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魔法议会判定她为“危险种”

作者:咕X73 更新时间:2026/5/23 8:43:41 字数:5183

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二十一天,窗外的结界已经透明到几乎无法辨认了。只有在阳光直射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那片荒野还在,枯黄的草还在,歪斜的树还在,荒野边缘的那个光点也还在。不是火,是镜子的反光。她认出了那种光——诺拉的镜子。诺拉在荒野上,用镜面把阳光折射到庄园的窗户上,像在发信号。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她的脚步很轻,鞋底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吟唱声。莉莉丝在维护结界。那些术式的音节序列已经变得很短,很弱,像一个快要醒的人最后的梦话。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昨天画的结界波纹记录表。她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结界透明,透光度约百分之九十五。外部有镜面反光信号,推测为诺拉。结界预计将在十二小时内完全消失。”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荒野边缘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诺拉在外面。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镜子里还藏着人。希尔维亚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聚集在那片荒野上,但她知道,她们在等。等结界消失,等门打开,等她走出去。

她想起了芙蕾雅被判定为“危险种”的那一天。

那是议会代表第一次来学院的一个月前。芙蕾雅刚来学院不到两周,还在适应这里的生活。她每天在训练场上练习控制火焰,从早练到晚,练到手被烫出水泡,练到魔力耗尽瘫坐在训练场中央。希尔维亚不让她练那么久,但她不听。她说“我必须学会控制,不然我会再烧东西”。希尔维亚没有再阻止她。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在练魔控,是在赎罪。她以为把自己练到精疲力竭,就能把过去烧掉。

议会派来的人不是之前那个男人,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魔法议会的银质徽章。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她站在学院的大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魔法议会的红色印章。

“我是魔法议会安全委员会的调查员,艾琳·斯特朗。奉命对芙蕾雅·伯恩斯的纵火案进行调查,以确定是否将其列为‘危险种’。”

希尔维亚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她还在适应期,不适合接受询问。”

“这不是询问,是调查。议会授权我全权处理此事。如果你阻挠,我将申请强制令。”

希尔维亚看着她,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执行命令的人,不问对错,不问后果,只问程序是否正确。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会去想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她可以接受询问,但我要在场。”

“可以。”

希尔维亚侧过身,让艾琳走进学院。芙蕾雅在训练场上,手里攥着一团火,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比平时大,比平时亮,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看到艾琳走进院子的时候,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灭了。灰烬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被风吹散。

“芙蕾雅·伯恩斯?”艾琳的声音很平。

“我是。”

“我是魔法议会安全委员会的调查员,艾琳·斯特朗。关于你在灰烬镇孤儿院纵火一案,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芙蕾雅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艾琳手里的那份文件,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你问。”她的声音很硬。

“九岁那年,你在灰烬镇孤儿院放火,烧毁了整栋建筑。是或不是?”

芙蕾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指开始发抖。那团火又在她的指尖冒了出来,比刚才更大,更亮,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放火的时候,孤儿院里有多少孩子?”

“二十三个。”

“你考虑过他们的安全吗?”

芙蕾雅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团火在她的指尖跳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失控的心脏。

“我没有想伤害他们。”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出来。”

“但你放火了。火是你点的。”

“是。”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危害公共安全罪?”

芙蕾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火。火在她的指尖跳动,映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烧成了两团暗红色的光。她把火捏灭了,灰烬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落在训练场的泥土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来这里。我想学会控制。”

艾琳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芙蕾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根据魔法议会安全委员会第壹佰叁拾柒号令,我正式通知你,你已被列为‘危险种’。在最终判定下来之前,你将被限制在学院范围内,不得擅自离开。如有违反,将被强制送至北部隔离区等候审理。”

芙蕾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坐倒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但手里没有火。火灭了,灭得很彻底,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希尔维亚走过去,蹲在芙蕾雅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芙蕾雅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会被带走吗?”

“不会。”

“可是她说我是‘危险种’。”

“那是她的判断,不是我的。”

芙蕾雅抬起头,看着希尔维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希尔维亚,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连哭都是无声的,像是一个已经被教会了不能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孩子。

希尔维亚没有抱她。她只是蹲在那里,手还放在芙蕾雅的掌心里,让她握着,让她在被人贴上“危险种”标签的时候,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不会用那个标签叫她。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在病历记录里写下了很长一段话:“患儿被议会调查员初步认定为‘危险种’。调查过程:患儿承认纵火事实,但否认主观伤害意图。调查员未询问患儿在孤儿院期间的遭遇,也未采集其他证人证词,仅依据纵火行为本身做出判断。此判断程序存在严重缺陷。建议后续:向议会提交申诉材料,附上患儿在孤儿院遭受虐待的医疗记录和其他孩子的证词。备注:此患儿不是危险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她需要的是治疗,不是审判。”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医药箱里,然后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牛奶走到芙蕾雅的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推门进去,看到芙蕾雅还坐在床沿上,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在看。

“牛奶放在这里了。”希尔维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芙蕾雅没有动。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希尔维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外面黑了,没什么好看的。明天早上再看。”

芙蕾雅的头微微转了一下。不是看她,是看窗帘。她的目光在窗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那杯牛奶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杯牛奶,看着杯口的热气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杯子的轮廓。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被带走了,你会来救我吗?”

希尔维亚走回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会。”

“你怎么救?他们有很多人。议会、安全委员会、隔离区的守卫。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们。”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希尔维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人提醒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份之后才会出现的、被重新点燃的光。

“我是你的学生。”芙蕾雅说。

“是。”

“所以你救我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是我想。”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但比下午轻了很多。她伸出手,把那杯牛奶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停下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还捧着。

“老师,如果我被关进隔离区,我的魔力会被剥夺吗?”

“会。”

“那我还是我吗?”

希尔维亚看着她。这个从火里跑出来的孩子,这个烧了孤儿院之后跑了三天三夜、脚上全是水泡的孩子,这个被调查员用冰冷的声音称为“危险种”的孩子。她在问——如果没有了火,我还是我吗?

“你是芙蕾雅。”希尔维亚说,“不是因为有火。是因为你跑了三天三夜,脚上全是水泡,还是没有停下来。”

芙蕾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抖,是真正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眼泪。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坐在那里,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被冲开的抽泣。

希尔维亚没有抱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芙蕾雅,等她哭完。芙蕾雅哭了很久,久到牛奶凉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了深蓝。然后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希尔维亚等她睡着了,才站起来离开。她走到门口,关了灯,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不是叹息,是那种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入睡的地方之后,才会发出的、放松的呼气。

第二天早上,希尔维亚开始准备申诉材料。她把芙蕾雅在灰烬镇孤儿院期间遭受虐待的医疗记录整理成册,附上伤痕照片和治疗过程。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魔法议会安全委员会,陈述芙蕾雅的情况并非主观故意纵火,而是魔力失控;一封给灰烬镇的镇长,要求提供孤儿院院长的虐待行为的证词;一封给议会主席,请求重新审视“危险种”判定标准中关于未成年人的条款。

她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写完这些信,又用了三天时间等回信。灰烬镇的镇长回了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孤儿院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打算再追究任何人。”她没有提供任何证词。不是不愿意,是不敢。院长虽然瘸了,但在镇上还有关系,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被判定为“危险种”的孩子得罪她。

希尔维亚没有放弃。她直接去了灰烬镇,亲自走访了当年从孤儿院转移出去的那些孩子。她找到了七个人,其中四个愿意作证,证词的内容几乎一样——院长经常打人,储藏室是用来关禁闭的,芙蕾雅被打得最多。她把那些证词整理成文件,附在申诉材料后面,一起寄给了议会安全委员会。

两周后,安全委员会回信了。信上说,经初步审议,决定召开听证会,重新评估芙蕾雅·伯恩斯的“危险种”判定。听证会的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希尔维亚把信交给芙蕾雅的时候,芙蕾雅正在训练场上练习火焰覆甲。她的控制力已经比刚来时好了很多,火焰覆甲的持续时间从几秒增加到了将近一分钟,虽然还不稳定,但已经不会在训练场上到处炸坑了。

“听证会?”芙蕾雅看着信,眉头皱了起来,“又要去说那些事?”

“是。但这一次不是审判你。是审判那个判你为‘危险种’的决定。”

芙蕾雅沉默了片刻。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攥起一团火。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比之前更稳,更亮,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老师,如果听证会失败了,他们会把我关进隔离区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

芙蕾雅的手停了一下。火焰在她的指尖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她看着希尔维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像是水汽凝结成水滴。

“你要带我逃跑?”

“如果需要的话。”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火。火在她的指尖跳动,映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烧成了两团温暖的光。她把火捏灭了,灰烬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落在训练场的泥土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

“不用。”她说,“我会去听证会。我会告诉他们,我烧了孤儿院,但我不想烧任何人。我只是想出来。”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芙蕾雅说的那句“我只是想出来”。她只是想从那个关着她的储藏室里出来,从那个被标签为“危险种”的身份里出来,从那个所有人都在说“放弃她”的世界里出来。她没有放弃她。希尔维亚也没有放弃自己。

窗外的结界又闪了一下,透明的光纹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很细很细的线。荒野边缘的那个光点还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面镜子的反光。诺拉还在那里,她的镜子里还有其他人。她们在等。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芙蕾雅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此患儿不是危险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她现在不是了。她现在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烧的孩子。”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荒野上的那个光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面镜子在向她发送信号。她不知道诺拉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信号的意思是——我们在。你没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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