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六十天，窗外的阳光把荒野照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不是褪色，是干净。枯草是浅黄的，歪斜的树是灰褐的，那面大镜子的镜框是银白的，连女孩们的影子都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艾薇光着脚站在芙蕾雅旁边，脚趾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她身后的蓝光不再飘在半空中了，而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蓝色的披肩。奶奶在抱着她。她看着莉莉丝，看着莉莉丝镜子里的倒影，嘴唇在动。她在说话，不是对奶奶说的，是对莉莉丝说的。她在说——“你的光又浓了一点。白色的，像牛奶。”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木椅上，面对镜子，看着自己。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变，但没有变紧。她在听。听艾薇说她光的样子。她的光，她看不到。但艾薇看到了。艾薇在帮她看。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六十八个圈。和之前的六十七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六十八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在帮莉莉丝看光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圈茶杯又大了。第四十五杯。莉莉丝今天又泡了茶，放在第四十四杯的旁边。圆越来越大，缺口越来越小。她用手指摸了摸第四十五杯的杯壁，温的。她刚泡的。她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泡茶。下午三点。和以前在学院里一样。但以前她是泡给希尔维亚喝的，现在她是泡给自己喝的。她在用茶画圆，用圆讲时间，用时间等自己准备好。圆快画完了。缺口只剩下一点点。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艾薇在跟莉莉丝说话。说她光的颜色。莉莉丝在听。她们在说话。不是死人，是活人。”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光着脚站在泥里的女孩。她想起了艾薇第一次和活人交朋友的那一天。
那是艾薇来学院的第二个月。她还不太习惯活人的世界。她每天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亡灵，跟死人聊天。她不跟活人说话，不看活人的眼睛，不叫活人的名字。她只叫死人。她叫过奶奶，叫过阿诚，叫过那些在墓地里听过故事的人。活人对她来说是透明的，是影子，是那些会动但不会发光的、不值得注意的背景。但有一天，她开始注意一个活人。那个人不是希尔维亚，是芙蕾雅。
那天下午，芙蕾雅在训练场上练火球。她练了很久，手臂酸痛，手指发抖，但火球还是偏。她停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她在生气。生自己的气。艾薇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影子。影子是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在笑。艾薇看着芙蕾雅，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影子。“她在生气。”她轻声说。影子没有回答。影子只是笑。
艾薇把影子轻轻放在石阶上，站起来，光着脚走到训练场上，走到芙蕾雅面前。她蹲下来，和芙蕾雅平视。
“你在生谁的气？”她问。
芙蕾雅抬起头，看着艾薇。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我自己。我练不好。”
“你的火已经很准了。比上个月准了很多。”
“还不够。我想砸中五十步外的硬币。我现在连五十步外的围墙都砸不中。”
艾薇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把芙蕾雅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风拂过水面。芙蕾雅没有躲。她只是看着艾薇，看着艾薇那双有光的眼睛。
“你练了多久了？”
“几个月。”
“死人的故事，有的讲了几十年才讲完。你才练了几个月。不急。”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看着艾薇，看着艾薇眼睛里那种不是怜悯、不是同情、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我才练了几个月”的、微微的释然。
“艾薇，你在安慰我？”
艾薇想了想。“不是安慰。是事实。你的火比上个月准了很多。这是事实。”
芙蕾雅笑了。不是得意的大笑，是那种“被看到了”的、温暖的笑。她伸出手，把艾薇的手握在手心里。艾薇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墓地里放了很多年的石头。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让芙蕾雅握着，低着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艾薇，你的手好凉。”
“嗯。我在墓地里住的时候，冬天脚会冻，手不会。我的手要抱影子。影子需要温度。我把温度给它们了。所以我的手是凉的。”
芙蕾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让眼泪流着。
“你把温度给死人，谁给你温度？”
艾薇想了想。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奶奶。奶奶的光是暖的。它在我身后，像一条毯子。”
“那现在呢？奶奶的光还在吗？”
“在。”艾薇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团蓝光飘在半空中，很淡，很亮，像一个蓝色的灯笼。“她在。她说，让你不要哭。你的火会灭。”
芙蕾雅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朝上。火从她的指尖冒出来，很小，很小，像一颗萤火虫。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火没有灭。她转过身，把火球扔向围墙。火球飞得很直，很快，精准地砸在围墙正中央的坑里。轰的一声，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她转过身，看着艾薇。“砸中了。”
艾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你的火很准”的、微微的满足。
从那天以后，艾薇开始注意芙蕾雅。她会在芙蕾雅练火球的时候坐在石阶上看着，会在芙蕾雅手臂被烫伤的时候去拿药膏和纱布，会在芙蕾雅蹲在地上生闷气的时候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在。她在陪一个活人。不是死人。
芙蕾雅第一次叫艾薇的名字，是艾薇帮她涂药膏的时候。“艾薇。”芙蕾雅叫她的名字。艾薇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芙蕾雅。
“你刚才叫我的名字了。”
“嗯。”
“你以前只叫死人的名字。”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艾薇从来没有叫过活人的名字。她叫过奶奶，叫过阿诚，叫过那些在墓地里听过的故事里的名字。但她没有叫过薇奥拉、塞拉、米拉、芙蕾雅、诺拉、莉莉丝、希尔维亚。她只叫死人。今天她叫了芙蕾雅。不是“你”，是“芙蕾雅”。
“芙蕾雅。”艾薇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味道。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在笑。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芙蕾雅也笑了。两个人蹲在训练场上，面对面，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笑了。笑得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现原来叫对方的名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那天晚上，艾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抱着奶奶的蓝光。蓝光在她怀里，很暖，像一条毯子。
“奶奶，我今天叫了芙蕾雅的名字。两次。”她的声音很轻。
蓝光闪了一下，像在点头。
“叫名字的感觉，和叫您不一样。叫您的时候，您不回答。叫芙蕾雅的时候，她回答了。她说‘嗯’。她的声音很好听。”
蓝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得很快，像在笑。
“奶奶，我以后可以多叫活人的名字吗？”
蓝光闪了一下，很慢，很缓，像一个老人在点头。
如今艾薇站在荒野上，光着脚，脚趾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她身后的蓝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蓝色的披肩。她在跟莉莉丝说话。说她光的颜色。白色的，像牛奶。她叫了莉莉丝的名字。不是“你”，是“莉莉丝”。她说“莉莉丝，你的光又浓了一点”。她在叫活人的名字。不是死人。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在笑。她和活人交朋友了。不是和死人。她开始在活人的世界里扎根了。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艾薇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第六个孩子，艾薇。在墓地里住了两年。对活人不感兴趣。”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她现在对活人感兴趣了。她在跟莉莉丝说话，叫她的名字。她的嘴角有笑。她在交朋友。和活人。”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光着脚站在泥里的女孩。艾薇还在跟莉莉丝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希尔维亚听不到。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莉莉丝光的颜色，在说她今天比昨天更亮了，在说她在长大。她在用一个朋友的方式，告诉另一个朋友——你变了。你变得更好了。我在看。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艾薇的蓝光上，把蓝光染成了一团紫色，像一朵在夕阳下盛开的花。她没有低头，她还在看莉莉丝。看着莉莉丝镜子里的倒影，看着莉莉丝嘴角那个弧度，看着莉莉丝淡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动。她在看一个活人。她在看她的朋友。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六十九个圈。和之前的六十八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六十九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个在跟朋友说话的女孩。
“艾薇，”她对着玻璃说，“你开始和活人交朋友了。你叫了她的名字。你的嘴角在笑。你在长大。我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