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捂住林夕嘴巴的手，手心已是一片冰凉潮湿。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迷彩布、黑色硬质枪套顶端、年轻人惊慌遮掩的动作……以及林夕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武器。是真的武器。而且看那轮廓和包裹大小，恐怕不止一把，也不像是简单的防身用具。结合这几个年轻人一路上的异常表现：暴雨夜赶车、对延误的过度焦虑、彼此间高度戒备的眼神交流、沉重的专业登山包……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徒步爱好者或探险队。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逃犯？走私？还是更糟的……？
小红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暗红的眼眸里盛满了对骤然凝重气氛的恐惧，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林月能感觉到小不点身体的微微颤抖，她将小红搂得更紧，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贴小红的额头，无声地传递着“别怕，有我在”的讯息，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慌得厉害。
莉莉丝已经进入了完全的警戒状态。她坐姿依旧笔挺，但全身肌肉绷紧如猎豹，猩红的眼眸低垂，视线却如同无形的雷达，牢牢锁定着车厢末端那五个人的一举一动。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仿佛随时能弹出致命的利爪。空气在她周围似乎都凝固了几分，带着冰冷的肃杀。
林夕被林月放开后，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的惊恐逐渐被一种后怕和强烈的“我们是不是卷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的兴奋（？）取代。她缩在靠窗的座位里，用背包挡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摸摸地继续往那边瞟，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而伊莉丝……
从林月发出警告，让大家低头噤声后，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将脸埋进鲨鱼抱枕的姿势，仿佛真的被吓到，或者干脆是又睡着了。深紫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长而密的睫毛。抱着抱枕的手臂松垮垮的，整个人的气息慵懒、无害，甚至带着点瑟缩的可怜。
但坐在她旁边的林月，却隐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伊莉丝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按照她平时那种唯恐天下不乱、对“乐子”有着敏锐嗅觉的性格，遇到这种“刺激”场面，就算不立刻搞事，也该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玩味和期待的笑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真的只是个被突发状况吓懵了的普通女孩。
除非……她是在“观察”，或者，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车厢微微晃动，列车明显开始加速，驶离了站台，将站台上的混乱和雨幕逐渐抛在身后。车厢内的灯光随着列车运行有节奏地明暗变化，映照着乘客们或疲惫或麻木的脸。那几个年轻人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警惕，但依旧坐得分散，彼此间用眼神和极轻微的手势交流，高个子男生还在尽力修补他背包上的裂口，动作小心而迅速。
通过他们身体的遮挡和角度的变换，在列车偶尔的晃动和光影交错间，更多细节隐约暴露出来——
那高个子男生在调整背包时，拉链不小心滑开了一小段，露出了里面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的、带有木质护木和金属枪管的轮廓，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经典的、略带弧度的弹匣和修长的枪身，隐约指向某种制式半自动步枪的特征。不止一把，从包裹的形状看，至少有两到三把类似的家伙挤在一起。
另一个身材相对矮壮、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平头男生，在弯腰从脚下长条形包裹里拿水时，包裹的一端松脱，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扁平的硬质枪套，以及一小截黝黑的、短粗的枪管——那分明是手枪的制式枪套和枪口！
更令人心惊的是，坐在最靠后、几乎贴着乘务员室门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他脚边的长条包裹格外粗壮，用多层防水帆布和麻绳捆扎，在某个晃动瞬间，包裹顶端沉重地磕在了座椅腿上，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帆布褶皱间，隐约勾勒出的，是带有明显散热孔护木、更长更粗的枪管，以及疑似折叠枪托的凸起——那绝非普通步枪的尺寸和特征，更像是……自动步枪或班用机枪的轮廓！
而且，从这些武器的外观、包裹方式、以及隐约可见的保养油光来看，它们并非粗制滥造的仿品或土制家伙，而是保养良好、甚至有可能是制式装备的真家伙！尽管样式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制护木的色泽、金属部分的氧化痕迹），但那份冰冷的、属于杀人兵器的威慑力，却透过粗糙的包裹，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林夕看得牙齿都在打颤，用气音对林月说：“姐……至少三把长枪……还有手枪……最后面那个大包里……该不会是机枪吧？！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抢劫犯？恐怖分子？！”
林月的心脏已经沉到了谷底。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携带如此数量和种类的武器，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在春运期间……这无论怎么看，都指向极其危险和非法的事件。她们必须立刻远离这些人！报警？可列车已经开动，手机信号在行驶中时好时坏，而且贸然报警可能会立刻刺激到对方……
就在林月心乱如麻，急速思考着对策时，一直将脸埋在抱枕里、仿佛睡着的伊莉丝，忽然动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用只有林月和林夕能听到的、异常平静清晰的低语，开口说道：
“林姐姐，小夕，听我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或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与周围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带着小红、莉莉丝，还有行李，” 伊莉丝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慢慢起身，去前面车厢，随便找个离这里远点的位置坐下。”
林月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伊莉丝，却只看到她埋在抱枕里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伊莉丝，你……” 林月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他们很危险！我们一起走！”
“不。” 伊莉丝轻轻摇头，长发随着动作微晃，“你们目标太大，一起走反而会引起他们注意。他们现在精神紧绷，任何异常的集体移动都可能被当成威胁。”
她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脸，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熔金的眼眸。那眼眸里，没有慵懒，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幽暗。
“而且，”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冰冷而妖异，“我对他们……有点兴趣了。”
“放心，我不是去打架的。” 仿佛看穿了林月的担忧，伊莉丝补充道，声音依旧轻缓，“只是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路？♡”
打个招呼？问问路？在对方明显携带重火力、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往火山口里跳！
“不行！太危险了！” 林月想也不想就拒绝，一把抓住伊莉丝的手臂，触手却是一片微凉。她这才发现，伊莉丝看似放松，但身体肌肉实际上处于一种极其内敛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月姐姐，” 伊莉丝转过头，熔金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林月，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林月焦躁的心绪莫名地安定了一瞬，“你忘了我是谁吗？”
“他们是麻烦，但还没到能让我觉得‘危险’的程度。”
“听话，带她们去前面。就当是……我想一个人静静，顺便处理点‘小麻烦’。”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任性，但眼神里的认真和不容反驳，让林月意识到，伊莉丝是认真的，而且……她似乎真的有自己的把握。
莉莉丝也看了过来，猩红的眼眸与伊莉丝对视了一瞬，随即，她微微低下了头，那是表示遵从的姿态。显然，作为对伊莉丝力量层次有更直观认知的存在，莉莉丝判断出主人有能力处理，至少是控制局面。
林夕看看伊莉丝，又看看那几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年轻人，吞了口口水，小声道：“伊莉丝……你、你小心啊……”
小红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到伊莉丝姐姐要留下来做一件很重要（可能很可怕）的事，她小手抓住伊莉丝的衣角，眼圈微红：“伊莉丝姐姐……”
伊莉丝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红的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乖，跟月姐姐去前面，很快就好。”
说完，她重新将脸埋回抱枕，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要继续假寐，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月耳中：
“现在，慢慢起来，拿好东西，自然一点，往前走。别回头看我。”
林月看着伊莉丝重新“睡去”的侧影，心脏揪紧，但她也知道，此刻犹豫不决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 她低声应道，然后转向林夕和莉莉丝，用眼神示意。
莉莉丝立刻会意，开始无声而迅速地整理随身的小件行李。林夕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抓起自己的背包。
林月抱起小红，尽量用身体挡住她看向伊莉丝和车厢后方的视线，低声安抚：“小红乖，我们换个位置坐，这里有点吵。”
然后，她率先起身，抱着小红，提着随身小包，尽量自然地、不紧不慢地朝着车厢前方的连接处走去。莉莉丝和林夕紧随其后，拿着剩下的行李。
他们的动作引起了车厢里少数几个乘客的注意，但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春运期间，乘客在车厢内走动、找座是常事。
然而，车厢末端那五个年轻人的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高个子男生停下了修补背包的动作，眼神锐利如鹰。平头男生放在腰间（靠近枪套位置）的手微微收紧。另外三人也瞬间坐直了身体，肌肉紧绷，目光紧紧跟随着林月她们移动的背影，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月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步伐平稳，甚至侧头对小红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的换座。
一步，两步……距离车厢中部的连接门越来越近。
那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压力巨大。
就在林月的手即将触碰到连接门冰冷的金属把手时——
“呼……”
一声极其轻微、悠长、仿佛陷入深眠的呼吸声，从他们刚才的座位方向传来。
是伊莉丝。
她似乎真的“睡着了”，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抱着抱枕的手臂收紧了些，在昏暗摇曳的车灯下，那副毫无防备、娇憨沉睡的模样，与车厢末端肃杀紧张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然而，就在她发出这声轻鼾的瞬间——
车厢末端，那五个年轻人，同时身体剧烈一震！
并非受到惊吓，而是仿佛突然间，被某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冰冷刺骨的恐怖存在，用视线“轻轻扫过”！
那一瞬间，高个子男生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握着胶带的手指僵直无法动弹。平头男生搭在腰间的手，触电般弹开，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另外三人更是脸色骤变，瞳孔收缩，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极致恐惧，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那个紫发少女依旧蜷在座位上“沉睡”，背影纤细，毫无异常。
可是……刚才那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什么？！是错觉？还是……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心神剧震的这短短一两秒内，林月已经拧开了连接门的把手，抱着小红，侧身闪进了前方车厢。莉莉丝和林夕也迅速跟上，“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大部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单调的行进噪音。
只是，那五个年轻人的额头上，都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难以置信。他们再看向那个依旧“沉睡”的紫发少女时，目光里已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沉睡”的伊莉丝，在门关上的刹那，埋在抱枕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微小弧度。
熔金的眼眸，在抱枕的阴影下，缓缓睁开一线。
里面流光闪烁，仿佛倒映着深渊。
好戏，
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