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四十一天,窗外的荒野上那面小手镜被挪了位置。它不再放在大镜子旁边,而是被放在了艾薇身边,放在她光着的脚旁边。镜面朝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个被嵌在泥土里的眼睛。莉莉丝没有走远,她蹲在大镜子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那面大镜子。大镜子被她擦得很亮,镜面里映出了整个荒野的景色——枯黄的草,歪斜的树,灰蓝色的天空,艾薇的黑色裙摆,还有她自己蹲着的身影。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三十个圈。和之前的二十九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三十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在擦大镜子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还是排着三十九杯茶,从旧到新,从干涸到温热。她走到架子前面,端起最后一杯——昨天的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去,走出储藏室,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莉莉丝在擦镜子。她把小手镜放在艾薇脚边。她在做一件很安静的事。没有人叫她做。她自己要做。”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蹲在大镜子旁边的女孩。她想起了莉莉丝在学院里的样子。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七个学生里最正常的一个。没有杀戮,没有诅咒,没有沉默,没有狂怒,没有恐惧,没有死人。她只是泡茶,微笑,帮忙,从不添乱。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没有人觉得她需要被关心,正常到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正常到她自己都忘了,正常不是她的本性,是她的伪装。
那是莉莉丝来学院的第三年。她已经在学院里住了三年,从九岁长到了十二岁。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辫子不再长短不一了,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扎整齐的辫子。她泡的茶越来越好喝,手法越来越熟练,温度控制越来越精准。她可以在不看温度计的情况下,凭手感判断水温是不是六十五度。误差不超过一度。
其他学生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茶,习惯了她的微笑,习惯了她在所有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所有人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她像一个背景,像墙上的影子,像书架上的某本书,一直在那里,但没有人会特意去看。
有一天,芙蕾雅在训练场上练火球。她练了很久,手臂上被烫出了水泡,疼得龇牙咧嘴。莉莉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药膏和纱布。她把托盘放在芙蕾雅旁边,蹲下来,用棉签蘸了药膏,涂在芙蕾雅的水泡上。她的手法很轻,很准,和希尔维亚涂药膏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芙蕾雅问。
“我听到了。你‘嘶’了一声。”
“你在哪里听到的?”
“厨房。我在泡茶。”
厨房离训练场有几十步远,中间隔着药草圃、走廊和一堵墙。在厨房里泡茶,能听到训练场上的人“嘶”一声?芙蕾雅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莉莉丝给她涂药膏,看着莉莉丝的手指稳稳地、轻轻地、准确地涂在每一个水泡上。
“莉莉丝,你为什么总是在帮别人?”
莉莉丝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缠在芙蕾雅的手臂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包扎自己的人。
“因为我有时间。”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泡茶。泡完了就没有了。”
“那你泡完茶之后呢?”
莉莉丝把纱布贴好,站起来,把药膏和纱布放回托盘上。她端着托盘,看着芙蕾雅,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等下一次泡茶。”
芙蕾雅看着她端着托盘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莉莉丝的背影太直了,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她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塞拉。塞拉正在解析一个诅咒,听到芙蕾雅的话,手里的手印散了。
“她说她在等下一次泡茶?”
“嗯。”
“她没说她在等别的?”
“没有。”
塞拉沉默了片刻。她把解析术式的手印重新捏好,但没有施术。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被荆棘划伤的旧疤痕。
“她不是在做自己的事。她是在做别人的事。因为她没有自己的事。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的事是什么。”
“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她不说,我们问不出来。”
芙蕾雅和塞拉去找薇奥拉。薇奥拉正在训练场上练火焰覆甲,火焰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暗红色的,像一层凝固的血。她听到她们的话,把火灭了,转过身。
“你们问我,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正常。”
“但你是第一个来的。你知道她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吗?”
薇奥拉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两把匕首——一把旧的,刀鞘是自己用硬木削的,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母V;一把新的,刀鞘是莉莉丝后来用皮革缝的,针脚细密整齐,还绣了一朵小小的紫罗兰。她看着那朵紫罗兰,看了很久。
“她刚来的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我当时在走廊里,看到了。她敲门的样子,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像大人。”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门关上了。我听到她对老师说,‘我被送到这里来学习’。她的声音不抖,手不抖,整个人不抖。她不像被送来的,像来面试的。”
薇奥拉说完,转过身,重新凝聚火焰。火焰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暗红色的,比刚才更亮,更稳。她没有再说任何话。但塞拉和芙蕾雅从她的背影里读出了一句话——她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害怕。
她们去找了米拉。米拉正在书房里画画,画册摊开在桌上,画的是窗外的橡树。她听到她们的问题,放下画笔,在画册上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把画册转过来给她们看。画册上画的是莉莉丝。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从左边到右边,不高不低,不长不短。米拉在弧度的两端画了两条辅助线,线是直的,从嘴角延伸到眼角,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对称的角度。她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她的笑容,每次都一样。”
塞拉和芙蕾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她们以前没有注意过莉莉丝的笑容是不是每次都一样。但现在被米拉画出来了,她们才看到。那笑容不是情绪,是面具。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每次戴上都在同一个位置的面具。
她们去找了诺拉。诺拉正在宿舍里照镜子,她每天都会照镜子,对自己说“我应该活着”。她已经说了很久,声音不抖了,手不抖了,整个人不抖了。她听到她们的问题,把镜子扣过去,转过身。
“你们想知道莉莉丝正不正常?”
“嗯。”
“她正常。她比我正常多了。”
“你觉得她正常?”
“她笑,她说话,她泡茶,她帮忙。她不躲,不怕,不哭。她比我正常。”
塞拉和芙蕾雅对视了一眼。诺拉说莉莉丝正常,但诺拉自己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一个不正常的人说另一个人正常,那另一个人是真的正常,还是不正常到连不正常的人都觉得正常?她们想不明白。
她们去找了艾薇。艾薇正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影子。影子是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在笑。艾薇听到她们的问题,没有看她们,看着怀里那个影子。
“莉莉丝的光是什么颜色的?”塞拉问。
“没有颜色。”
“什么叫没有颜色?”
“她的光没有颜色。不是透明,不是白,是没有。她把自己的光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了?”
“不知道。但她藏得很好。好到我看不到。”
塞拉和芙蕾雅沉默了。她们站在那里,看着艾薇,看着艾薇怀里那个影子。影子的嘴角那个弧度,和莉莉丝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她们去找了希尔维亚。希尔维亚正在书房里整理药材,把晒干的金盏花装进纱布袋里,扎好口,贴上标签。她听到她们的问题,把手里的金盏花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在担心莉莉丝?”
“嗯。她太正常了。正常到我们觉得不正常。”
希尔维亚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莉莉丝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托盘上是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很稳的、不会把茶洒出来的快。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轻,鞋底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是我唯一没有治愈的学生。”希尔维亚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她的伤太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到她的伤。”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愿意让我看到。”
塞拉和芙蕾雅没有再问。她们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看着莉莉丝端着茶盘走进书房的门。门关上了。她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知道,莉莉丝把茶放在希尔维亚右手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希尔维亚会端起茶杯,喝一口,说“好喝”。莉莉丝会笑。那个笑,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塞拉和芙蕾雅问她的那些问题——“莉莉丝正不正常?”“她为什么总是帮别人?”“她的光是什么颜色的?”她当时没有答案。她现在有了。莉莉丝不正常。她不是正常,是伪装。她伪装了十年,把自己伪装成最正常的那一个。因为正常不会被关注,正常不会被追问,正常不会被人看到壳下面的裂缝。她不想被人看到。她只想被一个人看到。那个人现在站在窗前,看着她蹲在荒野上擦镜子。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莉莉丝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也是最‘正常’的一个。”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正常不是她的本性,是她选的。她选了正常,因为正常不会被丢下。但她忘了,不正常也不会。她是我学生。不管正不正常,都是。”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蹲在大镜子旁边擦镜子的女孩。莉莉丝还在擦,她把镜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很亮,不放过任何一点污渍。她在做一件很安静的事。没有人叫她做。她自己要做。因为她想把这面镜子擦干净,让希尔维亚能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有她。有艾薇,有诺拉,有米拉,有塞拉,有芙蕾雅,有薇奥拉。所有人都在等她。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莉莉丝擦亮的大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落在希尔维亚的窗户上。玻璃上那些指印被光照亮了,三十个,像一排被点了灯的窗户。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三十一个圈。和之前的三十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三十一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面被擦亮的大镜子,看着那个蹲在镜子旁边的、最“正常”的女孩。
“莉莉丝,”她对着玻璃说,“你不正常。你从来都不正常。你只是装得太好了。现在不用装了。我在看。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