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朔雪是被一股潮气呛醒的。
那种味道,像老宅地窖里经年不散的铁锈和霉湿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她下意识想抬手掩住口鼻,手腕刚动,便被一道冰凉的触感锁住了动作。
她睁开眼。
头顶是灰扑扑的石顶,四角嵌着暗色的灵纹,时不时闪过一缕极淡的光。她撑了三次才把身体从冰凉的地面上撑起来,低头看去——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窄的禁制符带,脚踝两侧各扣着一道锁环,锁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压制纹路。
修为被封了。
她没慌。目光先扫了一圈自己的囚室:方方正正,不过三步宽,五步长。四壁刻满同类的压制灵纹,唯一的光源是挂在对面石壁高处的一颗微光石。地面是粗粝的青石,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墙角有明显的潮湿水痕。
然后她顺着微光石的光往下看。
光落处是一面透明的屏障。屏障那边,是另一间囚室。囚室里蜷着一个人。
关朔雪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辞——"
她的手已经扑了出去。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五指张开拍上那道透明屏障。屏障表面一震,金色的符文如蛛网般从她掌下蔓延开来,灼痛随之炸裂。她掌心像被烙铁烫过,整条手臂被一股力道弹回,后背重重砸在对面的石壁上,震得她胸腔发闷。
但她没去看自己的手。
屏障上那一瞬间亮起的金光让她看清了对面的全部:关辞霜被锁链吊着双手悬在角落,整个人蜷得像被折了翅膀的鹰。她肩头的衣料撕裂了一片,露出底下同样刻着禁制纹路的皮肤,嘴角有干涸的血线,呼吸浅而急促。锁链从头顶的石壁垂下来,末端扣在她腕间那两道窄环上,环口边缘沾着暗色的痕迹。
不是铁锈。
关朔雪扶着石壁重新站起来,这次没有再去拍那道屏障。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一道焦痕横贯整个掌面,皮肉翻卷处泛着白。疼是疼的,但她把这股疼压下去,转而盯着屏障上缓缓褪去的金色纹路看。
能量色是金白偏暖,符文走向从顶部向下分叉,像一棵倒生的树,细数共十七条。流动速度不快,每一条分叉末端都连向对面囚室的方向。她顺着那些流向偏过头,看到辞霜腕间锁链上的符文颜色与屏障同源。
共享回路。两间囚室的禁制连在同一条灵力线上。
"醒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关朔雪没有抬头。她听出来那道声线是从高处某个扩音灵阵里漏出来的,说话的人不在这间囚室内部,但一定在能看见她的地方。
"不妨先感受一下规则。"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跟人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每撞击一次屏障,你对面那位腕间的锁链便会收紧一寸。要多紧,你可以自己试。"
关朔雪没动。
她扶着石壁慢慢坐回地面,把被灼伤的那只手藏进袖中,目光从屏障上挪回对面那道蜷缩的身影上。数呼吸。一、二、三。她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对面的人动了。
锁链哗啦一声响。关辞霜的身体猛地绷直,整个上身从蜷缩状态弹起来,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了一圈。她像一只从沉睡中被激怒的兽,第一反应不是看清处境,而是扯动手腕——锁链被扯得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环口嵌入皮肉,血从腕间顺着锁链的纹路淌下来。
"松开!"关辞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谁锁的我,出来!"
"辞霜。"
关朔雪的声音不大。隔着屏障,隔着两间囚室之间那段不到三步的距离,她只是说出了那个名字。但那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对面所有的挣扎都顿了一下。
关辞霜停住了。她偏过头,散乱的发丝遮了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凶狠,还有一层极力压制的慌乱。她锁着视线找到屏障这边的人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朔雪?"
"是我。"关朔雪没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先别动。"
关辞霜没有听。
她的目光已经从对面那人脸上滑到了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上。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指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什么灼过。关辞霜的喉间滚了一下,手腕又开始扯锁链,这次比刚才更狠,血沿着小臂往下淌,她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手怎么了?"
"撞了一下,不碍事。"
"你骗——"
"辞霜。"
关朔雪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训斥,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急切,只是一句很平很平的"听我说"。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关辞霜的动作再次顿住了。
锁链悬在半空,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把身体靠回石壁,手腕从绷直的状态松弛下来。锁链的符文也跟着暗淡了几分,滴落的血停住了。
对面的囚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道温和的声线又一次从高处落下来,像一把刮不掉的霜。
"两间囚室,共用一条灵力回路。维持平衡需要消耗灵压,若无人承担,回路会自动抽取薄弱的一方来补足。"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赞许般的笑意,"此刻两室的温度已在下降。若无人分走寒气,对面那位腕间的锁链会持续收紧,直到血肉从中断裂为止。谁来承担,你们自己选。"
关朔雪没等他说完。
她已经把手重新贴在了屏障上。
灼伤还没好,掌心再碰上去的瞬间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松。屏障上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她没有主动拍击,只是贴合着那道透明的壁面,将自己的灵力残余——那些还没被禁制完全封死的、零零碎碎的感知力——沿着屏障的共享回路渡了过去。
寒气从对面漫过来。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而是从灵脉深处一寸寸往上爬的。她指尖最先起了一层霜,然后是掌心那道灼痕的边缘泛出青紫色,手腕上的禁制符带被寒气激得发亮,像冰裂的纹路在皮肤上蔓延。她整个人靠在屏障上,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收紧,嘴唇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但对面锁链上的符文暗了。
锁环松动了一扣。关辞霜的手腕从吊挂状态垂落下来,整个人滑坐到地面上,腕间的血痕在松开的瞬间涌出一股新的红,但她没去看。她的眼睛死死钉在屏障另一面那个人身上。
"你在干什么?"关辞霜的声音变了调,"你把寒气引过去了?你别——"
"不疼。"关朔雪说。
"你骗——"
"我说了,不疼。"
关朔雪偏过头,隔着屏障看向对面。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唇色惨白,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散。那道光很稳,像一根拧紧了的弦。
关辞霜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寒气还在渡。灵力回路上的金色纹路缓慢地流动着,将一半的寒意从辞霜的囚室中抽走,灌入朔雪那一边。石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又结成薄薄的冰壳,从关朔雪的手肘一路蔓延到肩头。她的呼吸轻了许多,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
但她没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刻钟,也可能更长。屏障上的金色纹路终于慢慢收敛,温度重新归于平稳。锁链彻底松开了,关辞霜的两只手垂在膝盖上,腕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整个人从蜷缩的姿态坐直了,脊背贴着石壁,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对面。
关朔雪把手从屏障上收回来。
掌心已经冻得发紫,灼痕和冻伤叠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块碎裂的瓷器。她没低头去看,只是将手重新收回袖中,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后脑抵住冰凉的石头,闭了一下眼。
"朔雪。"对面的声音很小,"我看到你手了。"
"嗯。"
"你明明说疼也没关系。"关辞霜的嗓音像被什么梗住了,硬邦邦的,却又发颤,"你跟我说过,疼了就要说。"
"此一时彼一时。"关朔雪没睁眼,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挂着,"你现在说了我也不会停。"
关辞霜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腕间被锁环勒出的痕迹,看了很久。血已经慢慢凝住了,但锁环内侧刻着的符文还在若有若无地闪,像一条会呼吸的蛇。她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弯月形的白痕。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脚边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像是石料本身的瑕疵,又像是符文刻印时留下的断裂。她刚才挣扎时滴落的血正沿着那道缝渗进去,裂缝的边缘有极细极细的灵力逸散出来,像一根断了的丝线在风里颤。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收回了脚,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上面。发丝重新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她的目光从裂缝上移开,落回对面那个人的轮廓上。
她没说。那道缝的事,她没说。
对面的囚室彻底安静了。关朔雪靠着石壁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她不是在休息。她的意识在闭眼之后反而活跃起来,像一条沉进水底的鱼,贴着暗流游动。她在数。数心跳、数呼吸、数屏障上金色纹路彻底黯淡下去的间隔时长。每一道数值都被她掰碎了藏进脑子里,像在废墟底下埋种子。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将来能不能发芽。但她得埋。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光石的光暗了大半。应该是入夜了。两间囚室都笼在灰蒙蒙的暗色里,只剩屏障边缘还泛着极淡的光晕。关朔雪睁开眼,侧过头,隔着那道透明的壁看向对面。
关辞霜也没睡。她靠着石壁坐着,双膝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散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但关朔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这边,带着某种她很少在辞霜身上见过的安静。
"朔雪。"
"嗯。"
"你冷吗?"
关朔雪的嘴唇动了动。寒气还残留在灵脉深处,指尖仍在发麻。但她说了:"不冷。"
对面沉默了一息。
"你骗人。"
关朔雪没接话。
她把手从袖中伸了出来。冻伤和灼伤交叠的那只手已经不太能看了,但她没在意,只是将手掌贴在屏障内侧的壁面上。掌心贴着透明的那一层,传来微微的凉意。
对面的囚室里,关辞霜顿了一下。然后她也把手伸了过来,腕间的锁链被带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比对面那只小一些,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贴在屏障外侧与朔雪重合的那一点上。
两只手掌隔着屏障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碰到谁。透明的壁面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开了皮肉的温度,却隔不开别的什么。关朔雪看到对面那只手上的血痕和锁环的勒印,没说话。关辞霜看到对面那只手上紫红交错的灼冻痕迹,也没说话。
两团淡淡的雾气各自从掌缘逸散出来,在屏障的两侧缓缓晕开,又慢慢消散。
过了很久。久到雾气散尽了,手也各自收了回去。
关朔雪重新靠回石壁,阖上眼。这一次是真的有些累了,灵脉深处那股寒气像一根钝针,慢慢往里扎,疼得不剧烈,但绵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对面的轮廓。
关辞霜也在缩回去。她将自己重新蜷成一个团,头埋进臂弯里,但那只贴过屏障的手还搭在膝侧,指尖微微蜷着。
关朔雪收回了目光。
她闭上眼睛,将刚才那段时间记录在脑海中的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屏障符文从顶部向下分叉,共十七条,末端全部连向对面囚室的锁链回路。灵力回路的运行间隔大约每隔一个时辰会出现一次缓滞,持续约半盏茶的时间。换岗的脚步声从左侧通道传来,间隔大约是三个时辰,脚步声两轻一重,前一人步伐较慢后一人较快。
夜还长。
她把这些信息压进意识最深处,然后放任自己沉入浅眠。沉下去之前,她听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几乎捕捉不到。
"活着就好。"
囚室彻底安静下来。
微光石的最后一缕光也熄了,整间囚牢沉入黑暗。那黑暗不是完全的,屏障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的余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上将要断裂的光丝。
关辞霜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低头,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自己脚边那道裂纹上。血已经干了,但裂缝的边缘还在微弱地逸散着什么。她盯着那道缝,手心慢慢地攥紧,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的旧痕里。
这一次,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高处某个看不见的暗处里,有一道视线收了回去。
有人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被暗室里的回音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尾音残留在空气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石壁。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