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远处喧嚣的微凉气息,拂过阳台。
伊莉丝没有开灯,独自蜷在阳台那把旧藤椅里。身上胡乱裹着林月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下摆垂到脚踝,整个人几乎陷在衣服里。她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手里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这不是家里的东西,是她刚刚“想”出来的。杯中盛着暗金色的、不断冒出细密气泡的液体,在远处城市霓虹的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她没怎么喝,只是偶尔将杯子凑到唇边,任由那冰凉甜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耳朵还在隐隐发烫。
林月指尖触碰的触感,那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惩罚”和“回你自己的地方”,还有最后那个背对的、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让她不愿去细想的……无措。
她引以为傲的观察、诱导、掌控人心的“游戏”,在林月突然筑起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不,不是铜墙铁壁,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片虚无的、平静的、将她所有试探都无声吞没的深海。
她不知道该拿这样的林月怎么办。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林月的反应。在意到会因为对方一个冷淡的眼神而心慌,会因为一句平静的话语而失措,甚至……会因为在对方触碰下耳廓发烫、心跳失序而狼狈不堪。
这太不对劲了。
这不该是“欢愉的终焉”该有的状态。
她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带着灼烧感滑入胃袋,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烦闷。她看着空杯,指尖微微用力,杯壁上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随即又在她意志下悄然弥合。
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厚重云层。
就在她准备再“想”出一杯酒,或者干脆做点别的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时——
阳台角落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剧烈蠕动起来。
那不是自然的光影变化。阴影如同有了生命,像沸腾的沥青般鼓起、拉伸、扭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不断翻滚的暗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暗红的光芒急剧闪烁,散发出与现世格格不入的、混乱而邪异的气息。
伊莉丝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熔金的眼眸瞬间眯起,深处暗红的纹路如临大敌般亮起。她周身那股慵懒烦闷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古老威压的警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后肩胛骨处,那对蝠翼印记在微微发烫,传递着本能的预警。
魔界的气息。 而且,是未经“契约”允许、强行撕开薄弱点进行不完整投影的粗暴方式。这不符合规矩,会留下痕迹,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谁这么不知死活?
阴影漩涡的翻滚达到了顶峰,那点暗红光芒猛地炸开,却又在瞬间被强行收敛。一个娇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漩涡中心“跌”了出来。
漩涡在她身后迅速缩小、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硫磺味和空间被粗暴撕扯后的、细微的魔力涟漪。
“咳、咳咳!呕——这什么破通道,颠死我了……” 娇小的身影站稳,一边咳嗽干呕,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伊莉丝此刻的萝莉形态还要年幼几分的女孩,大概只有人类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头如火般鲜艳的红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两个乱糟糟的、翘起的双马尾,发梢还跳跃着几点未熄的暗红火星。她有一张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脸蛋,肌肤雪白,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椭圆形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暗红色竖瞳,此刻正滴溜溜地转动着,充满了灵动(和慌乱)的气息。她的头顶,一对小巧的、弯曲的暗红色山羊角从发间钻出,角尖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背后,一条末端是桃心形状的细长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她身上穿着一套风格夸张、缀满金属扣和皮带的暗红色哥特洛丽塔裙装,裙摆蓬松,但此刻沾了不少灰尘,显得有些狼狈。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印着诡异符文的皮质小包。
赫然是一只年幼的、血统纯正的魅魔。
小红站稳身形,暗红的竖瞳立刻锁定了藤椅上的伊莉丝。她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连头上的山羊角都激动地抖了抖。
“伊莉丝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她一边喊,一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了过来,扑到伊莉丝腿边,仰起脸,暗红的竖瞳里写满了焦急和恐惧,尾巴都快甩出残影了。
伊莉丝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阳台上的、这只惊慌失措的小魅魔,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小红。
“小红?”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且是用这种……粗鲁的方式。”
“我、我也是没办法了!”小红急得都快哭了,暗红的竖瞳里泛起一层水光(魅魔的眼泪似乎有特别的功效,但此刻只是纯粹的情绪),“我顺着您最后留下的契约波动痕迹,找了足足三个月!跨越了七个次级位面和无数空间褶皱!好不容易才定位到这个奇怪的物质界坐标!结果这边的规则排斥力强得离谱,正常通道根本打不开,我只能强行撕了个临时裂缝挤过来……差点就被空间乱流绞碎了!呜……”
她越说越委屈,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伊莉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三个月?契约波动痕迹?她想起那个雨夜,自己“流落”到此地时,状态确实不太稳定,可能无意中留下了些微痕迹。没想到会被这小家伙锲而不舍地追过来。
而且,小红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很糟。强行穿越不稳定通道对她的魔力消耗极大,身上的裙子也有好几处被空间裂隙擦破的痕迹,能安全抵达已经是侥幸。
“冷静点。”伊莉丝的语气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距离感,“先说清楚,出什么大事了?让你不惜违反《次级位面安全通行守则》和《隐秘行动基本法》,用这种会留下空间扰动的蠢办法跑来?”
一提到“大事”,小红脸上的委屈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取代。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害怕隔墙有耳,然后凑得更近,用颤抖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魔界最近可不太平,真的出大事了!老魔王……还是病死了!”
伊莉丝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一僵。熔金的眼眸深处,暗红纹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老魔王……死了?
那个统治了魔界数个纪元,性格古板守旧,信奉绝对力量与古老契约,但也因此维持了魔界基本秩序和对外低调策略的巴尔泽萨……终究还是没熬过那场持续了上百年的、诡异的灵魂枯萎症?
虽然早有征兆,但消息真的传来,还是让她心中微微一沉。那老家伙虽然烦人,但至少……是个稳定的因素。
“然后呢?”伊莉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新魔王是谁?别告诉我是他那几个只知道打架和享乐的儿子中的一个。”
“不、不是王子们!”小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暗红的竖瞳里充满了惊惧,“是老魔王最小的弟弟的儿子,那个一直待在深渊前线、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阿斯塔罗斯!”
阿斯塔罗斯?
伊莉丝在记忆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是个军功起家的新生代恶魔领主,以手段激进、不按常理出牌著称,在老魔王麾下并不算核心人物,甚至有些被边缘化。他居然能越过老魔王那些实力不俗、党羽众多的儿子,成功上位?
“他怎么上位的?”伊莉丝问,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具体细节!”小红急急地说,“有传言说他找到了治愈灵魂枯萎症的关键,以此要挟了老魔王;也有说他勾结了某些外域势力,发动了宫廷政变;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其实是老魔王早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血脉最纯正……反正,结果就是,在老魔王咽气后第三天,他就拿着老魔王的‘深渊印记’和大部分军团的支持,宣布继位了!现在魔都卡达斯已经被他的亲卫军完全控制,反对声音……基本都消失了。”
小红说到“消失”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暗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后怕。
伊莉丝沉默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老魔王病逝,强势的新王以非正常手段迅速上位,魔都戒严,反对派被清洗……标准的权力更迭剧变。但这和她这个早已离开魔界核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自我放逐”的古老概念化身,又有多大关系?
“所以,”伊莉丝抬眼看着小红,“这位新任魔王陛下,跟我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地跑来报信?我记得,我和巴尔泽萨的古老契约,只约定了互不侵犯和必要时的情报支持,并不包含对他继承人的效忠义务。新王登基,与我何干?”
“问题就在这里啊,伊莉丝姐姐!”小红急得直跺脚,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这位新魔王阿斯塔罗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维新派!激进的、想要打破一切旧规矩的维新派!”
“他一上台,就颁布了一大堆新法令!什么《魔界现代化改革纲要》、《对外积极接触试行办法》、《传统契约效力重审条例》……核心思想就是要改变魔界一直以来低调、守序(相对而言)、注重契约精神的旧传统,主张更‘主动’地介入其他位面事务,用‘更有效率’的方式获取资源和发展!”
小红喘了口气,眼中恐惧更甚。
“而且,他……不是很守规矩!对那些古老的、限制恶魔行为的禁忌和契约,态度非常暧昧!甚至有传言说,他私下里认为,像您这样的‘概念化身’,游离于魔界体系之外,掌握着部分根源规则,却不肯为新魔界效力,是‘不可控的隐患’和‘浪费的资源’!”
伊莉丝敲击杯壁的手指,停住了。
熔金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不守规矩。认为她是隐患和资源。维新派。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她瞬间明白了小红为何如此惊慌,不惜冒险前来。
“他想对我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她的小红却从中听出了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具体的……还不知道。”小红的脸色更加苍白,“但新魔王上台后,已经开始秘密组建一支特殊的‘肃清与征召部队’,由他最信任的几个战争狂魔统领。任务目标很模糊,但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接触’并‘评估’所有记录在案的、游离在外的古老存在和概念化身,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确保其‘合作’或……‘无害化’。”
“伊莉丝姐姐,您的名字,还有‘暗色の誘い手’、‘欢愉的终焉’这几个关键称号……据说都在那份初步名单的前列!”小红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是偷看了我妈妈(她是宫廷档案管理员之一)的加密记录才知道的!妈妈发现后吓坏了,让我立刻想办法通知您,让您千万小心,最好……最好暂时彻底隐匿起来,别再留下任何能被追踪的痕迹!”
小红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暗红的竖瞳里充满了后怕和对伊莉丝的担忧。
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和夜风吹过栏杆的细微呜咽。
伊莉丝靠在藤椅里,一动不动。熔金的眼眸望着远处黑暗的夜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老魔王身死,新王激进,视她为需要“处理”的隐患……
魔界的风,到底还是吹到她这片暂时的“避风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就在她刚刚因为一个“凡人”的冷淡反应而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就在她这个小小的、平凡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巢穴”,刚刚因为她的笨拙试探而变得气氛凝滞的时候。
麻烦,总是结伴而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只空空如也、杯壁冰凉的高脚杯。
然后,她轻轻一捏。
“咔嚓。”
晶莹的杯子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从她指缝间流泻而下,还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站起身。白色的宽大卫衣下摆随之晃动。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脚下灯火璀璨、却又遥远陌生的都市。
夜风吹起她漆黑的长发,几缕银白的挑染在空中飘舞。
“小红。”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但听在小红耳中,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是!伊莉丝姐姐!”小红连忙爬起来,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一路过来,痕迹处理干净了吗?”伊莉丝没有回头。
“我、我尽量处理了!用了三重混淆咒和逆追踪符文,还故意绕了好几个荒芜位面……”小红连忙保证,但语气有些不自信,“但最后强行撕开这边通道的时候,动静可能有点大……我不确定这边的‘规则监测者’或者有没有其他存在注意到……”
伊莉丝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你先留在这里。这个屋子有我的‘虚飾の聖域’覆盖,短时间内外界难以观测和探知。但别乱跑,别用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能力,尽量收敛你的魔气。”
“是!我明白!”小红用力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伊莉丝姐姐,您打算怎么办?要离开这里吗?我可以帮您规划路线,我知道几个还算安全的隐秘跳跃点……”
“离开?”伊莉丝终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熔金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看向小红,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却让小魅魔心头一跳的弧度。
“为什么要离开?”
“诶?”小红愣住了。
“这里,”伊莉丝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后灯火通明的客厅,以及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是我的‘契约者’的家。是我暂时栖身的‘巢穴’。”
“新任魔王陛下想要‘接触’、‘评估’我,甚至想采取‘强制措施’……”伊莉丝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和……兴奋?
“那就让他来好了。”
“正好,我最近……”
她顿了顿,熔金的眼眸深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倒映着远处的霓虹,也倒映着某些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
“……也有点无聊了呢。”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调侃,“我的‘饲主大人’最近似乎在学习如何‘管教’不听话的宠物。或许,新的‘玩具’送上门,能让她分分心,不那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小红没听清。但她看到伊莉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言的神情。
不像是恐惧,不像是愤怒。
倒像是……找到了某种转移注意力、或者说,将麻烦引向别处的途径?
小红迷惑了。伊莉丝姐姐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惊慌撤离,没有严阵以待,甚至没有多少紧张感。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和恶劣的趣味?
“可是,伊莉丝姐姐,新魔王那边……”小红还想再劝。
“小红。”伊莉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客厅沙发归你了。记住,在这里,你就是个迷路的、有点特殊能力的远方表妹。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明白吗?”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小红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服从:“明、明白了!”
“嗯。”伊莉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客厅。经过卧室门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然后,她走向沙发,拿起自己常盖的那条暗紫色绒毯,扔给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红。
“凑合着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人类世界的食物,你应该能接受。”
“谢、谢谢伊莉丝姐姐!”小红抱着还带着伊莉丝气息的绒毯,小声道谢,暗红的竖瞳里依旧满是担忧和困惑。
伊莉丝不再多说,走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开冰箱和摆弄碗碟的轻微声响。
小红抱着绒毯,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伊莉丝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属于“契约者”的卧室门,再回想起刚才伊莉丝提到“饲主大人”和“管教宠物”时那种古怪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冒险报信,可能……撞进了一个比魔界政局变幻更加复杂和难以理解的局面里。
这个看似普通的凡人住所,似乎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而她的伊莉丝姐姐,好像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小红缩了缩脖子,抱着绒毯,小心翼翼地蹭到沙发边,把自己蜷缩进去,只露出一双暗红的竖瞳,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安全”的新环境。
今夜,注定漫长。
而新的风暴,似乎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