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史课的教室在主楼二层,林恩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座位分布。
这是他的习惯——每堂课前,先确认撤退路线。靠窗的位置,后排的空位,紧急情况下可以跳窗而不会被窗框磕到头。
走到一个常坐的位置坐下,拉下兜帽开始闭目养神。周围陆续进来一些学生,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 所以只是远远的对他打了个招呼,而林恩也会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突然,他背后的座位有人坐下。但林恩没有回头。
片刻后,一张卡片从背后递过来,纸面上是精美的星纹烫印:
午休时,图书馆三层禁书区,有事找你。——阿尔文
阿尔文·克莱蒙特。三年级的纪检部部长,学院内兼任秘密社团“奥德里奇魔法研究社”的副社长,一个公认的社交达人。全校三千多名学生,他和其中两千九百多个都说过话。而剩下的、他还没说过话的,多半是没机会。
林恩是少数例外之一,因为阿尔文从二年级开始就盯上了他。
——————————分割线—————————
午休时分,林恩走进禁书区的时候,这个秘密社团的核心成员都在。
禁书区名义上不对学生开放,但你如果真的觉得一扇破旧的木门、一个快要失效的警报让咒、外加几张符纸能挡住几个已经能把人缩成蚂蚁尺寸的三年级精英,那才是真天真。
阿尔文跷着腿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金发在禁书区的昏暗光线里仍然闪耀得像是自带照明功能。旁边是蕾奥拉·克莱蒙特——阿尔文的孪生妹妹,齐耳短发,眼神慵懒,手里翻着一本从禁书架最深处抽出来的泛黄古书。角落里的卡斯帕·海因里希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沉默地盯着他看。
“新课题,”阿尔文开门见山,手指在半空中划动,一副魔法卷轴缓缓展开,“学院西侧树林昨天凌晨两点,检测到一次魔力异动。波形很特别。”
蕾奥拉头也不抬地补充:“不是一般魔物。波动频率和七年前第五代魔王——怠惰之魔王——被封印时残余的波长,相似度超过80%。”
林恩皱眉,“未确认的残留波动?”
“如果只是残留波动,我就不会来找你了。”阿尔文合上卷轴,盯着他,“波形在检测到的后半夜依然活跃,而且——”
他顿了顿。
“它的扩散方向是学院生活区。”
林恩没有表情。但他的脑内警报已经炸了。
“奥德里奇,你是我认识的三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也是魔法理论分析的天才,”阿尔文站起身,走近他,“社员不多,你是其中稀有的理论派。我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下这股魔力的性质。我们今晚在社团活动室见?”
林恩冷静地答:“我今晚有晚修。”
“取消。”
“我约了指导新生。”
“新生?”
“教务处安排的。”
阿尔文微微挑眉,随即笑了:“教务处把你当苦力了。”
蕾奥拉终于从书页里抬起头,“一个新生有什么好指导的?看看地图,认个食堂,还能把人丢出学校不成?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们混不如带孩子有前途?”
“我觉得带新生风险可控。跟你们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阿尔文转向角落,“卡斯帕?”
卡斯帕总算开口了,声音极低,“他的魔法理论确实比我们都硬。而且,他很少出现失误。”
阿尔文对林恩耸耸肩,“老规矩,决斗。一分钟,你只要站着没被揍到认输,就放你走。我不动手,你指谁?”
林恩指了指蕾奥拉。
“哈!瞧不起谁?”
蕾奥拉一声轻哼,反手甩了甩手腕。一瞬间,三颗拳头大的火球擦着林恩的耳朵飞过,灼热的气浪在禁书区的狭窄空间中嗡嗡作响。
来真的。
禁书区地方太小,根本没有腾挪空间。三颗火球后面又跟了两颗,林恩翻身躲过一颗,用椅背格挡住另一颗,尽管林恩已经尝试了躲避,但剩余的火球仍直直的飞向口袋里那本《魔王成长指南》的书脊上。
他愣了一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烧到书。
不为别的——一本烧不掉的书,只会炸出更诡异的光波。到时候他的身份就不是秘密了,而是新闻头条。
情急之下,他稳住身形,右手在空中迅速画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咒。火球砸在上面,火花四溅,光效唬人,其实他偷偷抽掉了大半魔力做样子。屏障薄得离谱。
蕾奥拉气喘吁吁地停手,盯着他——这人明明看起来狼狈不堪,风衣下摆都被烤焦了一片,偏偏表情纹丝不动,连皱眉都欠奉。
“……怪物。”
阿尔文鼓掌,“真奇怪。明明魔力读数正常,体质数据也平平,但你就是那个总能站到最后的人。”
林恩没有回答。
他知道阿尔文在说什么。这三年来,研究社拉他参与了无数次高危任务:探查地下遗迹、解封古代魔法、追踪未确认魔物——每次他的魔力输出量都低得不像话,但每次他都没死。不是运气好,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那些本该伤到他的魔法,好像近不了身。
他当然知道原因。但说出来就是找死。色欲之魔王之所以排第七位,不是因为战力最弱,而是因为权能最特殊——对魔气与欲望的绝对穿透性感知。这个权能让他天然免疫绝大多数黑暗系攻击,但也让他永远无法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今晚。研究社活动室。”阿尔文决定,“我给你带新生。怎么样?”
“你教她什么?”
“社交。”
林恩无语,但最终只答了一个字。
“……行。”
阿尔文笑着站起身,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林恩转身走出禁书区,走到拐角的时候,蕾奥拉忽然从后面叫住他。
“奥德里奇。”
他回头。
蕾奥拉靠在满是灰尘的书架边,短发遮住半边脸颊,语气懒散:“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灰烬味儿。”
“……烧焦的风衣。”
“不。”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像是在看那件被火烤焦的袖子,“是被浇灭的香。像是古树上被虫蛀过的那种松脂,又像是教堂地窖里那种清冷蜡烛的余韵。若有若无。”
她抬头看向他,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
“上次我去封印一处远古魔阵的时候,在祭坛边缘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是高阶魔法残留才会散发的尾香。”
林恩握紧了手里的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蕾奥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我什么都闻不到,”她说,“但你身上有点意思。我们社团缺的就是有意思的人。”
她转身消失在书架间。
林恩独自站在禁书区的阴影里,汗水顺着后背滑落。
口袋里那本书,正在持续发烫。
就在同一时刻,奥德里奇魔法学院的天文塔顶,精灵族交换生缇露艾娜·星语放下了望远镜。
一天前,学院高层收到来自精灵古树最高神殿的传信:一位圣女将以外交使节兼交换生的身份入驻学院。理由冠冕堂皇——“加强人类与精灵两族之间的友好交流、促进魔法理论共享、共同抵御即将到来的黑暗威胁”。
但学院高层不知道的是,传信到达的同时,她本人已经在学院附近了。
缇露艾娜走上天文塔、架好望远镜之后,星语神殿的传信才姗姗来迟——她是以私人身份先行抵达的,提前整整三天。这种事在精灵族八千年历史上前所未有。
她赤足站在塔顶的冷石地面上,翠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尖长的耳朵泛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绯红。
她看着望远镜里那个黑发青年独自走进学生宿舍楼,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望远镜边缘。
“是他。”
她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极东方向升腾的色欲法则——源头就在这间学院。
但他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丝邪念。
“色欲之魔王,却没有邪念……”
她轻语出声,然后沉默了很久。
夜风灌进天文塔,吹动她单薄的白色长袍。她终于放下望远镜,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那是给学院教务处的申请,信尾印着精灵古树的金色圣叶。
该入学了。
她把信函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黑夜里灯火通明的学生宿舍区,耳根莫名发烫。
而在更远的地方,深渊魔域第七层的魔法阵还在闪光。
魔女莉莉安娜已经架设好了第三次改良版契约法阵,使魔黑猫蹲在一旁满脸冷漠。
“你上次失败了。”
“第二次会成功的。”
“你第二次是五天前,也失败了。”
“第三次是质的突破。”
黑猫舔了舔爪子。“你的魔力反噬已经烧坏三本书一盏灯了。”
莉莉安娜置若罔闻,对着法阵注入魔力,嘴里念念有词。法阵剧烈闪光,然后——“嘭”地一声闷响,魔力倒灌,她的魔女帽被气流掀得歪斜,帽檐滑到脑后,一缕银色的长发也被烤得微微卷翘。
她瘫在书堆里大口喘气,看着从魔法阵中缓缓浮现的坐标残片。那是她第三次尝试追踪新魔王的具体位置——这一次,总算不是一片虚无了。残片里能辨出的,只有一行模糊的古大陆语:
……德里奇……院……
“奥德里奇……”莉莉安娜擦掉脸上的灰,盯着那行字,眼睛眯起来,“这个姓氏我听过。”
黑猫睁开一只眼,等她说下去。
片刻后,她终于从凌乱的记忆里打捞出全称——奥德里奇魔法学院。大陆排名前三的魔法院校,人族的招牌学府。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吧。”
她脱下身上被烤得不成样子的魔女袍,转身走向衣柜,翻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学院制服。深渊魔域没有这种款式,但她找人仿制了一套。
黑猫看着她套上巫女服、把一头银色长发扎成双马尾、对着镜子练习清纯微笑的变化过程。
“你想干什么。”
“入学。”莉莉安娜拉紧领结,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必胜的光芒,“色欲之魔王就在这间学院。”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而且,能让他放下戒备的,一定不是退魔名门的女战士,也不是满嘴清规戒律的精灵圣女。”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而是我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美少女。”
黑猫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
“什么?”
“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