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五十五天,窗外的阳光把荒野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枯黄的草变成了金色,歪斜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面大镜子的镜框在光里闪着暗银色的光。诺拉已经完全醒了,她从椅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伸出手,把垂在莉莉丝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风拂过水面。莉莉丝没有躲。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诺拉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过,把那一缕淡金色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变,但没有变紧,也没有变僵。她在接受。接受别人的触碰。不是帮忙,不是需要,只是触碰。诺拉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莉莉丝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是诺拉指尖的温度。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五十八个圈。和之前的五十七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五十八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被诺拉拨开头发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圈茶杯还在,四十杯,排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圆心是第一天的茶,圆心旁边是第四十杯。莉莉丝今天没有泡新的茶。她不需要了。她已经把自己放进去了。她现在是圆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她在圆里。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诺拉碰了莉莉丝的脸。莉莉丝没有躲。她在接受触碰。不是帮忙,不是需要,只是触碰。”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幅被阳光照亮的画。她想起了薇奥拉第一次笑的那一天。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那是红莲第一次笑。
那是芙蕾雅来学院的第二个月。她还在练火球,每天都在训练场上炸坑。薇奥拉有时候会站在训练场边上,靠在篱笆上,看着她练。不是指导,只是看。她不说“你的腰要再弯一点”,不说“你的火球偏左了”,不说任何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芙蕾雅把火球一个一个地扔出去,砸在围墙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
那天下午,芙蕾雅练了很久,练到手臂酸痛,练到手指发抖,练到火球飞出去的方向完全失控。一个火球偏得离谱,没有飞向围墙,而是飞向了薇奥拉站的方向。薇奥拉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火球朝她飞来。火球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偏了方向,从她耳边擦过,砸在她身后的篱笆上。篱笆被炸了一个口子,木屑飞溅,灰尘弥漫。薇奥拉的头发被热浪吹得飘了起来,脸上被飞溅的小石子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芙蕾雅站在训练场中央,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她看着薇奥拉脸上的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你怎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薇奥拉伸出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看着芙蕾雅。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因为你砸不中。”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哭声停了。她看着薇奥拉,看着薇奥拉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看着薇奥拉眼睛里那种不是责备、不是嘲讽、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又砸偏了”的、不好意思的弧度。“我砸中了。你的脸在流血。”薇奥拉低下头,看了看手背上擦掉的血。血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那是石子划的。不是火球。你的火球偏了。从我的耳边飞过去的。”芙蕾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虽然砸偏了但也没有完全偏”的、微微的得意。
薇奥拉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高不低,不长不短。那不是笑,是笑的影子。但那是米拉第一次在薇奥拉脸上看到那种表情。米拉当时站在走廊的窗户后面,手里抱着画册。她看到了薇奥拉嘴角那个弧度,翻开画册,拿起铅笔,开始画。她画得很快,很急,怕那个表情消失。她画了薇奥拉靠在篱笆上的样子,手里没有匕首,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米拉画的第一张薇奥拉有表情的脸。那天晚上,她把那幅画放在薇奥拉的宿舍门口,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第二天早上,薇奥拉打开门,看到了那幅画。她蹲下来,把画拿起来,看着画里的自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走到训练场上,站在昨天被火球炸坏的篱笆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被炸开的缺口。木屑扎进了她的指尖,她拔出来,看了看指腹上那一点暗红色的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走廊窗户后面的米拉。米拉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画册。薇奥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的影子,是笑。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很轻,很短,但米拉看到了。米拉翻开画册,画下了那个笑。那是红莲第一次笑。
如今薇奥拉站在荒野上,腰间别着两把匕首,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她的脸上没有笑,她的嘴角没有弧度,她的眼睛没有波澜。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但她在看太阳。太阳很亮,亮到她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太阳,像在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她在笑吗?希尔维亚看不清。太远了。但她知道,薇奥拉在笑。因为太阳在她眼睛里,太阳是暖的,她的眼睛也是暖的。只有笑的时候,眼睛才是暖的。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薇奥拉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第一个孩子,薇奥拉。从废墟里捡到的。手里攥着匕首。第一句话是‘杀了我’。”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她现在会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她在看太阳。太阳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是暖的。”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七个站在阳光里的女孩。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庄园的墙根下。莉莉丝的影子最靠近墙。诺拉的影子靠在莉莉丝的影子旁边,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塞拉的影子在诺拉的影子旁边,站得很直。米拉的影子在塞拉的影子旁边,怀里抱着画册。芙蕾雅的影子在米拉的影子旁边,手指尖有一点小小的火光。艾薇的影子在芙蕾雅的影子旁边,身后飘着一团圆形的光。薇奥拉的影子在所有人的最后面,腰间别着两把匕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她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被剪影出来的画。
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挂在半空中,金色的,圆的,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看着大地。那面大镜子反射着阳光,光落在薇奥拉身上,把她腰间那把旧匕首的刀柄照得很亮。刀柄上的皮绳被血浸透过太多次,颜色已经发黑,但皮绳的纹路在光里看得很清楚,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着,不是紧张,是习惯。她摸这把匕首摸了十年。刀柄被她摸得很光滑,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五十九个圈。和之前的五十八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五十九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些连在一起的影子。
“薇奥拉,”她对着玻璃说,“你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你在看太阳。太阳在你眼睛里。你的眼睛是暖的。我看到了。隔了这么远,我还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