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纯净无瑕的睡脸，像一剂最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因被窥探而炸起的毛发。
但下一秒，更深沉的寒意从心底涌起。
转移。立刻，马上。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医生，收拾东西，三分钟。”林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他甚至没有回头，但知道医生能听懂。
“收到。”医生没有一句废话，镜片后的目光一凛，双手已经像幻影般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拔那些昂贵的服务器硬盘，而是直接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外壳上刻着骷髅头的强磁脉冲装置，对着机箱狠狠一按。
“滋啦——”
细微的电弧爆响声中，所有屏幕瞬间黑掉，主板和硬盘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烧毁，物理意义上的数据清零。
这玩意儿比任何格式化都来得干净利落。
随后，他将那些便携式生理监测仪、几支特制的高浓度营养剂，以及一个装着各种急救药品的金属手提箱利落地扫进一个战术背包里。
林渊则一个箭步冲到工作台前，抓起那块包裹着龙血结晶的丝绒布，直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那东西此刻依旧温热，像揣了个暖宝宝，但林渊只觉得像揣了颗定时炸弹。
他快步走进卧室，林绯睡得正香，对外界的骚动一无所知。
林渊没有时间去叫醒她、安抚她，只能俯身，用一张柔软的毯子将她连人带被地裹了起来，像个巨大的春卷，然后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女孩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舒服，小鼻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但浓浓的睡意让她没有醒来，只是把小脸往爸爸温暖的胸膛里又蹭了蹭，继续睡了过去。
父女俩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奶香与淡淡汗味的气息，让林渊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了一瞬。
当他和抱着女儿的林渊走出房门时，医生已经背着包，手里拎着两件厚外套，站在门口等他。
“走后门，车在巷子口。”医生言简意赅。
两人没有再交谈，以一种演练了千百遍的默契，迅速穿过昏暗的走廊，从一扇伪装成储物柜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
林渊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春卷”，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挡住寒风。
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巷子深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车门无声滑开，林渊抱着林绯迅速钻进后座，医生则坐进了驾驶位。
引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咆哮，车子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瞬间滑入空无一人的街道，汇入城市的车流。
直到车子驶出三个街区，林渊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怀里的林绯安顿在儿童安全座椅上，为她盖好毯子。
车载通讯器的加密频道里，李维的声音适时响起，背景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听起来他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老大，初步分析出来了。那股扫描脉冲，妈的，味儿太冲了，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龙族怨念和血腥味，错不了，是‘深红之眼’那帮疯子的手笔。他们八成是动用了什么压箱底的龙族遗物，强行搞追溯仪式。”
李维顿了顿，似乎在看数据：“万幸，咱们这套‘灯下黑’屏蔽场够顶，干扰了对方的能量路径。他们没法精确定位，但肯定已经把搜索范围框定在东区这片了。你们刚才待的地方，现在就是高危区域。”
林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眼神幽深。
深红之眼……这帮阴魂不散的鬣狗。
“还有个更操蛋的消息，”李维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搞出的那一下动静有点大，虽然咱们尽力做了能量逸散伪装，但还是把‘观星塔’那边的警报给捅响了。就在五分钟前，苏明月女士直接联系了我，问我基金会这边是不是观测到了‘异常的自然能量喷发’。”
“她怎么说？”林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跟这些研究狂打交道，比跟杀手过招还累。
“她说什么？”李维干笑一声，模仿着苏明月那种特有的、带着学者式严谨与兴奋的腔调：“‘李维先生，我们监测站捕捉到了一段非常、非常独特的能量频谱！它的衰减模型和波动频率，与我们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龙族活动、古代遗迹能量反应都不同！它更古老，更……嗯，从数据情感模型的角度分析，它非常‘悲伤’！这太不可思议了！’”
李维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她还说，根据反向推算，源头就在你们之前活动的那片工业区附近。她想知道我们基金会是不是掌握了更多信息，还说什么‘这可能是理解古代地脉能量循环模式的里程碑式线索’……”
话音未落，林渊的私人通讯器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正是苏明月的名字。
他之前在基金会的资料库里，见过这个名字和对应的加密号码。
林渊按下了接通键。
“林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苏明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又直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想必李维已经和您通过气了。我想直接和您确认，那股独特的能量波动，是否与您有关？”
这女人，简直是人肉测谎仪。
林渊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平静地回答：“苏女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个带着女儿讨生活的普通人。”
“林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苏明月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语速加快了几分，“那股能量的性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它纯净、古老，却带着巨大的哀恸。如果这是某种我们未知的龙族遗物被激活，它的危险性和研究价值都无可估量。我无意探究您的秘密，‘观星塔’的宗旨是研究与记录。我希望……能与您共享相关数据，作为交换，‘观星塔’可以为您提供最高级别的技术支持和信息分析。”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林渊沉默了片刻，感受着怀里龙血结晶的余温。
共享？
把艾拉的意志碎片共享出去？
开什么玩笑。
“我会考虑的，苏女士。现在我有些不方便。”他没有把话说死，直接挂断了通讯。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充斥着硫磺与血腥味的地下密室里。
“噗——”
祭司一口逆血喷在面前的黑曜石祭坛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悬浮在祭坛上方的古龙逆鳞，鳞片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散去，只留下一片极其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般不断晃动的影像。
影像中，隐约能看到一片连绵起伏、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脉轮廓。
而在山脉的前方，有一个更加模糊的高大人形侧影，怀里似乎抱着一团小小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影子。
“咳咳……坐标呢？”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
“失败了……”祭司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对方有极强的反占卜屏障，能量被严重干扰，无法精确定位。但是……”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影像中那片雪白的山脉。
“这个轮廓……我认得。是西北的‘葬龙山脉’！”
他的目光又落向那个人形侧影，“而且，我能感觉到，结晶与一个‘守护者’建立了非常紧密的联系。那股力量，就在他的身上！”
祭司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气势却重新变得凌厉。
“传我命令！第一，整理‘山地探索B组’的全部装备，准备前往西北‘葬龙山脉’区域，我要亲自带队！第二，给我把东区翻个底朝天！那个带着结晶的人，就算有屏蔽，也跑不远！他要么还藏在东区的某个角落，要么……正在想办法离开这座城市！”
夜色中，黑色商务车悄无声一息地驶入了一栋毫不起眼的高层公寓地下车库。
这是基金会提供的另一处备用安全屋。
安顿好依旧在熟睡的林绯，林渊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霓虹灯海淹没的城市。
玻璃上，映出他疲惫却锐利的脸。
三个选择摆在了面前。
一是单干。
带着林绯，直接杀向西北那片他前世也未曾踏足过的“葬龙山脉”。
风险极高，没有后勤，没有情报，一旦被“深红之眼”的人堵住，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
二是和苏明月合作。
那个女人对知识的渴望近乎偏执，和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天知道她会不会为了“研究”林绯，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但“观星塔”的情报网络和技术实力，无疑是顶尖的。
三是和李维背后的基金会加深绑定。
这意味着他能得到稳定的支持，但同样，也要承担更多的义务，被更深地卷入基金会的布局中，失去现在这种宝贵的自由。
林渊的目光缓缓移向卧室的方向，里面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
他不能赌。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李维的频道。
“李维，帮我接高层。我有条件，谈一笔交易。”
十几分钟后，李维带着一丝疲惫和惊讶的声音回传过来：“老大，上面原则上同意了。你小子可以啊，拿一个模糊的地理信息和几句神神叨叨的‘古龙意志’，就换来了A级后勤支持和行动豁免权。上面说，只要你能带回关于‘腐化之源’和古代封印的实质性情报，这次引发的乱子就一笔勾销。”
“告诉他们，成交。”林渊干脆地说道。
“好嘞。后勤主管‘仓库’很快会把你们父女俩的伪装身份、装备清单和相关资料发给你。身份是‘地质考察学者及家属’，听着就一股子精英范儿，挺配你。”李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调侃。
“另外，苏明月那边，我也帮你打过招呼了。说基金会已经接手，并承诺在权限范围内共享部分数据。那女人虽然有点小失望，但还算识大体。她还主动通过我，给你发了一份‘观星塔’的内部资料，说是关于西北‘葬龙山脉’地区近五十年来的异常气象和能量场变动报告，非机密版本，算是示个好。”
林渊挂断通讯，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方势力的微妙平衡，因为他昨晚那个大胆的尝试，彻底被打破了。
深红之眼、观星塔、基金会，三双眼睛，此刻都以不同的方式，聚焦到了他和那片遥远的西北山脉上。
一场新的、更危险的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
他看向卧室里，林绯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捕捉一个不存在的蝴蝶。
林渊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为了守护这份安宁，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必须闯过去。
“滴。”
新的加密邮件抵达。
林渊点开邮件，开始仔细检查李维传来的、关于那个代号为“仓库”的后勤主管所准备的详细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