扭曲,声音倒灌。槐树从他眼前退去又拉近,红布条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手。他感觉自己被吸进了一个旋涡,所有的光都在往后跑,所有的声音都在倒退着进到喉咙里。
然后一切静止。
午后两三点。槐树底下,林思亦坐在青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深蓝色校服,马尾辫,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弧线。
她抬起头。
“你不是昨天才来过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你怎么天天来?”
岑今的嗓子发紧。他看着她的脸,左边眉毛尾端那颗小痣,被午后的光照着。他忽然很想把那台相机放下,不用取景框,不用任何隔着距离的东西,就这么看着她。
但他不能。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林思亦,”他说,“周三下午,你不要坐公交车。”
林思亦愣了一下:“什么?”
“周三,下午。你不要从城隍庙坐车去青溪。”
他的语气太急了,急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林思亦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岑今,你怎么了?”
“你答应我。”
“可是周三下午我——”林思亦忽然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面读出什么来,“我本来周三下午要去青溪的,但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岑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吗?”林思亦的声音变轻了,“我昨天跟你提过吗?”
“没有。”岑今说,“你没有跟我说过。但我知道。”
林思亦看着他。午后的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眼里的不安像水一样漫开来。
“你怎么知道的?”
岑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的影子在变短。”他说,“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对不对?”
林思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午刚过,影子应该还很长,但她的影子比正常长度短了一截。像一只被剪掉了一截的布。
“……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一直不敢问,不敢跟任何人说。”
“影子的长短跟寿命是连着的。”岑今说,“影子越短,命就越短。三年前的周三,你会坐上一辆从市区开往青溪的公交车。那辆车会在青溪镇的路口出事故。你——”
他没能说完。林思亦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一点细密的汗。
“所以你从另一个时间来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是来告诉我的。”
“是。”
“那我不坐了。”林思亦说,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不去青溪了。”
“林思亦——”
“我说我不去了。”她松开他的手腕,把脸别到一边。
岑今看着她。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岑今。”
“嗯。”
“你的影子——”
岑今低头。他的影子淡了很多,不是那种光线变化造成的淡,是真真切切地淡了一层。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快没了。
“比昨天淡了很多。”林思亦的声音发抖,“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你别骗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拿你的影子换的,对不对?”
岑今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值得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举起相机,对准她。取景框里,林思亦坐在槐树底下,眼眶红红的,两只手攥着校服的下摆。背后是青石板路和朱红的围墙,头顶的槐树上,红布条忽然无风自动。
咔嚓。
他低头看屏幕。照片右下角,那枚圆形的剪纸图案正在慢慢淡去,像墨迹被水洇开。
他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变软,像站在退潮的沙滩上,沙子从脚底流走。
“林思亦。”
“嗯。”
“周三下午,不要坐公交车。不要来青溪。”
“好。”
“以后要好好吃饭。你老是忘记吃早饭。”
林思亦哭着笑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每次说‘多买了一杯’的时候,你喝的其实不是四季春。”岑今说,“你喝的是奶茶。你不喜欢无糖的。”
林思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还有,”岑今说,“你的数学要自己补。我帮不了你了。”
“岑今——”
“还有——”
“岑今。”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岑今。”
“岑今。”她念了一遍,像把每一个笔画都放在舌尖上称了称,“我会记住的。”
岑今的脚底彻底空了。世界像一张被抽走的纸,从他脚下飞速后退。槐树,青石板,朱红的围墙,林思亦的眼泪,全部往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他看见的是她的手。她把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来——一张对折的草稿纸,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小人。就是她在数学笔记本空白处画的那个“岑老师”。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他挥了挥。
像告别。
也像说,我等你。
岑今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城隍庙槐树底下的青石上。天色是黄昏,不是正午。树上的红布条密密匝匝,比他记忆里多了很多。铜铃挂在最高的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低头看相机。相册里多了一张他从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女生坐在槐树底下,眼眶红红的,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背后是青石板路和朱红的围墙。她看着镜头,眼角挂着泪。
他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取景框里这个人是谁。但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去摸校服口袋。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的。一张纸,或者一张照片,或者什么小小的、薄薄的、被人反复摸过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姜婆婆的摊子还在槐树底下,她低着头剪纸影,头发全白了。
“婆婆,”他走过去,想问她这张照片的事,但开口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都不记得了。
姜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脚边一眼。
“你要许愿吗?”她问。
岑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青石板上。但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长。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
他不记得自己的影子原来有多长。但他总觉得,不对。不应该是这个长度的。
“不用了。”他说。
他把相机里的那张照片存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就打了一个问号。
他坐上回青溪的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农田,厂房,居民楼,一帧一帧地从眼前过去。他把手伸进口袋,什么都没摸到。
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走路都有回音。
三年后。
岑今大二了。相机还是那台富士,他走到哪儿都挂着。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叫“?”,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女生,坐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眼眶红红的,看着镜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每次翻到这张照片,心里就闷一下。不是难受,是像有什么事情忘了做。
大二的暑假,他回青溪待了几天。没什么事,就坐公交去了市区,想去城隍庙拍几张照片。
城隍庙还是老样子,飞檐上的漆剥落得更多了,石狮子还是被摸得油亮。槐树还在,红布条比三年前更多了,密密匝匝地垂着,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挥。
姜婆婆的摊子还在。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穿着大学的文化衫,扎着马尾,正低头看姜婆婆剪纸影。她看得很认真,但没有上手,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
岑今举起相机,对准槐树和摊子。
取景框里,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他。
隔着三年的黄昏和一棵挂满红布条的槐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亮的光。
然后她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幅圆珠笔画——一个举着相机的小人,旁边写着两个字:“岑老师”。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他晃了晃。
岑今的手指停在快门上。
他的胸口忽然不闷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
“你拍风景吗?”她问。
“不是。”他说。
“那你拍什么?”
他看着她。夕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很小的痣,被光照着,像一粒褐色的沙子。
“拍人。”他说。
她笑了。又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我叫林思亦,”她说,“你是——”
“岑今。”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上有一圈很轻的回音。像一段旋律终于找到了丢了很久的那个音符。
林思亦低下头,看着他的脚边。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姜婆婆的,摊子的,槐树的,她的。
还有他的。
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从他脚底伸出来,刚刚触到她的影子的边缘。淡得像铅笔稿的痕迹,但它在。而且比三年前——虽然他不知道三年前什么样——好像浓了那么一点点。
“你的影子,”林思亦说,“好淡啊。”
“嗯。”岑今说,“你的挺浓的。”
林思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忽然笑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那幅画折起来,塞进岑今的手里。
“帮你收着。”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像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
岑今接过那张纸。纸的边缘被摸得起了毛,折痕处贴了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带。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两个字——“岑老师”。
“这不是我画的。”岑今说。
“是我画的。”林思亦说,“画了好久了。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一直留着。但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岑今低头看着那幅画。一个举着相机的小人,眉毛皱在一起,像在生谁的气。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思亦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岑今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觉得画得挺像的。”
他举起相机,对准她。
取景框里,林思亦站在错时槐底下,背后是朱红的城隍庙围墙和满树红布条。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左边眉毛尾端那颗小痣被夕光照着。
咔嚓。
照片右下角,什么都没有。没有剪纸的图案,没有奇怪的标记。只有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嵌在画面边缘。
“是否保存?”
他点了是。
“林思亦。”他说。
“嗯。”
“这张拍得好看。”
她笑了。风从城隍庙的方向吹过来,把槐树上的红布条吹得哗啦啦响。最高的那根枝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
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终于等到了一声回应。
这一声,迟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