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却带不来客厅里此刻弥漫的、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
空气里弥漫着薯片的咸香和可乐甜腻的气泡声，但这日常的休闲气息，完全被茶几上那两台高性能游戏笔记本屏幕散发的、冰冷而锐利的光，以及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急促到近乎暴力的“噼啪”声所掩盖。
对战双方，隔着一张堆满了零食包装和饮料罐的茶几，相对而坐。
一方，是林夕。
她此刻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灰蓝色的短发因为身体的紧绷和下意识的前倾动作而有些凌乱，耳钉在屏幕反光下闪烁。她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每一次敲击都精准、果断、充满攻击性。嘴唇紧抿，眉头紧锁，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与跃跃欲试光芒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屏幕，里面倒映着高速变换的游戏画面、炫目的技能特效，以及……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仿佛鬼魅般的对手身影。
“不可能……这走位……预判了我的预判？！” 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嘶声，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是公认的游戏高手，从星际到刀塔，从FPS到格斗，涉猎极广，天赋卓绝，反应速度、大局观、微操都堪称顶级，在大学电竞社也是扛把子级别的存在。今天，她本来是想“教教”家里这位“古老存在”什么叫现代电子娱乐，顺便拉近点“革命友情”。
然而，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不，是连续暴击。
另一方，是伊莉丝。
与林夕的全神贯注、如临大敌截然相反，她简直悠闲得像是在午后花园里喝茶。依旧穿着那身旧T恤和短裤，赤足盘腿坐在沙发里，怀里甚至还抱着那个鲨鱼抱枕（只用一只手环着）。深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偶尔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只用一只手——左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键盘的少数几个键位上，指尖的动作轻盈、舒缓，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韵律感，完全不像是在进行高强度对战。另一只手，则时不时伸向旁边的薯片袋，捻起一片，“咔哧”一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熔金的眼眸半阖着，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不是你死我活的激烈厮杀，而是一场无聊的、节奏缓慢的默剧。
“嗯，这个技能后摇有点大，可以利用。”
“哦？想绕后偷袭？想法不错，可惜地图阴影的刷新时间记错了呢。”
“连招？华而不实，第三段和第五段之间至少有0.2秒的冗余，够死两次了哟～”
她甚至还有余裕，用那甜腻慵懒的嗓音，对着屏幕轻声点评，语气就像在评论一道菜的火候，或者一幅画的构图。
而屏幕上的战况，完全是一边倒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这是一款以高难度、快节奏、极致操作和复杂策略著称的MOBA游戏。林夕选择的是她最擅长、以高爆发和灵活位移闻名的刺客型英雄，此刻却被伊莉丝操控的一个看似笨重、以防守和控制为主的坦克型英雄，堵在自家高地门口，出不了门。
不，不是“堵”。
是戏耍。
伊莉丝的坦克，迈着看似笨拙的步伐，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用最小的位移，躲开林夕刺客刁钻到极致的技能连招。每一次看似必中的突袭，都会被她用身体一个诡异的扭动，或者提前0.1秒放出、刚好卡在技能生效前0.05秒的、范围小得可怜的控制技能，轻描淡写地化解。而她偶尔“随手”扔出的、看似毫无威胁的技能，却总能精准地打在林夕技能衔接的缝隙、走位的死角，或者预判她下一秒必然出现的位置，造成伤害、减速，或者逼出她宝贵的保命技能。
林夕的屏幕，灰白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刺客，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次次亮起锋刃，又一次次在对方那近乎“未卜先知”的应对和轻飘飘的反击中，化为流光消散。经济差、等级差、装备差，越拉越大。地图资源被蚕食殆尽，视野一片漆黑。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战，而是在和一台完美运行、毫无失误、并且完全洞悉她一切思维模式的超级计算机对弈。
不，计算机还有逻辑可循。眼前这个抱着鲨鱼抱枕、吃着薯片、只用一只左手操控的“家伙”，简直像是个开了“全图透视+无敌锁头+技能无CD”的物理外挂！不，外挂都没这么离谱！外挂还需要程序运行，会有痕迹，而伊莉丝的操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符合游戏内在逻辑的“美感”，但就是强得不讲道理，强得……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理论极限。
“砰！”
林夕的刺客再一次倒在自家高地塔残骸旁，屏幕第N次化为灰白。她操控的英雄，数据面板上那惨淡的KDA（击杀/死亡/助攻），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松开鼠标，身体重重向后靠进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脸上是混合了极度震惊、挫败、不服，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骇然的复杂表情。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不玩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诶？这就结束了吗？” 伊莉丝闻言，有些遗憾地咂咂嘴，将最后一片薯片放进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屏幕上的坦克英雄，在她擦手的时候，甚至还在敌方高地前，对着林夕泉水方向，跳了一段系统自带的、蠢萌的舞蹈动作。
嘲讽力拉满。
“你……” 林夕看着那个跳舞的坦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伊莉丝，手指都在抖，“你……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那种走位！那种预判！还有那个技能释放时机……你、你肯定开挂了！不对，这游戏反外挂系统很严……你、你是不是用了‘那个’？！” 她怀疑地看向伊莉丝，意指对方是否动用了超凡能力。
伊莉丝歪了歪头，熔金的眼眸里满是无辜：“‘那个’？哪个？游戏不是靠‘操作’和‘意识’吗？我只是按照游戏规则在玩呀。” 她晃了晃自己刚刚擦干净的左手，“一只手，够用了哦。另一只手要抱鲨鱼和吃薯片嘛，很忙的～”
“一只手？！” 林夕差点尖叫，“你一只手，用坦克，把我最擅长的刺客打成0-12-3？！还、还只用那几个基本键位？！你这叫‘按照游戏规则’？！你这根本是……” 她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离谱的操作，却发现任何人类的词汇都显得苍白。
“只是‘参数’比较高而已。” 伊莉丝放下纸巾，重新抱起鲨鱼抱枕，把下巴搁上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反应速度啦，信息处理速度啦，时空感知精度啦，计算力啦，逻辑推演模块效率啦……这些基础‘参数’，我这边稍微调高了一点点，玩起来就比较轻松了。”
“参数……调高了一点点？” 林夕觉得自己二十年来建立的电竞三观和对“人类极限”的认知，正在寸寸碎裂，“你那叫‘一点点’？！那是亿点点吧！还有，什么‘时空感知精度’、‘逻辑推演模块’……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参数’好吗？！你这是作弊！是降维打击！”
“嗯？可是，” 伊莉丝眨了眨眼，表情更加无辜，甚至带着点困惑，“这些不都是‘生物’进行此类‘信息-动作博弈’时，所需要调用的基本‘机能’吗？我只是把我的‘机能’调整到比较适合这个‘游戏环境’的水平而已。就像你们人类调节呼吸频率适应海拔，或者调节体温适应环境一样，很普通的‘适应性行为’呀。”
她看着林夕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的‘参数’其实也不差。动态视力A-，神经反射速度B+，短期记忆力和模式识别能力都有A级水准，战术思维活跃，只是缺少系统性的‘高阶信息压缩’和‘多线程并行处理’优化，导致在面对信息过载和复杂博弈时，有效决策率会显著下降。另外，你的情绪波动对操作稳定性的影响系数偏高，在连续受挫后，失误率会呈几何级数增长，这也是你需要改进的地方哦～”
林夕：“……”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游戏输赢的问题了。这是认知层面的碾压。对方用一套她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定义的“参数”和“机能”体系，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且听起来，对方甚至觉得这很“普通”，很“基础”？
“你……你真的是……” 林夕颓然地垮下肩膀，所有的斗志和不忿，在这样绝对的实力（或者说，存在层面）差距面前，都化为了无力感。她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小红和莉莉丝，甚至她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姐姐，在面对伊莉丝时，总会露出那种混合了无奈、纵容和一丝敬畏的表情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和他们活在同一个“维度”的生物。游戏，只是她用来“观察”和“体验”的一个小窗口，而她透过这个窗口看到的“风景”，和普通人看到的，恐怕截然不同。
“还要再来一局吗？” 伊莉丝好心地问，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这次我可以用脚？或者，闭上眼睛试试？据说有些人类高手能盲操作呢，我也想体验一下～♡”
林夕：“……” 不，谢谢，不用了。她不想再体验一次从精神到技术的全方位凌迟了。
“伊莉丝姐姐好厉害！” 一直在旁边观战，看得眼花缭乱、不明觉厉的小红，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崇拜地拍着小手，暗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把林夕姐姐打得都不会动了！”
莉莉丝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瞥了一眼林夕生无可恋的表情和伊莉丝那副“我只是随便玩玩”的姿态，推了推眼镜，用她那平板无波的语调评价道：“以凡人之躯，挑战主人经过‘适应性调整’后的基础机能，本就是不自量力的行为。林夕小姐，您的勇气可嘉，但判断力有待商榷。”
林夕：“……” 连莉莉丝都补刀！这个家没法待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林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刚从超市买的、新鲜的食材。
“我回来了。你们在干嘛？” 她看到客厅里诡异的气氛——林夕瘫在沙发上怀疑人生，伊莉丝抱着鲨鱼抱枕一脸无辜，小红满脸崇拜，莉莉丝淡定递水。
“姐……” 林夕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看向林月的眼神充满了控诉和求助，“你捡回来的这个……这个‘生物’……她打游戏开‘参数挂’！还说是‘基础机能’！这合理吗？！”
林月看了看伊莉丝，又看了看林夕面前那惨不忍睹的游戏战绩，瞬间明白了大概。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伊莉丝身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那因为吃了薯片而有点油乎乎的脸颊。
“你又欺负小夕了？”
“没有呀～” 伊莉丝仰起脸，任由林月捏着，熔金的眼眸弯起，笑容甜美又无辜，“是小夕要和我‘切磋’的嘛。我很认真地在陪她玩哦，还给出了改进建议呢～”
林月看着伊莉丝那副“我超乖”的样子，又看看妹妹那副被打击到快要灵魂出窍的惨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当然知道伊莉丝的“不普通”，但没想到在游戏领域也能造成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好了，小夕，别跟她较真。” 林月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她……情况特殊。你就当她是个自带顶级外设和AI辅助的‘游戏测试员’好了。跟‘测试员’比战绩，不是找虐吗？”
“测试员……” 林夕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贴切，又无比悲哀。是啊，在真正的“规格外”面前，她这个“人类高手”，恐怕连当“测试数据”的资格都要被挑剔。
“对了，月姐姐，” 伊莉丝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里坐直身体，看向林月手里的购物袋，熔金的眼眸亮了起来，“晚上吃什么？有买布丁吗？新口味的？”
话题瞬间从“参数碾压”跳到了“晚餐与甜品”。
林夕看着瞬间切换模式、眼里只剩下食物和姐姐的伊莉丝，又看了看已经开始讨论晚上菜单的林月和莉莉丝，以及拉着她衣角问“林夕姐姐还玩吗”的小红，忽然觉得，刚才那场让她怀疑人生的惨败，在这个“家”日常的、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背景音中，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她见识到了“关底Boss”在非战斗领域的、另一种形式的恐怖。
而且，看伊莉丝对姐姐那副自然而然的依赖和亲近样子……
林夕靠在沙发里，看着眼前这喧闹又温馨的一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复杂、又带着点释然的弧度。
好吧。
游戏打不过“参数挂”。
但至少，在这个“非正常家庭”的日常“游戏”里，
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独特的“玩家”身份和乐趣。
虽然，这个“游戏”的平衡性，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