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林岳那声灵魂出窍般的“仨活佛扎堆显灵”和近乎虚脱的嘟囔，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月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哀鸣，恨不得当场化身鸵鸟，或者让地板裂开一条缝把她吞进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卧室的门大敞着，二哥僵在门口，房间内“三佛”齐聚（虽然姿态各异），晨曦普照，一切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极度尴尬、荒诞、又带着一丝诡异凝滞的气氛中，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停在了门口。
是大哥林川。
他大概是听到二哥刚才那声不算小的抽气和嘟囔，过来查看情况。他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沉稳，只是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仿佛石化的弟弟，然后投向了卧室内部。
当他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时，饶是以大哥的定力，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床上，妹妹林月用被子蒙着头，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她旁边，伊莉丝慵懒地靠在床头，深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熔金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看好戏的兴味，对上他的目光时，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床边，站着那位昨夜突然降临、此刻已成为家庭传说一部分的“白色卫衣女士”——艾露莎。她赤足，黑发如瀑，赤金的眼眸平静无波，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即便收敛了威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
而在这位“白色女士”的脚边地毯上，自家三妹林雅雫，正抱着膝盖，蜷成一团，雪白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根翘起的呆毛，呼吸均匀悠长——竟然又睡着了？！在经历了刚才那番混乱之后？！而且是在别人脚边？！
这画面组合太过超现实，信息量巨大。大哥的眉头蹙得更紧，但他没有像二哥那样失态，只是目光在几人之间快速逡巡，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现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蒙着被子的林月身上，沉声开口，语气是惯有的冷静，带着询问：
“月月？”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很简短，但指向明确。他需要了解，这位突然出现的、气质非凡的“访客”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妹妹卧室，以及……眼前这诡异的“晨间聚会”是怎么回事。
被子里，林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秒钟后，被子被猛地掀开，露出她那张涨得通红、写满了羞愤、尴尬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崩溃表情的脸。她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和头发，然后看向门口的大哥，又瞥了一眼床边静立的艾露莎和脚边睡着的姐姐，还有旁边一脸“不关我事我最无辜”的伊莉丝……
她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伊莉丝的妈妈半夜突然穿越过来看我俩睡觉然后我姐把你妈当柱子靠了一夜”？这听起来比神话故事还离谱！
最终，在林川沉稳（且带着压力）的注视下，林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可能清晰、快速、但难免带着点磕巴的语气，开始了她的“陈述”：
“哥、哥……事情是、是这样的……”
“这位是、是艾露莎女士，是、是伊莉丝的……妈妈。” 她指了指艾露莎，又指了指伊莉丝，“她、她可能是……嗯，路过？或者不放心伊莉丝？反正……昨晚半夜……突然就来了。” 她省略了“怎么来的”这个无法解释的细节。
“然后、然后……” 她的目光落到艾露莎脚边睡着的林雅雫身上，脸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她……她可能有点怕冷，或者……睡迷糊了？不知道怎么的……就、就跑到这边来了，然后……然后可能觉得艾露莎女士站着比较……稳？ 就、就……” 她实在说不出口“靠着你妈睡了一夜”这种话，只能含糊地带过，“……反正，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抬起头，看向大哥，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真诚，以及一丝“求你了哥快信我吧别再问了”的恳求，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真的！哥！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是……就是一场误会！加上……一点点意外！”
“艾露莎女士只是来看伊莉丝的！姐姐她……她就是梦游！对！梦游！”
她的解释听起来漏洞百出，充满了强行拼凑的痕迹，尤其是“梦游”和“觉得站着稳”这种理由。但林月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荒唐的“晨间审讯”，让生活回归“正常”——如果这个家还有“正常”可言的话。
林川听完妹妹这通漏洞百出的解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中带着审视的模样。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内的几人。
艾露莎依旧静立，赤金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林月口中那个“半夜突然造访”的当事人不是她。
伊莉丝则已经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林月“努力解释”的样子，听到林月最后那句“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时，她红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然后，用她那特有的、甜腻慵懒的嗓音，慢悠悠地、仿佛在给林月的陈述“盖章认证”般，接了一句：
“嗯哼～”
那声调百转千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你说是就是吧”的纵容，非但没有增加说服力，反而让林月的解释听起来更加……欲盖弥彰。
几乎就在伊莉丝那声“嗯哼”落下的同时——
一直静立不语的艾露莎，赤金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掠过林月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脚边睡着的“挂件”，然后，用她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调，也极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嗯。”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对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表示确认。但结合她的身份和眼前这场景，这个“嗯”字的分量，简直重如泰山。
而仿佛是某种奇异的、跨越物种（？）和性格的同步，就在艾露莎那声“嗯”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时——
蜷缩在她脚边地毯上、似乎睡得正香的林雅雫，在睡梦中，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
“……呼…”
那声音更像无意识的呼吸调整，但在此刻的氛围下，却仿佛成了对前两声“嗯”的、迷迷糊糊的附和。
于是，在短短两三秒内，房间里响起了三声含义不明、却奇妙同步的回应：
伊莉丝：“嗯哼～”（玩味，暧昧，看热闹不嫌事大）
艾露莎：“嗯。”（平静，确认，不容置疑）
林雅雫：“……呼…”（迷糊，无意识，但时机精准）
这三声，如同三重奏，完美地“回应”了林月那番苍白无力的解释。
林月：“……” 她看着伊莉丝那副“我在帮你作证哦”的无辜笑脸，看看艾露莎那副“事实如此”的淡然模样，再看看脚边睡得无知无觉、却“神助攻”的姐姐……
她感觉自己胸口的那股气，彻底泄了。解释？还解释什么？这三位的反应，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虽然她们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伊莉丝肯定有！），但效果拔群！
她绝望地看向大哥，眼神里只剩下“你爱信不信吧我放弃了”的自暴自弃。
大哥林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妹妹漏洞百出的解释，伊莉丝暧昧不明的“嗯哼”，那位艾露莎女士平静却重若千钧的“嗯”，以及雅雅那声巧合到诡异的梦呓……
他的眉头，缓缓地、缓缓地，拧成了一个更紧的结。理智告诉他，妹妹的解释很牵强，眼前这三位“当事人”的反应更是古怪。但多年的训练和阅历也让他明白，有些事情，刨根问底未必是明智的选择，尤其是涉及到伊莉丝这种明显“非常人”的存在，以及她那位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的母亲。
他看着妹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看看房间内这诡异又“和谐”的景象……
最终，大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审视和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但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用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知道了。”
“既然……是误会和意外，那就这样吧。”
“艾露莎女士，” 他转向艾露莎，礼貌地颔首，“欢迎您来做客。我是林月的大哥，林川。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艾露莎赤金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依旧没有说话。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 大哥继续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审讯”从未发生，“月月，你收拾一下，带大家出来吃饭吧。雅雅……让她再睡会儿？”
林月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的，哥！我们马上就来！”
大哥又看了一眼房间内的景象，尤其是艾露莎脚边睡着的林雅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二哥，离开了门口，并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为这场荒诞的晨间闹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房间里，重归安静。
林月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双手捂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伊莉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熔金的眼眸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餍足。
艾露莎依旧静立，赤金的眼眸扫过女儿，又看了看脚边睡得香甜的“小挂件”，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和。
而林雅雫，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有点冷，无意识地，又往艾露莎的脚边，更紧地缩了缩，雪白的呆毛晃了晃。
几秒钟后。
林月猛地放下手，瞪向还在偷笑的伊莉丝，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艾露莎，最后看看睡得人事不知的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艾露莎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礼貌、且坚定：
“艾、艾露莎女士，欢迎您来。那个……早餐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移步餐厅？”
她又看向伊莉丝，眼神里带着“你给我等着”的威胁：“伊莉丝，起床！吃饭！”
最后，她看着脚边蜷缩的姐姐，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蹲下身，轻轻推了推林雅雫的肩膀：“姐？姐？醒醒，回你房间睡，或者……去餐厅？”
林雅雫被推得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异色瞳里充满了没睡醒的茫然，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身边的“白色靠垫”（艾露莎），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自己在哪儿。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个眼神懵懂、气息干净却复杂的人类女孩，赤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去扶，也不是去推。
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开了林雅雫额前一缕遮住眼睛的、雪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林雅雫似乎被这微凉的触感弄得稍微清醒了些，赤红的左眼眨了眨，冰蓝的右眼暗金光晕微闪。她看看艾露莎，又看看林月，然后慢吞吞地、自己撑着地毯，站了起来。站起来后，她还无意识地，往艾露莎身边又靠了靠，似乎还在寻找热源和稳定感。
林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尴尬和无奈，不知为何，又被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柔软取代了。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走吧，吃饭。”
她率先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餐厅方向隐约传来碗筷摆放的声音和林母的招呼。
而卧室里，伊莉丝伸了个懒腰，抱着她的鲨鱼抱枕下了床。艾露莎转身，迈步，姿态优雅从容。林雅雫则慢吞吞地跟在艾露莎身侧，依旧带着浓浓的睡意。
一行人，以一种奇特的组合和氛围，走出了卧室，走向了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属于凡俗清晨的温暖餐厅。
而楼下，餐厅里。
先一步下来的大哥林川，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正帮着林母摆碗筷。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瞟向楼梯方向。
二哥林岳则还坐在餐桌边，眼神发直，手里拿着个包子，半天没咬一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活佛……仨……显灵……早餐上香……”
林父看着报纸，没察觉异常。林母忙着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粥和小菜。林夕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兴奋地跟小红说着什么。莉莉丝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帮忙。
当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奇特”的一行人（林月、伊莉丝、艾露莎、以及依旧有点迷糊的林雅雫）出现在餐厅门口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尤其是在艾露莎身上。
空气，似乎再次凝滞了。
只有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温暖的白气。
几秒钟后。
林母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呀，这位就是伊莉丝的妈妈吧？真年轻！真漂亮！快请坐快请坐！早餐简单，别嫌弃！”
林父也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艾露莎，又看了看她身边亦步亦趋的林雅雫，眉头挑了挑，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欢迎。”
林夕的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被大哥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红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和伊莉丝姐姐有点像的漂亮阿姨。
莉莉丝则立刻上前，为艾露莎拉开了椅子，动作恭敬而自然。
艾露莎对林母的招呼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餐厅里的众人，然后在林月指引的位置（紧挨着伊莉丝）坐了下来。姿态优雅，仿佛坐在王座上。
林雅雫也迷迷糊糊地在艾露莎旁边的空位坐下（这个位置是林月特意留的，靠近“热源”）。
林月松了口气，也赶紧坐下。
伊莉丝则很自然地坐到了艾露莎的另一边，然后托着腮，熔金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扫过餐桌上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早餐，在一种极其微妙、安静、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开始了。
没有人再提清晨卧室里的事。
但每个人心里，显然都翻腾着无数的疑问、震惊、吐槽，和一种“我家好像真的来了了不得的人物”的恍惚感。
只有艾露莎，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浑然不觉。
而林雅雫，在喝了几口热粥后，似乎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抬起眼皮，异色瞳扫过餐桌，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艾露莎的侧脸上，看了几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
仿佛昨晚和今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