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十六天，画完了那幅地图的第四版。她把前三版揉皱扔进了废纸篓，每一版都在某个转角处对不上。她画的走廊、门、楼梯，在纸上连成一条流畅的线，但她走过那些路的时候，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长度不对，方向不对，台阶的数量不对。她走过的路和画出来的路之间，隔着一段她走不过去的距离。她今天决定不走那些她熟悉的路，走一条新的。她站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银色画框的走廊尽头的门，门后面是一扇她没见过的窗户，窗户外面不是花园，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草地。草地上没有绣球花，只有几棵矮树和一条窄窄的土路。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踩在草地上，泥土是软的，带着雨后留下的潮湿。她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心里数着步数，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路是直的，没有岔口。她走了大概一百步，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堵墙，灰色的石墙，墙面上长着青苔，看不出是新建的还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墙不高，大约一人高，她能翻过去。她把手放在墙上，墙面的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带着凸起的棱角。她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墙顶。墙顶是平的，没有尖锐的障碍物，没有结界，没有封印术式。就是一堵普通的石墙。
她把手撑在墙面上，用力往上攀。脚踩在墙面的凸起上，手指扣着石缝，她爬上了墙顶。墙顶大约半臂宽，她蹲在上面，看着墙的另一侧。墙的另一侧是另一片草地，比这边更开阔，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到更远处的山脊。那是外面的世界。她站在墙顶上，风从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身体动不了，是她的脚没有往墙的另一侧迈。她的身体站在墙顶上，膝盖微微弯曲，但她没有跳下去。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那片远处的树林和山脊，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扶着墙顶的边缘，翻回了墙内。她落在地上的时候，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她刚刚翻过的墙，心里有一个念头——她刚才可以走，但她没有走。她选择翻回来了。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回去，穿过草地，走进那扇银色画框的走廊尽头的门。她走回房间的时候，莉莉丝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两只白瓷杯，杯里冒着热气。她没有问希尔维亚去了哪里，没有问“您看到什么了”，她只是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把其中一杯茶端起来，递给希尔维亚。
“您的手沾了泥。”她说。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确实沾了泥土，暗褐色的，是石墙上的青苔留下的。她没有擦，只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温度刚好，茶香刚好，回甘刚好。
“莉莉丝，我走到墙那里了。”
“我知道。”
“你看到了？”
“嗯。感知节点能感应到您的位置。您走到墙边的时候，我知道。您爬上墙的时候，我也知道。您蹲在上面看了很久的时候，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没有跳下去？”
“我知道。”
“你当时在担心吗？”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另一杯茶，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希尔维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紧张后的放松，不是被背叛后的痛，是一种像水面一样平静的光。
“担心了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您蹲在上面看了很久。如果您想走，您不会蹲在那里看那么久。您会直接跳下去。”
希尔维亚把手伸到莉莉丝面前，掌心朝上，让她看到她手指上的泥土。
“我翻过去了。但我翻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走？”
“知道。不是因为您出不去，是因为您不想出。”
希尔维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看着莉莉丝，看着莉莉丝平静的、没有任何试探的脸。
“莉莉丝，你说得对。我不想走。”
“您想留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留下’。但我知道我‘不想走’。这两个不一样。想留下是主动的，不想走是被动的。我现在还是被动的。但我在朝主动走。”
莉莉丝伸出手，把她手指上的泥土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去一片不小心沾上的灰尘。她没有说“您会走到的”，没有说“我等您”，她只是擦，然后收回了手。
“老师，您今天还想去别的地方吗？”
“想。我想去那间空房间。窗台上有一盆绣球花，蓝色的。我想把它搬到我房间里。”
“我帮您搬。”
她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那间空房间门口。莉莉丝推开门，那盆绣球花还放在窗台上，蓝色的花球已经开了第二茬，比第一次略小，颜色更深，像被浸过墨水的丝绒。莉莉丝弯腰把那盆花端起来，花盆是陶土色的，盆沿有一小块磕痕，和希尔维亚在学院东花园时用的那只一模一样。她端着花盆走到希尔维亚的房间，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花瓣上，把蓝色染成了一层紫色。
“老师，您想要这盆花，是因为它像东花园那盆吗？”
“是因为它是你种的。”
莉莉丝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台旁边，看着那盆花，看着阳光在花瓣上慢慢移动。希尔维亚也站在那里，和她并肩。她们看着同一盆花，在同一个窗台上，在同一片阳光里。
“莉莉丝。”
“嗯。”
“我今天站上墙顶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山脊。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庄园的边界是真实的地理边界。我建这座庄园的时候，选了一个三面环山的地方，只有一面是平的。那面平的，我建了墙。”
“所以你不需要用结界来关住我。你只需要用地理。”
“不是地理。是选择。如果您真的想走，您可以翻过墙，穿过树林，翻过山脊。但那要走很久，要走好几天。您一个人走。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认识的人。”
“但你相信我不会选那一条路。”
“相信。”
希尔维亚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没有一丝得意的脸。她说“相信”的时候，声音和说“早上好”一样轻，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她确实不会选那一条路。不是因为走不出去，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走出去。她想要和莉莉丝一起走出去，或者不走出去。她还想留下来，再看一季花开。
“莉莉丝，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想走，我会告诉你。”
“您会吗？”
“会。我不会翻墙走。我会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想走。然后等你跟我一起走。”
莉莉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用手背去擦，没有用袖子去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小，是笑着哭。
“老师，您说的话，我会记住。”
“我知道。”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脚边那盆蓝色的绣球花上。花球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远处那堵矮墙，看着墙那边的天空。那不是她们要去的方向。她们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但她们知道，她们会一起去。不是一个人翻墙走，是两个人并肩走。从这座庄园里走出去，或者不走出去。都可以。因为她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