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好消息。
一个能自己走路的向导,总比一个一百五十斤的人形行李要强得多。
可坏消息是,外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像一根扎在皮肉里的毒刺,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能赌对方只是路过。
在这种鬼地方,任何掉以轻心都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
必须尽快让巴图尔醒过来,至少要恢复行动能力。
林渊走到那汪液态光芒构成的泉眼边,蹲下身。
既然这东西能加速绯绯的力量稳定,那对普通人的精神创伤,效果应该更直接。
他伸出手指,想沾一点泉水。
指尖刚触及水面,一种触电般的清凉感瞬间沿着手臂窜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仿佛被一块冰凉的毛巾温柔地擦去,舒爽得让他差点呻吟出声。
好东西。
林渊不再犹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走到巴图尔身边,半蹲下来,小心地撬开老向导干裂的嘴唇,将这捧流光缓缓喂了进去。
液态的光芒一入口,巴图尔的身体就起了反应。
他干瘦的身体轻轻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原本因为幻象折磨而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有效!
林渊又喂了几捧,直到老向导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深沉有力,他才停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重新回到女儿身边。
“绯绯,游戏暂停。”他的声音恢复了严肃,“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待在爸爸身后,好吗?”
小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父亲语气里的凝重她能感觉到。
她乖巧地点点头,收起了指尖的光芒,小手紧紧攥住了林渊的裤腿,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林渊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头,一边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片单向的能量薄膜上。
外面的光影依旧在变幻,像是扭曲的万花筒,看不真切。
但他的“心源力脉络”已经张开,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这个休息室为中心,警惕地感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窥探者似乎很有耐心,再也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林渊的错觉。
可林渊知道,这不是错觉。越是这样,越证明对方是个老手。
“嗯……咳咳……”
角落里,巴图尔发出几声干咳,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像大病初愈的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当他看清穹顶上那流淌着光辉的龙形符文回路时,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神息之地?”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自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林渊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巴图尔靠着墙,大口喘了几口气,感激地看了林渊一眼,随即又被周围的环境吸引,“这是……传说中的‘净化之室’!古老的意志在上,它真的存在!”
“净化之室?”林渊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是的,我族的古老传说里提到过,在‘巨人之眠’的迷宫深处,存在着这样的安全之所。”巴图尔的语气里带着敬畏,“它能洗涤闯入者身上沾染的幻象与疯狂,治愈伤痛。但……传说里也说,这既是庇护,也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前方的路,将不再有任何侥幸。只有最强大的勇士,或者最受祖灵眷顾的人,才有资格在这里休整,准备迎接真正的考验。”巴图尔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这和林渊的判断基本一致。
看来他们已经走到了迷宫的中段,离核心不远了。
就在这时,林渊心头一跳。
他感知到,入口那片能量薄膜,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规律的、如同水面被石子搅乱的波动。
不是外面那个窥探者发起的攻击,那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里挤?
滋啦……滋啦……
一阵细微的、像是湿透的衣服在粗糙墙面上摩擦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和微弱的呼喊。
“……救命……让我进去!”
声音很年轻,是个女人,充满了惊恐和力竭。
林渊立刻将林绯和巴图尔护在身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死死地盯住入口。
巴图尔也紧张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尽管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那层能量薄膜被顶得向内凸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光影剧烈地扭曲着。
终于,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了一个巨大的肥皂泡,一道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重重地跌在地板上。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裤,但此刻已经满是泥土和划痕。
她背上那个本应装满草药的背篓破了个口子,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蔫蔫地耷拉在外面。
她一头利落的短发乱糟糟地沾着些奇异的荧光花粉,脸色苍白如纸,左手臂上还有几道像是被锋利的叶片划出的新鲜伤口,正渗着血珠。
“总算……总算进来了……”女子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她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当看到不远处的林渊三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惊恐的眼神瞬间转为彻底的绝望。
“还……还有人?”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冲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个空间里的气息温和而安宁,面前这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虽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却没有立刻散发出杀意。
绝望中看到一丝生机,她眼中的警惕迅速被一股急切所取代。
“别动手!我没有恶意!”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生怕慢一秒就会被当成敌人处理掉,“我是个采药的,叫青岚!被一股怪风卷进这个鬼地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活下去!”
采药的?林渊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年头,骗子都这么没创意吗?
“外面有什么?”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身份辩解,直截了当地问道。
青岚被他冰冷的语气噎了一下,但还是赶紧回答:“是……是藤蔓!一种会发光的藤蔓,它们疯了一样攻击我!我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小本事,能感觉到植物的情绪,这才感知到这个方向有‘安宁’的气息,就拼命冲过来了!”
植物的情绪?
林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能和植物沟通?”
“不不不,不是沟通,只是模糊的感知。”青岚连忙摆手,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我知道这里面一些植物的用处!比如你们待的这个地方,这几株像水晶兰的植物叫‘净光兰’,能安抚精神!我刚才遇到的叫‘捕光藤蔓’,它们会追逐发光的东西和能量,但它们的汁液能暂时隔绝能量探查!还有一种‘回声蘑菇’,碰一下就会发出怪声,把幻象引过来……我用这些情报,换一个暂时的安全位置,可以吗?等我喘口气,我就走!”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林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林渊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净光兰,捕光藤蔓,回声蘑菇……这些信息,零散,却精准。
尤其是“捕光藤蔓”的特性——追逐能量源,汁液能隔绝探查。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战术道具!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女人的价值,就远不止一个“临时的安全位置”了。
他需要验证。
“你手臂上的伤,是‘捕光藤蔓’弄的?”他指了指青岚的伤口。
“对,被它的叶子边缘刮到的。”
“把你的药篓拿过来。”林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岚愣了一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将背后破烂的药篓解下来,推了过去。
林渊单手抱着女儿,用脚尖勾过药篓。
他从中捡起一截断裂的、还沾着荧光花粉的藤蔓残骸,正是青岚提到的“捕光藤蔓”。
他将藤蔓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植物腥气和微弱能量的味道传来。
然后,他看向角落里睡得正香的巴图尔。
在巴图尔身边,他随手丢下的那柄光头壮汉的链锤正静静地躺在那。
锤头上,之前沾染的粘稠液体早已干涸,但那股狂暴的力量余韵还在。
林渊控制着一丝微弱的心源力,小心翼翼地附着在藤蔓残骸的断口上。
下一秒,那截已经“死亡”的藤蔓,仿佛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扭动了一下,断口处分泌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更浓烈的能量排斥气息。
真的有效!
林渊不动声色地将藤蔓丢回药篓,心中的算盘已经打响。
这个叫青岚的女人,是个活的“迷宫生态说明书”。
她的能力虽然弱,但在这个特殊环境里,比一个只会砍人的莽夫有用多了。
而且,她看起来确实不像觉醒者,更像个拥有微弱天赋的普通人,威胁度极低。
“你可以暂时留下。”林渊终于开口,“但是,有几个规矩。”
青岚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我主导一切行动,你提供情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行动。”
“没问题!”
“第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明白!”
“第三,”林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果我发现你撒谎,或者有任何别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让青仓打了个寒颤,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干掉自己。
“我绝对不敢!我发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巴图尔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光芒,他盯着青岚问道:“小姑娘,你说的那些植物里……有没有一种……长在石壁上,颜色像干涸的血,摸上去却很温润的苔藓?”
青岚努力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听部落里的老人提过一句……说是在迷宫最深处,有守护者沉眠的地方,会长一种叫‘龙血苔’的东西。据说能吸收……龙的力量?太玄乎了,我一直当是神话故事。”
龙血苔!
巴图尔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是真的……传说是真的!”
林渊瞥了老向导一眼,看来这“龙血苔”不仅是高级材料,还和巴图尔部族的某种信念有关。
情报、人手、动机……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
现在,这个临时的队伍算是凑成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屠龙骑士,一个身负龙皇血脉的“能量源”,一个熟悉迷宫传说的向导,外加一个懂植物特性的“生态专家”。
配置堪称豪华。
林渊的目光再次投向入口的能量薄膜,心中的计划逐渐清晰。
那个藏在暗处的窥探者,大概想不到,自己送上门的“猎物”,正在变成一个更加棘手的猎人团队。
他将青岚提供的所有植物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一个利用环境、引蛇出洞、甚至反杀的计划雏形,开始慢慢勾勒出来。
首先,需要离开这个“安全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不耐烦、正揪着他衣角玩耍的女儿,又瞥了一眼情绪激动的巴图尔和一脸忐忑的青岚。
林渊蹲下身,从青岚的药篓里,再次捡起了那截“捕光藤蔓”的残骸,将其断口处渗出的墨绿色汁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自己和女儿的衣服下摆处,那股排斥能量的气息,瞬间将他们自身微弱的能量波动遮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