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比往日更加炽烈，空气里涌动着令人皮肤发烫的热浪。但公寓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天气截然不同的、兴奋躁动的气息。
伊莉丝起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早——林月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就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正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仿佛随时可以登上杂志封面的模特站姿，立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
她今天穿了一身非常适合出行的“度假风”装扮。上身是一件宽松的、垂坠感很好的浅亚麻色无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肌肤，衬衫下摆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亚麻阔腿长裤，裤脚飘逸，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过于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简约的米色平底凉鞋。深紫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条松散而精致的鱼骨辫，垂在一侧肩头，发间点缀着几颗不起眼的、暗金色小珠子。她脸上化了极其清淡、近乎裸妆的妆容，只突出了那双熔金眼眸的清澈和唇色的自然红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遮挡了三分之一脸的巨大墨镜。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时尚、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美感，与平时那些或华丽或夸张的造型截然不同，却同样吸睛。
小红也早早被伊莉丝“收拾”好了。穿着一套印着卡通海浪图案的浅蓝色背带短裤套装，头上戴着同色系的遮阳渔夫帽，暗红的双马尾从帽子后面钻出来，俏皮可爱。她正背着自己的小黄鸭双肩包（里面塞满了她精挑细选的“必需品”：小毛巾、防晒霜、最心爱的兔子玩偶、以及偷偷藏进去的几包水果软糖），在客厅里兴奋地转圈圈，尾巴在裤子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月姐姐早！你看我准备好了！” 看到林月，小红立刻跑过来，仰着小脸邀功。
林月自己只是简单穿了件白色棉T恤和浅灰色速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实用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三人的泳衣、毛巾、防晒用品和一些零碎物品。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要去参加时装周郊游、而非水上乐园的“姐妹”，她有些无奈，又有点想笑。
“都吃早餐了吗？” 林月问。
“吃啦！伊莉丝姐姐煎了溏心蛋和培根，还有牛奶！” 小红抢答。
伊莉丝从镜子前转过身，墨镜后的唇角勾起：“月姐姐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就绪。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保证准时抵达高铁站。”
她今天“召唤”的是一辆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银色轿车，美其名曰“低调出行”。但林月坐进去就发现，内部空间异常宽敞舒适，座椅如同云朵，隔音效果极好，空调也凉爽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虚饰”下的“低调奢华”。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伊莉丝开车很稳，甚至比林月见过的很多老司机还要从容。她似乎对这座城市的路况了如指掌，总能巧妙地避开拥堵路段。小红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高楼和行人，暗红的眼眸里充满了新奇。
半小时后，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高铁站的地下停车场。
一下车，夏日的热浪和人群特有的喧嚣声便扑面而来。高铁站巨大的穹顶下，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快餐店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对于林月来说是熟悉的场景，但对伊莉丝和小红来说，显然是全新的体验。
伊莉丝摘下了墨镜（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观察”），熔金的眼眸微微睁大，好奇地环视着这个庞大、繁忙、充满了人类现代生活气息的空间。她的目光扫过高耸的穹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自动运行的行李传送带，步履匆匆、表情各异的人群，以及远处那静静停靠在站台边、流线型的银色列车……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新奇、评估、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居高临下般趣味的表情。仿佛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观察者，正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个精心搭建的、运转中的巨大沙盘模型。
小红则更直接地表现出了兴奋和一点点紧张。她紧紧抓着林月的手，暗红的眼眸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尤其是对那些发出“滴滴”声的自动门和跑得飞快的清洁机器人格外感兴趣，尾巴在裤子里激动地扭来扭去。
“月姐姐，好多人呀！” 小红小声说。
“嗯，跟着我，别走散了。” 林月握紧小红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伊莉丝，低声叮嘱，“你也一样，别乱跑，别东张西望惹人注意。”
“知道啦～” 伊莉丝拉长了调子应道，重新戴上墨镜，但视线依旧透过镜片，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
三人随着人流走向安检口。林月心里有些打鼓，虽然伊莉丝信誓旦旦保证身份没问题，但过安检毕竟是第一道关卡。
轮到她们时，林月深吸一口气，率先将自己的身份证放在闸机感应区，面部对准摄像头。
“滴——验证通过，请通行。”
闸机门顺利打开。林月松了口气，走进去，转身看向后面的伊莉丝和小红。
伊莉丝不慌不忙，姿态优雅地将自己的“身份证”贴上感应区。那卡片看起来和林月的毫无二致。然后，她微微仰起脸，墨镜后的目光“看”向摄像头。
短暂的停顿。
林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滴——验证通过，请通行。”
闸机门再次打开。
伊莉丝对林月露出一个“看吧我说没问题”的得意笑容，从容地走了进去。
接着是小红。她有些紧张，踮起脚才勉强够到感应区，小脸努力对准摄像头，暗红的眼眸因为紧张而瞪得圆圆的。
“滴——验证通过，请通行。”
小红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钻过闸机，跑到林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过了安检，林月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看来伊莉丝的“操作”确实天衣无缝。
三人根据指示牌，走向对应的检票口。沿途经过琳琅满目的商店、快餐店和熙熙攘攘的候车区。伊莉丝的目光在各种店铺招牌、广告屏、以及行人的衣着打扮上流连，偶尔还会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那些嘈杂的、关于离别、重逢、旅行的对话碎片。
“月姐姐，那个会自己跑的小车是什么？” 小红指着远处一个正在自动贩卖机前补货的智能机器人问。
“那是补货机器人。” 林月解释。
“哦……那他们也有‘契约’驱动吗？” 小红仰头问，暗红的眼眸里满是求知欲。
“呃……应该算是程序驱动吧。” 林月有点卡壳。
“程序？也是一种低级的、固定化的‘规则契约’嘛。” 伊莉丝插话，语气带着点专业的、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效率低下，缺乏变通，不过对于凡人来说，也算不错的小玩具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澈悦耳，在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中，还是被附近几个同样在等车的年轻人隐约听到了。
那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原本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说笑，闻言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伊莉丝身上——即使戴着墨镜，她出众的气质和容貌也瞬间吸引了注意。然后又看了看被她评价为“凡人”和“小玩具”的智能机器人，以及旁边一脸“童言无忌”的小红和有些尴尬的林月，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惊艳、诧异和好笑的表情。
显然，他们把伊莉丝的话当成了某种中二病发作或者角色扮演爱好者的台词。
林月赶紧拉了拉伊莉丝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伊莉丝却似乎毫不在意那些目光，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墨镜后的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她继续打量着周围，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玻璃幕墙外，那静静停靠着的、在晨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流线型高铁列车上。
列车车身修长，线条流畅，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又像一条蛰伏的银色巨龙，充满了力量与速度感。
伊莉丝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啧”了一声，然后，用那种带着毫不掩饰的、新鲜感和一丝微妙赞许的、清亮悦耳的嗓音，清晰地感叹道：
“你们凡人的出行方式……还挺酷的嘛。”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清晰地传入了旁边那几个年轻人的耳中。
“噗——” 其中一个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立刻被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几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次的好奇和探究意味更浓了。甚至有人小声嘀咕：“cosplay？拍视频？”
林月觉得脸颊有点发烫，赶紧一手拉着还在好奇张望的小红，一手拽住似乎还想发表更多“高见”的伊莉丝，快步走向她们车次的检票口。
“你少说两句！” 林月压低声音，对伊莉丝说，“什么‘凡人’、‘酷不酷’的，别人会当我们是怪人！”
“难道不是吗？” 伊莉丝歪了歪头，墨镜后的表情显得很无辜，“比起我用‘虚饰’直接空间跳跃，或者召唤影兽代步，这种依靠金属、电力和固定轨道在陆地上奔跑的方式，确实挺有‘创意’的啊。而且速度也不慢，载客量也大，虽然效率依然比不上高阶传送阵，但对于一个没有普及超凡力量的物质界文明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值得一句‘酷’了吧？我又没说错～♡”
她这一本正经的、用奇幻设定来评价现代科技的口吻，让林月彻底无语。跟一个“古老概念化身”讨论人类科技的伟大与局限，根本是鸡同鸭讲。
“总之，在公共场合，说话注意点，别用那些奇怪的词。” 林月最后只能无力地重申。
“好啦好啦，知道啦，月姐姐真严格～” 伊莉丝撇撇嘴，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熔金的眼眸，依旧透过墨镜，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车站里的一切，仿佛在参观一个有趣的、动态的博物馆。
终于，开始检票了。
三人顺利通过检票闸机，沿着长长的自动扶梯下行，走向站台。
当那列庞大的、银光闪闪的高铁列车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连林月都感到了一丝震撼。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其工业设计的美感和蕴含的庞大能量。
小红仰着小脑袋，张大了嘴巴：“哇……好大的车车！比伊莉丝姐姐所有的车加起来都大！”
伊莉丝也停下了脚步，墨镜后的目光，从头到尾，缓缓地扫过整列车身。她的表情，比在候车厅时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车轮与铁轨接触的细微振动？电机运行时稳定的磁场？车厢内精密的控温与空气循环系统？还是那隐藏在钢铁外壳下、推动这庞然大物以惊人速度前进的、澎湃的电能？
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自语，这次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林月能勉强听清：
“嗯……能量利用效率尚可，结构稳定性达标，规则性运行……虽然核心驱动原理简单粗暴，但整合得不错。难怪能成为主流通勤工具。”
这完全是一副技术评估专家的口吻。
林月：“……” 算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她们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宽敞舒适的商务座。伊莉丝好奇地摸了摸质感高级的皮质座椅，试了试各种调节按钮，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和小桌板，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屏幕上显示的车速和路线图。
列车缓缓启动，起初很平稳，然后速度逐渐加快。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当车速提升到每小时三百公里以上时，车身依然稳如磐石，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偶尔经过隧道时气压的细微变化，提示着他们正在以何等惊人的速度飞驰。
伊莉丝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田野、村庄、河流。熔金的眼眸里，倒映着飞速流动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出神。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
“用这样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倒也不错。”
林月看向她。伊莉丝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也有一丝淡淡的、林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类似“宁静”和“融入”的神情。
仿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玩弄契约与概念的“欢愉的终焉”，也不是那个性格别扭、爱玩爱闹的“麻烦精”。
她只是一个坐在高速列车上，前往目的地游玩的、普通的漂亮女孩。
这个念头让林月心里微微一软。
也许，偶尔体验一下“凡人”的出行方式，对伊莉丝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放松的体验？
小红已经兴奋地跪在座椅上，脸贴着窗户，指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物大呼小叫，早就把刚才的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月收回目光，也放松地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列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夏日的晨光，向着目的地，向着清凉的水上乐园，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