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那头，主管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林渊的心口。
一千瓦的超级探照灯……这比喻还真是他妈的形象。
“收到。”李维言简意赅地掐断了通讯，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货车在迷宫般的废弃厂区里又绕了几个弯，最终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挂着“宏发废品回收站”牌子的院落。
院子里堆满了小山般的压缩金属块和废旧家电，一股铁锈与塑料混合的酸腐气味扑鼻而来。
车子没有停在院子里，而是直接开进了一个看似堆放废纸板的巨大仓库。
随着一阵液压杆沉闷的“嘶嘶”声，仓库一侧的地板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斜坡。
“坐稳了。”李维低喝一声，一脚油门，货车便一头栽进了这片漆黑的地下空间。
头顶的地板重新合拢，将月光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只有车灯的光柱，在幽深的隧道里照亮前路。
这里显然是李维的老巢之一。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类似于地下车库的开阔空间里。
灯光“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黑暗。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几台看不出用途、但布满线路的服务器机柜正在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杂的奇特味道。
“常规屏蔽手段效果有限。”李维跳下车，一边走向一台满是屏幕的控制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显然是在复述刚才主管的情报，并加上自己的判断，“那帮疯狗的‘蜂巢’扫描，专门针对高活性龙族样本。你手上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遗物，它更像个……心脏，半死不活的那种。”
林渊已经来到了车库中央一张焊满金属支架的实验台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龙血结晶。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琥珀色的晶体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游弋。
它一明一暗的脉动，的确像极了一颗正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有办法隔绝吗？”他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试试这个。”李维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升降平台便载着一个半米见方的银灰色金属箱升了上来。
箱体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散发着一股铅特有的沉重气息。
“三层复合铅压制，理论上能隔绝99%的能量辐射。”
林渊没废话，小心翼翼地将结晶放进了铅匣内部柔软的缓冲层里，然后“咔哒”一声，将厚重的盖子合上。
世界，清净了。
那股一直萦绕在脑海中，若有若无的暴戾低语瞬间消失了。
胸口龙心残印的灼热感也随之平息，只剩下一点温吞的余热。
有效！
林渊刚松了口气，李维却皱起了眉头，指着铅匣：“等等，你看。”
只见那原本冰冷的铅匣外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温，表面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林渊伸出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都能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灼热感扑面而来。
“嗡……嗡……嗡……”
一阵极低频率的震动，从铅匣内部传来，通过金属实验台，传递到林渊的脚底。
那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极了心跳。
隔绝失败。
这玩意儿就像个被关进铁笼子的野兽，非但没安静下来，反而开始发飙了。
更糟糕的事情，总是在你觉得已经够糟的时候发生。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到堪称尖锐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左手腕上响起。
林渊脸色骤变，猛地抬起手腕。
那是一个外观酷似廉价儿童手表的简易能量感应器，苏明月的手笔，专门用来远程监控林绯的身体基本数据和能量波动。
此刻，表盘上那根代表能量活跃度的红色指针，正死死顶在刻度盘的危险区域，疯狂地颤抖着！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更是让他心惊肉跳——林绯体内的能量波动读数，在刚才短短一分钟内，攀升了将近三十个百分点！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波动的频率曲线，在经过后台的简单比对后，正逐渐与从铅匣里传出的“心跳”震动……趋向同步！
该死！
他立刻按下了手表侧面的紧急通讯按钮，线路瞬间接通。
“明月！小绯怎么样了？”
“林渊？”电话那头，苏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我正想联系你。小绯午睡时突然醒了，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显得很焦躁，我刚才摸了摸她的手，有点烫。但体温正常，也没哭闹，就是……感觉她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林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错觉，那是能量场在无意识地向外扩散！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颗龙血结晶，与林绯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层次共鸣。
他把结晶关进铅匣，试图压制它，反而激起了它的反抗。
而这种反抗，就像在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跨越了空间，直接作用在了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林绯身上！
这玩意儿不只是“深红之眼”的探照灯，它还是一个能精准定位到林绯身上的……超级GPS！
必须立刻处理掉它！
“听着，问题在我这边。想办法让小绯平静下来，给她讲故事，或者放她最喜欢的动画片，分散她的注意力。我马上解决源头！”
他挂断通讯，抬头看向李维，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医生，这东西不能留，也不能扔。有没有办法，立刻降低它的活性？”
李维的目光在震动的铅匣和林渊的手表之间来回扫视，那张永远没睡醒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棘手。
“有个办法，风险很高。”他沉吟片刻，指向墙角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那设备看起来像个加装了无数铜线圈和水晶导管的牙科手术椅。
“用能量疏导设备，由你主动引导结晶内的能量，把它抽出来一部分。或者导入某个容器，或者……你自己把它吃了。”
自己吃了？
林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话说得，跟吃夜宵一样轻松。
但他明白李维的意思。
利用他体内那枚同源的“龙心残印”，主动吸收消耗结晶的力量。
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从根源上降低结晶活性的办法。
“风险在哪？”
“风险在于，这玩意儿里面的能量有多爆裂，谁也不知道。而且你的身体刚刚重塑，像个新出厂的发动机，还没过磨合期就上涡轮增压，一个不小心，不是发动机报废，就是你连人带车一起炸上天。”李维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引导过程可能会让能量波动瞬间达到峰值，在彻底搞定它之前，我们可能会先暴露。”
林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灼热的铅匣上。
他没得选。
一边是可能会把自己炸死的风险，另一边是林绯暴露在“深红之眼”这群疯狗面前的确定无疑的危险。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开始吧。”他吐出三个字，不带一丝犹豫。
他伸手打开滚烫的铅匣，在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嗡鸣声中，重新将龙血结晶握入掌心。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暴戾与渴望的暖流瞬间包裹了手掌。
他没有坐上那把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椅子，而是直接在原地盘膝坐下。
对他而言，最可靠的设备，永远是自己的身体。
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刚刚恢复不久的心源力，如同一条条温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的结晶。
轰——！
就在心源力接触到结晶的瞬间，一股远比在灵泉边庞大百倍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海，狠狠冲进了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碎片，而是一段相对连贯、却又苍凉宏大的景象。
无尽的远古战场，天空被撕裂，大地在流血。
他看到了几位身披光甲、看不清面容的人族强者，与数头体型遮天蔽日的巨龙并肩而立。
在他们面前，是一团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涌的黑暗能量，散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恶意与混沌。
一场惨烈的大战。
他看到巨龙的吐息与人类的圣光交织在一起，共同将那团黑暗能量打入大地深处，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看到一头浑身浴血的黄金巨龙，在发出最后一声悲怆的龙吟后，心脏化作流光，坠入封印之地，而它的鲜血洒落大地，凝结成无数琥珀色的晶石……
这记忆的冲击，让他的精神一阵恍惚。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狂暴无比的龙族本源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如同烧红的铁水，疯狂地涌入经脉！
“呃！”
林渊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
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的心源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像两头互不相让的猛兽，在他的经脉里疯狂撕咬、冲撞，试图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退缩。
前世身为“神启”，他处理过的狂暴能量比这凶险百倍。
他强忍着经脉寸断的痛苦，凭借着那份刻在灵魂里的经验，艰难地将这股外来力量一丝丝地从洪流中剥离、牵引，然后用自己的心源力将其包裹、碾碎、转化。
胸口处的龙心残印，在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热，像一个被点燃的熔炉，贪婪地与涌入的同源力量呼应、共鸣，加速着转化的过程。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但并非没有好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转化一丝龙族本源，他自身的心源力总量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精纯度也在飞速提升。
那股附着在力量中的“龙威”特质，正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厚重。
汗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从额角滑落，但他依旧死死坚持着。
结晶的光芒，在他的吸收下，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黯淡下去。
就在他以为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
“嘀嘀嘀嘀嘀——！！！”
左手腕上的感应器，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啸叫！
那声音凄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林渊心中一凛，强行分出一丝心神瞥了一眼。
表盘上，代表林绯能量活跃度的指针，已经彻底崩断，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安全阈值线，被一条陡然拔起的、近乎垂直的红色数据线悍然击穿！
共鸣……在他吸收能量的过程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被催化到了极致！
他刺激了结晶，结晶刺激了林绯！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能再继续了！
“噗——”
一股逆流的能量在他体内炸开，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身前的地面上。
手中的龙血结晶光芒瞬间黯淡了约三分之一，那狂暴的“心跳”也平息了许多，但那股与林绯之间的无形连接，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钢筋，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问题不在结晶。
或者说，不全在结晶。
根源，在林绯身上。
林渊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体因为刚才的能量冲击而微微颤抖。
他看向那枚活性降低了不少，但依旧是个定时炸弹的结晶，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虽然不再尖叫，却依旧闪烁着红色警报的感应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滋生、成型。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车。”
李维一愣：“去哪？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林渊抬起头，那双在战斗与剧痛中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名为父亲的焦灼与后怕。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