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AM
Weather - Clear turning overcast】
谢尔干的靴子踩在猪圈门口的冻泥上,发出踩碎薄冰的脆响,嘴上叼着烟,烟灰攒了一截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随时要掉进他领口里给他的来头烫飞
“起来,谷场西头,狗懒子们”
他用靴尖踢了踢列昂尼德的睡袋
“昨晚上又来了一车,二十二个比昨天少,但味儿比昨天大...你们几个,还有那两个新来的——别装睡,我知道你们醒着——五分钟,别让我回来叫第二趟,这次搬得尸体随便处理就行,因为不是咱的”
“不是咱的?”
列昂尼德从睡袋里坐起来是时候瓦西里已经在穿靴子了,动作比昨天快,脸上的表情也比昨天平,昨天他吐了而今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自己说什么心事了,两个新兵从另一个角落爬出来,一个瘦得像竹竿,颧骨上有一颗痣,另一个矮壮,脖子短得像是没有,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俩人应该是约好的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猪圈屋顶的弹孔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空气冷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的鼻毛在结冰,谷场西头停着那辆乌拉尔卡车,车厢后霜结在裹尸袋表面一片细碎的晶亮,昨天是二十八具冻了四天,今天是二十二具,据说在路上耽搁了六天
列昂尼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妈的六天,泡酸菜呢”
谢尔盖站在车下,翻开夹板,用笔尖戳着第一行
“标签牌都还在吧?皮奥特——标签牌,随便拿来就行艹”
皮奥特在车厢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都在,其中两个没牌。一个南边的,标签是拉丁字母,名字叫..呃——操,这什么鬼拼法——科瓦利丘克,另一个没牌,袋子上有记号,蓝黄两色的布条。南边的...肯定是”
“南边的?”谢尔盖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混进来的?”
“不知道,还有FORA呢,上一站装车的时候一块儿塞进来的,冷藏车挤不下,谁管你是哪边的反正烧起来都一样去见上帝”
谢尔盖没接话于是在夹板上划了一笔,列昂尼德注意到他划到那两具南韦兰尸体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行,搬,动作快,今天还有别的活儿”
列昂尼德和瓦西里上了车,两个新兵留在下面接,皮奥特从车厢深处往外拽袋子,但今天他的十字划得更快了一些,快得像在赶时间
或者像在逃避什
第一袋,第二袋,第三袋
搬到第七袋的时候,列昂尼德的手已经麻了,人也麻了,手指不再分辨袋子的重量和形状,只会机械地抓住抬起,递出去,他的脑子也进入了那种自动模式,意识神游天外
第八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牌
“科瓦利丘克,真难认的破名字”
南韦兰名字,拉丁字母,标签牌是白色的,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列昂尼德凑近了看,是一串数字
可能是部队番号,可能是身份证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数字后面用括号括了一个词,列昂尼德认出了那个词——“父亲”
父亲,这个死掉的南韦兰人,是一个父亲
列昂尼德把袋子递给瓦西里。瓦西里接过去的时候也看到了标签,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把袋子码到卡车上
第十三袋时一枚曳光弹划过空气
第一声枪响时列昂尼德以为是卡车爆胎,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哪个轮胎?然后第二声枪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节奏清晰,有规律的快速三连发点射
那个瘦高个新兵的肩膀爆开一团粉红色带着碎块的东西从新兵的右肩后方喷出来,溅在旁边那个矮壮新兵的侧脸上,新兵向前扑倒
整个人像一袋被扔下车的土豆倒在地上,他的步枪摔出去两米远,在冻泥上滑了一段,停在谢尔盖的靴子旁边
谢尔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枪,又抬头看了一眼倒下的新兵,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伏击!——西北方向——树林边缘——十二点钟——散开散开散开——!快点!”
他的声音在枪声里碎成了片段,但老兵们听懂了
列昂尼德看见那些昨天还在搬尸体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他们的动作不再缓慢而沉重,现在却几乎看不清——有人在翻滚,匍匐,更有甚者已经架好了枪开始还击,甚至连敌人在哪都能摸清
瓦西里拽住列昂尼德的防弹衣领子,把他往卡车后面拖,列昂尼德的双脚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沟,后脑勺撞上了卡车挡板的铁沿,眼前一白,然后他摔在泥里,泥浆溅进嘴里
加餐了
“**妈的别他妈傻愣着!”
瓦西里的脸凑在他面前,鼻子上的歪梁在颤抖
“把你的枪保险打开!打开!”
列昂尼德低头看自己的枪,AK-74M,枪身乌黑,抵在肩膀上硌得疼,保险在机匣右侧,一个铁片,往下拨是连发,中间是单发,往上拨是保险
他知道,他在士官学校学过的...但他的手摸到那个铁片的时候,手指在抖,抖得连那个铁片都摸不准
瓦西里已经在他旁边架好了枪,朝着西北方向打了一个点射,5.45口径子弹弹壳跳出来落在列昂尼德的脖子上,烫了一下,可他已经呆傻到感受不到痛
“你他妈开枪啊!”
瓦西里吼他,声音已经哑了
列昂尼德终于把保险拨下去了,拨到了单发
他记得老兵说过,“别打连发,一定要点射,三发一组,”
他把枪口从卡车边缘探出去,枪托抵住肩膀,右眼对准照门,准星在前面晃而且晃得很厉害,扣动扳机时三发子弹脱膛而出,枪托撞在他肩膀上,力道比他训练时用的那把大很多,他的肩膀被往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什么,枪响的时候他闭眼了
“睁眼!”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列昂尼德回头发现是那个擦枪的老兵,他蹲在更后面一个沙袋后面,枪架在沙袋上,姿态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他没有开枪,只是在观察
“科尔扎克!抄家伙!”
“闭嘴我教新兵呢!睁眼!闭眼你打谁呢?”
列昂尼德转回去,把眼睛睁开时准星还在晃,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点射!三发一组!别他妈扣着不放!你不是来打鸟的!你是打敌人老二的!”
科尔扎克又喊了一声
列昂尼德又打了一个三发点射。他感觉到了规律,当枪托撞肩膀时弹壳跳出来,枪托撞肩膀弹壳跳出来,如此往复,他开始能数了,这是个进步
西北方向的树林边缘,枪口焰在闪
不多,大概六七个人,但他们的火力很准,每一枪都打在有效射程内,他们打的是点射和短连发,间隔均匀,列昂尼德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
那种“嗖”的破空声比他想象的要尖还要短,有的打在卡车挡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皮上立刻多出一个洞,边缘往外翻着,露出银白色的金属
“狙击手!——十一点钟方向——二层窗户——!找掩体!”
“压制住!别让他抬头!”
“皮奥特!上我们的巨大乃子小姐!”
皮奥特的机枪冲敌人窜稀了,PKM通用机枪的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在空中晃动,他的射速不快,但节奏稳定依旧是每三发一组
打在树林边缘的树干上,树皮碎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这种情况也可以不需要瞄准就可以射击,达到压制的目的,打的是区域,目的就是让对面的狙击手抬不起头
谢尔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弹药!弹药!谁他妈去后面的弹药箱拿弹链!快点!”
刚才被血溅了一脸的那个矮壮新兵从卡车后面滚出来,猫着腰往弹药堆放的方向跑,一连串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蓬冻土,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脚步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他活着到了弹药堆,拽了两条弹链往回爬
“快点快点快点——臭小子你他妈真牛逼”谢尔盖的声音像在磨牙
矮壮新兵爬回来了,他把弹链往皮奥特旁边一扔,自己滚回卡车后面,靠着轮胎喘气,他的脸上还留着那团血,不过干了变成褐色宛如胎记
列昂尼德打了第四个点射,他看见了准星对准的那个方向有棵倒了一半的白桦树,树干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果断扣了扳机
那个洞里的东西缩回去了
“停火——停火——!”
命令从某个地方传过来,列昂尼德没听清是谁喊的但枪声在减少,从密集变成了零星,然后是几声单响然后是安静
树林边缘的影子开始行动,往树林深处退,他们撤退了
“他们撤了!”有人喊
“别追!”
另一个声音吼回去
“可能他妈的是诱敌——”
“谁去谁是gay!”
枪声停了,可算停了
列昂尼德蹲在卡车后面,枪还举着,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他的肩膀开始疼了..后坐力造成的钝痛需要适应,耳朵里嗡嗡响,瓦西里蹲在他旁边,枪口还朝着西北方向,但手指已经从扳机上移开了
列昂尼德凑近了才听见他在数数
“十一,十二十三……”他在数自己打出去的弹匣
“十三”瓦西里最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肉
“我打了十三个弹匣,操”
“日子不过了?”
列昂尼德看着自己手里的枪,隔着护木都能感觉到温度,他打了四个点射...十二发,可能打中了一个人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
“现在汇报伤亡情况!”
两个新兵阵亡,瘦高个那个,肩膀上那一枪打碎了锁骨下动脉当场就没气了,根本不用等医护兵
另一个矮壮新兵活着,活下来了,脸上一道血口子,是弹片擦的,不深但流血很多,半边脸都是红的,一个老兵腿部中弹,子弹打穿了大腿肌肉没伤到骨头,但血流了一裤管,被抬到后面去包扎
还有个人差点被爆头,只是耳朵被打烂了,命大
皮奥特的机枪枪管打得发红,他坐在旁边拆枪管换备件
南韦兰特种部队留下了一具尸体和两个伤员,伤员被他们自己拖走了,但尸体拖不走留在了树林边缘,是一具年轻的尸体,穿着南韦兰的迷彩服,装备比一般步兵好
头盔上有夜视仪支架,防弹衣是西方式的..他的步枪掉在身边,是一把M5A1,枪身上绑着胶带,大概是修过的地方,谢尔盖走过去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了那把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随手扔到了尸体旁边
“南边的特战”
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不知道来干什么的。大概是跟着运尸车摸进来的,我们的人昨天那批货在路上走了六天,他们跟了六天,操”
他转身走回来,在夹板上划了一笔,列昂尼德不知道他在划什么,是在清点伤亡,还是在记录战果,还是在算今天又多了几具200号货物——大概都有
那个瘦高个新兵的尸体被装进了裹尸袋,袋子是皮奥特拿来的从车上卸下来的旧袋子,洗干净了重复使用的那种,老香了
袋子上还留着上一任主人的标签牌痕迹,用水擦过但没擦干净,仔细看还能看到“科瓦利丘克”几个字母的残影
皮奥特把新兵装进袋子的时候,动作和搬其他尸体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新兵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皮奥特看了两秒钟,然后划了十字,拉上拉链
谢尔盖走过来,用点读笔扫了一下新兵脚上绑的标签牌,机器响了一声他在夹板上划了一笔
“编号....多少?”列昂尼德问,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报了一个数字,然后他低头继续划,划完了他抬头看着列昂尼德,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开枪了吗?”
“开了”
“打中了吗?”
“不知道”
谢尔盖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因为风太大,他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更麻烦”
他叼着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烟头指了指列昂尼德手里的枪
“保险关了没?”
列昂尼德低头看了一眼,保险还开着单发位置,他把保险拨上去,铁片咔嗒一声到位,无论如何,脱战了必须关保险,这是血的教训
入夜,巡航导弹划过夜空
列昂尼德躺在睡袋里,耳朵还在嗡嗡响...闭上眼
全是枪口焰和那个新兵肩膀上的粉红色碎块,睁开眼,是猪圈屋顶弹孔里漏进来的月光
冷...他试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数弹壳
他把手伸进防弹衣内袋,摸到全家福..贴着心脏,落莉塔的小辫子...母亲的围裙...父亲轮椅的扶手....曾祖父坐在坦克上笑....
他想,今天他开枪了,十二发可能打死了人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谢尔盖说不知道就对了,不知道谢尔盖说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会闭眼了
闭眼打不中,打不中就活不了活不了就变成200号货物,变成200号货物就被装进黑色郁金香,挂上标签牌搬上卡车运出去烧掉
标签牌上会写他的名字,名字下面会写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什么?他还没想好,但标签牌他已经见过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他翻了个身,远处炮声还在响...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他今天扣过扳机了,和昨天不一样了
“Ха-ха-ха-ха-ха-ха-ха-ха-ха————”
一阵**的笑声传来,列昂尼德抬头看向那群老兵围着一个不知名的玩意
“不是,科尔扎克...你从哪捡到的这玩意?”
“我开直播的时候,水友寄过来的物资”
“不是,他寄过来一堆杯子啊?咋不给寄来点食物”
当列昂尼德看清那些包装盒封面是啥的时候他瞬间没招了,只能在一群老兵**的笑声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