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六个孩子,追逐亡灵的艾薇

作者:咕X73 更新时间:2026/5/29 9:16:50 字数:5114

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三十三天,窗外的荒野上多了一个人。不是诺拉,不是芙蕾雅,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学生。那个人站得很远,在荒野的边缘,离那面小镜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看不清那个人的衣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很瘦,很小,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苗。她站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种在荒野上的、不知道谁忘了收走的稻草人。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十四个圈。和之前的十三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十四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外面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变成了褐色,卷曲起来。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收笔微微上挑:“老师,这是艾薇学姐让我放在这里的。她说,死人不会送花。所以这朵花是她送的。她是活人。”

希尔维亚把那朵花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快要枯萎的气息。她把花放在书桌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艾薇来了。站在荒野上。她送了我一朵花。她说是活人送的。”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荒野上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艾薇的那天。

那是诺拉来学院的半年后。学院已经有了五个学生——薇奥拉、塞拉、米拉、芙蕾雅、诺拉。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希尔维亚觉得也许不会再有人需要她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新的孩子了。议会不再往她这里送人,镇上的居民也不再带孩子来。人们说,织命者的学院已经收满了,不需要再收学生了。但希尔维亚知道,不是不需要,是没有人了。那些被战争碾碎的、被世界遗弃的、被判定为“不可治愈”的孩子,已经在那几年的搜救中被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藏得太深,藏得太好,藏在人们不会去找的地方。

艾薇就藏在这样的地方。她在墓地里。不是住在墓地旁边,是住在墓地里。她睡在墓碑之间,用枯草和落叶铺了一张床,头上顶着一块石板挡雨。她在那里住了两年。

希尔维亚是在一个雨夜找到她的。那天她去北边的一个小镇采购药材,回程的时候路过一片墓地。墓地很大,很大,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个沉默的村庄。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墓碑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棺材。希尔维亚撑着伞走在路上,雨太大,路太滑,她走得很慢。走到墓地边缘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叫声,是说话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希尔维亚听到了。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向墓地。墓碑之间,有一块石板下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样冷的光。她从路边走到墓地,踏过泥泞的草地,绕过一块一块的墓碑,走到那块石板前面。石板搭在两块墓碑之间,像一个简易的屋顶。石板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地上铺着枯草和落叶,落叶上坐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衣服是黑色的,裙子是黑色的,鞋是黑色的。她整个人坐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像一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影子。

她怀里抱着什么。希尔维亚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一样的人影。那个人影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女孩低着头,看着那个人影,嘴唇在动。她在说话。不是对人影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在讲故事。

“——然后他就死了。被流弹打中的。肠子流了一地,他用手塞回去,用衣服下摆绑住,爬了三天三夜,爬到战地医院门口。护士出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了还睁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死人的。死人的光不会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他现在在我这里。他的光还在。”

希尔维亚站在石板外面,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怀里那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人影,听着她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哄孩子睡觉一样的声音讲故事。她的伞被风吹走了,雨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衣服淋湿了,把她的头发淋湿了,把她的脸淋湿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听着那个故事。

“——然后她就死了。跳井死的。因为她男人不要她了。她跳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她男人的衣服。衣服浮上来了,她没有。她在井底睁着眼睛,看着井口的那一小片天。那片天很小,很小,像一面被扣在地上的镜子。她现在在我这里。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她在看天。天很小,但她看不厌。”

女孩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怀里那个人影的头。那个人影没有反应,只是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女孩低下头,把脸贴在人影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死了。老死的。在床上,子孙都在身边。他笑着死的。他死之前说,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光很暖,很亮,像一个小太阳。他现在在我这里。他的光还在。暖的。”

希尔维亚蹲下来,把石板往旁边推了一点,让雨淋不到那个女孩。女孩睁开眼睛,看着希尔维亚。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两口井里有光,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很多很多的光,密密麻麻的,像夜空中的星星。她看着希尔维亚,没有躲,没有怕,没有问你是谁。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她已经在别处见过很多次的人。

“你好。”希尔维亚说。

“你好。”女孩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条结了冰的河。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

“你每天做什么?”

“等死人。”

“等死人做什么?”

“听他们讲故事。然后讲给别人听。”

希尔维亚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那个人影,看着那个人影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讲完了自己一生的故事之后、知道有人会记住的、安心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希尔维亚问。

“艾薇。”

“艾薇,你能看到死人?”

“嗯。从小就能。我妈说我是被诅咒的。我爸说我是被祝福的。他们吵了很久,然后离婚了。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我跟着奶奶。奶奶死了之后,我就住到这里来了。”

艾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轻,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光。别人的光。

“你奶奶死了之后,她的光还在吗?”

“在。”艾薇伸出手,指向墓地深处的一块墓碑,“她在那里。她每天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我。她不会过来,因为她怕她的光太亮,会把别的死人吓跑。”

希尔维亚站起来,走到那块墓碑前面。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句“永怀思念”。她蹲下来,看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艾薇面前,重新蹲下来。

“艾薇,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去我的学院。那里有活人。”

“我不喜欢活人。”

“为什么?”

“活人不会讲故事。活人只会讲自己。死人会讲故事。讲别人。”

希尔维亚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那个人影,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光。她在墓地里住了两年,每天等死人,听他们讲故事,然后讲给别人听。她把死人的故事记住了,记了很多很多,多到她的眼睛装不下,多到她的眼睛变成了两口盛满了光的井。

“死人讲的故事,你讲给我听。活人讲的故事,你也听听看。也许有的活人,也会讲别人的故事。”

艾薇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影。那个人影睁开了眼睛,不是活的,是死的,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看着艾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像一个老人点了下头,说“你去吧”。

“好。”艾薇说。她把怀里那个人影轻轻放在枯草上,站起来,拿起石板旁边的一把黑色的伞,撑开,走到希尔维亚面前。她的衣服是黑色的,裙子是黑色的,鞋是黑色的,伞是黑色的。她整个人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像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影子。

“你带伞了吗?”她问希尔维亚。

“带了。被风吹走了。”

艾薇把伞举高,遮住了希尔维亚的头。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她们站在伞下,离得很近,近到希尔维亚能闻到艾薇身上的气味——泥土、雨水、枯草,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像檀香一样的气味。那是死人的气味。她在墓地里住了两年,她的身上已经染上了死人的气味。

“你害怕吗?”希尔维亚问。

“怕什么?”

“怕活人。”

艾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希尔维亚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不是怜悯、不是好奇、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的光。“不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光,像死人。很安静。不会吵。”

希尔维亚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

“谢谢。”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在病历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第六个孩子,艾薇。来源:北边墓地。初诊:社交回避,对活人无兴趣,对死人有强烈依赖。魔力回路检测:通灵型魔力结构,能看见亡灵并与之沟通。治疗方案建议:先从建立一对一的信任关系开始,不要求她离开墓地,不要求她与其他人接触,只要求她每天讲一个死人的故事。备注:此患儿需要的不是被拉回活人的世界,是知道活人的世界里也有人愿意听死人的故事。”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医药箱里,然后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牛奶走到艾薇的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推门进去,看到艾薇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影子。不是人形的影子,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光。那团光在她的怀里慢慢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牛奶放在这里了。”希尔维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艾薇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光,嘴唇在动。她在说话。不是对希尔维亚说的,是对那团光说的。

“——然后她就离开了庄园。她把学生都留下了。不是不要她们,是知道她们已经不需要她了。她的光还在,但没有以前亮了。她在等。等有人来接她。或者等门自己开。”

希尔维亚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艾薇,看着她怀里那团光,看着那团光在她怀里慢慢流动,像一个正在被讲述的故事。

“你在说谁?”希尔维亚问。

艾薇抬起头,看着希尔维亚。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但那些光里,有一个新的光。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那个光在希尔维亚的头顶,悬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被讲述的、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说你。”艾薇说,“我在说你的故事。”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看到的光。你的光在讲。它在讲你等了很久,在讲你被关了三十三天,在讲你不知道门在哪里,在讲你没有放弃。你的光很累,但它没有灭。”

希尔维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伸出手,把艾薇的手握在手心里。艾薇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墓地里放了很久的石头。但她没有缩回去。她让希尔维亚握着,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光。

“老师,你的光说,你还有一个学生没有讲。”

“谁?”

“莉莉丝。”

希尔维亚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艾薇,看着她怀里那团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的光。那些光里有薇奥拉的、塞拉的、米拉的、芙蕾雅的、诺拉的,还有她自己的。但没有莉莉丝的。

“为什么没有莉莉丝的?”

“因为她的光不在我这里。在她自己那里。”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艾薇说的那句“她的光不在我这里。在她自己那里”。莉莉丝的光在她自己那里,被她捂住了,藏起来了,不敢让别人看到。因为那光太亮了,亮到会烧到别人,亮到会让她自己害怕。她怕别人看到那光之后会跑,会怕,会像其他人一样放弃她。所以她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储藏室里,藏在信纸后面,藏在那些模仿希尔维亚笔迹的字里行间。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艾薇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此患儿需要的不是被拉回活人的世界,是知道活人的世界里也有人愿意听死人的故事。”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艾薇现在在荒野上。她在等。等我把莉莉丝的故事讲完。”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荒野上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艾薇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黑色裙子吹得飘了起来,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影子,在等一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艾薇身上,把她的黑裙子染成了暗红色,把她的黑头发染成了暗红色,把她整个人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像血一样的红。她站在那片红色里,怀里抱着一团光。那光不是别人的,是希尔维亚的。她在讲希尔维亚的故事。她在讲一个老师被关了三十三天,还没有放弃。她在讲一个老师还在等。等门开,等学生来,等故事讲完。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十五个圈。和之前的十四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十五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外面那个抱着她的光的女孩。

“艾薇,”她对着玻璃说,“你讲吧。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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