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一身深色的便装,将运动服的兜帽戴上,整个人融进了房间的阴影里。
体内的“龙心残印”微微发热,仿佛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黑暗与骚动。
是时候,去会会那帮老朋友了。
夜风卷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化学品残余气味,吹得路边一人高的杂草哗哗作响。
林渊像一只幽灵,贴着废弃厂房的阴影快速移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那些被遗忘的、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径。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坚毅的下巴。
“键盘”提供的地图在他脑中已经三维化,但真正让他如鱼得水的,是体内“龙心残印”的奇特感知。
这片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情绪垃圾场,沉淀了数十年工业生产留下的压抑、枯燥、失落与痛苦。
这些残留的负面情绪对普通人来说只会造成莫名的心烦意乱,但对林渊而言,它们就像黑暗中的荧光路标。
在某个拐角,他提前半秒停下脚步,缩进一堵破墙后。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眼神却带着一丝狂热的年轻人叼着烟巡逻而过,嘴里低声讨论着什么“圣临”、“净化”之类的词汇。
普通信徒。
林渊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等他们走远,身形一闪,便已在百米之外。
这套把戏他玩得太熟了。
前世在龙族盘踞的险地,那些强大的龙兽会留下饱含威压与暴虐气息的领域痕迹,比起这些稀薄得像兑了水的情绪垃圾,简直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靠着这种本能,他轻而易举地绕过了三组巡逻队和两个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
最终,他停在了11号仓库前。
这是一栋巨大的、水泥结构的方盒子建筑,墙壁上布满了水渍和青苔,巨大的卷帘门上喷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
根据“键盘”的报告,这里的能量读数最高。
仓库大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阴冷、潮湿,以及一丝极淡的硫磺味的气流,正从那缝隙中缓缓溢出。
林渊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仓库内一片死寂。
他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尘土,仔细观察。
门前这片区域的灰尘明显比旁边要薄,有被清理过的痕迹,还残留着几个模糊但足够宽大的轮胎印。
有重物被运进来过。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短棍,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高强度碳纤维警棍,又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心源力反复淬炼加固过,手感沉重,足以砸开花岗岩。
握着这根冰冷的短棍,他才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心。
侧身,闪入,动作如猫。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大部分货物早已搬空,只剩下东倒西歪的货架和满地狼藉。
月光透过天窗上破损的玻璃,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他的目光瞬间被地板中央吸引。
那里有一块约三米见方的区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与周围的积灰形成鲜明对比。
一块厚重的方形金属盖板被挪到了一旁,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入口,正方形,边缘切割得相当规整。
那股硫磺和阴冷的气息,正是从这洞口里涌出来的。
林渊走到洞口边,戴上“键盘”提供的战术夜视仪。
眼前灰暗的世界瞬间被一片清晰的惨绿色所取代。
他看到向下的阶梯,石质,古老,布满青苔,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没有犹豫,他握紧短棍,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走了下去。
阶梯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盘旋向下,起码深入地下五十米。
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硫磺味也越发刺鼻,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耸,怪石嶙峋,显然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工修整。
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挂在洞壁上,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了空间的大致轮廓。
溶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微微凹陷的圆形祭坑。
坑的四周,散乱地摆放着一些林渊看不懂的现代精密仪器,闪烁着各色指示灯,无数粗大的线缆像毒蛇般延伸,最终全部汇集到一个正在发出“嗡嗡”低鸣的金属装置上。
那装置约半人高,布满了极其复杂的几何刻纹,像个风格诡异的祭坛。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跪在仪器前,神情专注而狂热地调试着什么旋钮,嘴里还念念有词。
司仪。
林渊在心里给他打上了标签。
然而,林渊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东西牢牢吸住了。
在祭坑的边缘,靠近洞穴石壁的地方,竟然保存着大片斑驳的彩色壁画。
他借着阴影和仪器的噪音掩护,缓缓靠近。
夜视仪的增益效果让他能清晰地看清壁画上的内容。
壁画似乎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第一幅,描绘的是一群衣不蔽体、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类,正向着天空中一头威严到无法形容的巨龙顶礼膜拜。
第二幅,画风突变,巨龙化作了与人类相似的形态,虽然依旧高大,但祂正与一名人类的部落首领握手,他们的背后,是璀璨的星空,无数能量流交织成网,象征着某种契约的缔结。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第三幅。
画面变得混乱而血腥。
星空黯淡,大地崩裂,人类与各种形态的龙形生物在尸山血海中疯狂厮杀,曾经的盟约荡然无存。
最后一幅,最为巨大,也最为震撼。
一个复杂无比的巨大圆形法阵占据了整个画面,无数由光芒构成的锁链从法阵中伸出,将一团狂暴、燃烧的龙形黑影死死地捆缚、拖拽,按进地脉深处的一个能量节点之中。
封印!
这些画面,与他前世在圣龙会最高机密档案里看到的零星记载,以及墨老那些语焉不详的提示,竟有七八分吻合!
原来人类与龙族,曾经是盟友?
那场终结一切的战争,起因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那个司仪似乎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他虔诚地后退几步,对着那个嗡鸣的金属阵法核心,五体投地,用一种癫狂的语调高声吟诵着什么。
“嗡——!”
阵法核心的光芒骤然从白色转为刺目的血红!
整个溶洞开始剧烈地震动,脚下的地面传来一股强烈的吸力,仿佛整个空间的地脉能量都被这个小小的装置疯狂抽取、汇聚!
祭坑的正上方,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雾气凭空涌现,如同沸腾的沥青。
无数凄厉、怨毒、不甘的嘶吼声直接在林渊的脑海里炸开,那是由阵法强行吸引、糅合的这片土地上百年来的负面情绪,以及那被封印的古老龙族残念!
黑雾翻滚、凝聚,迅速拉伸变形,最终,一头仅有模糊龙形轮廓、体型堪比一辆重卡的巨大怪物嘶吼着成型!
它没有实体,完全由流动的负面能量构成,只有那双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纯粹的赤红色火焰!
伪龙影!
怪物成型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咆哮直接冲击着灵魂。
它第一个目标,就是离它最近、也是创造了它的司仪。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狂喜与解脱交织的扭曲表情,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神。
下一秒,伪龙影巨大的头颅俯冲而下,黑雾瞬间将他吞噬。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司仪整个人就像投入烈火的黄油,迅速消融,化为了滋养怪物的第一份养料。
吞噬了司仪后,伪龙影身上的黑雾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仿佛打了个饱嗝。
随即,它那对赤红的火焰巨眼缓缓转动,瞬间锁定了溶洞中唯一的、另一个活物的气息。
林渊。
一股夹杂着无尽毁灭与饥饿欲念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进林渊的脑海!
他闷哼一声,身形疾退,手中的短棍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体内的“龙心残印”像是遇到了天字第一号自助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周围那海啸般浓郁的负面情绪,正被它贪婪地吸收、转化,一股股精纯的心源力在他经脉中沸腾、奔涌!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断续闪烁的雪花和电流杂音。
地底深处,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他果断按下了关机键,任何多余的电磁信号都可能成为对方锁定自己的坐标。
林渊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混浊的空气灌入肺中,却让他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看着那头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扑杀的能量怪物,双脚不丁不八地分开站定,右手短棍斜指向地面,左手虚按在胸前。
一个最基础、却也最扎实的前世屠龙骑士起手式——“龙牙桩”的变体。
这一刻,他胸腔之内,对家中那个小小身影的担忧,与“龙心残印”疯狂的搏动,奇迹般地产生了共鸣。
一股冰冷如深渊、又炽烈如恒星的战意,在他那具还很年轻的身体里,轰然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