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行字还在往外渗。
"白"字已经干透，"陆"字的最后一笔拖出细长的水痕，顺着表格纸面往下淌，滴到值班台木板上，声音很轻，像指甲盖敲玻璃。
陆沉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字，舌尖抵住上颚。
首位抽血对象：临时监管协作员。姓名栏空着，笔迹却在自己往外渗——先写出一个白字，又一点点拖向他的姓。
这玩意儿想把他和白井序的血样绑到同一张表上。
午睡铃的余音还挂在走廊尽头，二年B班的学生陆续从宿舍门里出来，午睡帽摘下攥在手里，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茫然。高桥奈奈走在队伍中间，经过值班台时偷偷看了陆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琉璃的刀收在袖口，刀尖朝下，她站在陆沉左侧半步的位置，视线钉在那张新表格上。
白川瞳从临时折叠床上站起来，联系册夹在腋下，头发被枕面压出一道弯。她没有整理，径直走到陆沉身边，目光落在他手背缠着的纱布上。纱布边缘渗出的红点比午睡前大了一圈。
佐藤拎着便利店塑料袋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袋子里封存饭盒撞出闷响。
"陆哥，我刚去厕所，回来发现走廊墙上多了张海报。"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指向宿舍楼出口处的公告板。
公告板上贴着一张A4纸，红框黑字：第七节 健康检查。检查项目：伤口消毒、体温复测、血样留存。地点：保健室。
陆沉扫了一眼，视线停在"血样留存"四个字上。
"佐藤，你小学体检抽过血吗?"
佐藤想了想。
"抽过。护士姐姐扎针的时候我哭了，被全班笑了一学期。"
"那你知道小学体检抽血需要什么手续?"
佐藤愣住。
"......家长签字?"
陆沉点头，转向小林老师。
"老师，学生健康检查中的血样采集，需要监护人知情同意书，对吧?"
小林老师翻到健康管理页，红笔点在第三条。
"未成年学生血样采集需监护人签字。"
白井序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文件夹夹在臂弯，手套边沿干净得像刚换过。他看了一眼值班台上那张还在渗字的表格，没有碰。
"编号404不是未成年。"
陆沉看向他。
"我也不是二年B班学生。白井监管，你到底想让我以什么身份抽血?学生身份，我没学籍;成年人身份，我没入职体检合同。你选一个，我配合演。"
白井序把文件夹翻开一页。
"临时监管协作员健康检查，属于岗位例行项目。"
"临时监管协作员是你。"
陆沉指向值班台上的表格。
"姓名栏正在写你的名字，首位抽血对象也写着临时监管协作员。白井监管，这针扎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白井序的目光从表格上掠过，停了半拍。
"姓名栏未完成，不具备指向性。"
"那你等它写完。"
陆沉把手插进连帽衫口袋，指腹按住工牌边缘。
"我不急。"
走廊尽头的广播柱亮起红灯，女声从里面挤出来，带着保健室特有的消毒水味。
"健康检查按班级顺序进行。二年B班，请前往保健室。"
学生队伍开始往走廊另一头移动。高桥奈奈走了两步，回头看白川瞳。
白川瞳没动。
琉璃也没动。
佐藤更没动，他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袋子能替他挡针。
白井序看向白川瞳。
"白川瞳，二年B班学生，按顺序检查。"
白川瞳开口。
"检查项目里有血样留存。我的监护人没签字。"
白井序翻开文件夹。
"白川瞳监护人签字已存档。"
白川瞳看着他。
"哪份档案?"
白井序把文件夹转过来，露出一张表格。表格抬头写着"健康检查知情同意书"，监护人签名栏里有一个字迹模糊的签名，被水泡开了大半，只能看见最后一个"沉"字。
陆沉的后背绷了一下。
白川瞳的联系册被她攥得纸页发皱。
佐藤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卡在嗓子眼。
"这......这签名是陆哥的名字?"
陆沉盯着那个"沉"字。笔画歪斜，收笔处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和旧布上绣的"陆沉"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我没签过这东西。"
白井序合上文件夹。
"签名已存档，有效性由校方认定。"
陆沉抬手指向文件夹。
"老师，申请核验签名真伪。"
小林老师的红笔已经悬在纸上。
"核验需要原件比对。"
白井序道。
"原件在校方档案室，午休期间不开放。"
陆沉笑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痒。
"你们这套路真是环环相扣。午休不开放，健康检查在午休后，等我去查的时候血都抽完了。白井监管，你这时间差玩得比限时秒杀还精准。"
白井序没有接话，只看向保健室方向。
"检查已开始。"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的脚步声，几个孩子已经走进保健室。高桥奈奈站在门口，手按着胸前的001名牌，没有进去。
陆沉看向那张还在渗字的表格。
"白"字干了，"陆"字写到第三笔停住，水痕在木板上拖出一条细线，连向表格底部的采血管编号栏。编号栏里预印着两个格子，第一格写着000，第二格空白。
000。
又是000。
陆沉把这个数字和前面所有出现过000的地方串了一遍。失物柜、绑带残段、床位表、现在是采血管编号。这个数字从第一节课跟到现在，每次都卡在他和白川瞳之间。
他开口。
"采血管编号000，归谁?"
广播女声回答。
"归首位抽血对象。"
"首位抽血对象是临时监管协作员。"
"姓名待确认。"
陆沉看向白井序。
"你确认吗?"
白井序的手套边沿贴住文件夹，指尖没有动。
他不会确认。确认了，000采血管归他，前面所有000相关的证物链就会把他拖进旧案核心。不确认，姓名栏继续往陆沉方向渗，系统会把000强行塞给陆沉。
两个人都不想要这个编号。
白川瞳忽然开口。
"000是我的。"
陆沉转头。
白川瞳看着那张表格，声音很轻，语气却硬得像刀背。
"失物柜000，绑带000，床位000。都是我的编号。采血管000，也该是我的。"
白井序看向她。
"白川瞳主动认领000采血管?"
陆沉伸手拦住她的话。
"别。"
白川瞳看着他。
"为什么?"
"你认领000，血样就进旧案链。第三日复核的时候，你的血和旧案绑在一起，身份确认就不需要口头了，直接生物验证。"
白川瞳的手指停在联系册封皮上。
她没有说话，但联系册页角的黑墨又渗出来一点。
琉璃的刀在袖口里转了个方向。
"都不抽。"
白井序道。
"健康检查为强制项目。"
陆沉看向保健室门口。高桥奈奈还站在那里，手按着名牌，脸色发白。保健室里传出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
"老师，强制项目的执行前提是什么?"
小林老师翻到健康管理细则。
"学生在校期间出现伤病症状，或定期体检日。"
"今天是定期体检日吗?"
小林老师看了看日历页。
"六月十二日，非定期体检日。"
陆沉转向白井序。
"不是体检日，强制检查的前提是'出现伤病症状'。白川瞳有伤病症状吗?"
白井序看向白川瞳。
"白川瞳午餐进食不足，存在低血糖风险。"
陆沉接得很快。
"低血糖查血糖，不查血样留存。血样留存是传染病筛查或特殊检测项目，和低血糖没关系。白井监管，你把内科和检验科混着开，医疗事故了解一下。"
小林老师的笔落下。
"血样留存与低血糖无直接关联，检查项目存疑。"
广播女声尖了起来。
"编号404存在开放性伤口，需消毒及血样检测。"
陆沉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我的伤口，我的血。要抽我的，拿出我的知情同意书。"
白井序翻开文件夹，露出那张有"沉"字签名的表格。
"已有。"
"伪造的不算。"
陆沉看向小林老师。
"老师，我现在当面声明，我没有签署过任何健康检查知情同意书。这份声明比那张来路不明的存档优先级更高，对吧?"
小林老师把红笔压在纸上，字迹很重。
"当事人当面否认签名，原件核验前，该同意书效力存疑。"
白井序的文件夹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编号404拒绝检查，伤口感染风险自担。"
"我担。"
陆沉把纱布往袖口里塞了塞。
"白井监管，你操心我伤口的样子，比我妈都真诚。可惜我妈不会拿针管当关心。"
佐藤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学校的校医是不是吸血鬼转行的......"
保健室门口，高桥奈奈忽然转过身，小跑回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001名牌在胸前晃。
"那个......保健室里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没有护士。"
陆沉看向保健室方向。
"谁在给学生检查?"
高桥奈奈咽了口唾沫。
"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的。戴着白手套。"
白手套。
陆沉看向白井序的手。
白井序的手套是灰蓝色的，边沿有蓝光。保健室里的是白色。
但高桥奈奈接着说了一句。
"手套腕口......有针孔。"
陆沉的视线落到白井序刚才露出过的那圈旧针孔上。
白井序已经把袖口拉回原位，手套边沿严丝合缝。
"保健室由校医负责，与监管方无关。"
陆沉没有接这句话。他看向小林老师。
"老师，保健室执业人员需要资质公示。没有护士在场，学生不得接受有创检查。"
小林老师已经在往保健室走。
"我去确认。"
白井序没有拦她。
这让陆沉心里多了一层警觉。白井序不拦，要么是保健室里的东西不怕被看见，要么是他想把小林老师也拖进去。
"老师。"
小林老师停下脚步。
"带上拍立得，别碰任何东西。"
小林老师点头，把登记本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登记本，手指碰到封皮的瞬间，工牌在口袋里猛烈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字。
警告：登记本持有权临时转移
教师权限暂挂
陆沉差点把登记本扔出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又看向已经走远的小林老师的背影。
白井序站在原地，文件夹压在臂弯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沉手上。
"编号404，你现在持有登记本。"
陆沉攥着本子，指腹感觉到封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脉搏。
"所以呢?"
白井序的声音很轻。
"持有登记本者，为当前值班记录人。记录人需在健康检查表上签字确认。"
陆沉把登记本往佐藤怀里一塞。
佐藤条件反射接住，然后整个人僵住。
工牌再次震动。
登记本持有权转移：佐藤优
佐藤的脸绿了。
"陆、陆哥?!"
陆沉看向白井序。
"我不持有。"
白井序看向佐藤。
"佐藤优，当前值班记录人。请在健康检查表上签字确认。"
佐藤把登记本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不签! 我是路人! 我连这学校的学生都不是!"
广播女声响起。
"持有登记本者默认为值班记录人。放弃需交还原持有者。"
原持有者是小林老师。小林老师已经走进保健室。
陆沉看向保健室方向，走廊深处传来拍立得的快门声。
咔。咔。咔。
连续三声。
然后是小林老师的声音，从保健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陆沉从没听过的颤音。
"陆沉同学。"
"过来看一下。"
"保健室里......有你的体检档案。"
"从三年前开始的。"
值班台上那张表格的姓名栏，"陆"字的最后一笔终于写完。
陆沉。
和白井序的名字，并排。
采血管编号栏的第二格里，一个数字正在浮现。
4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