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十七分,刘简阳还没睡着,他没有失眠,只是睡到一半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试图继续入睡,睡不着只好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房间里虽然开着空调但很闷,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没有风,夏日空气仿佛凝固的果冻,压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睡不着的时候他通常会做几组俯卧撑,把多余的能量消耗掉,身体累了自然就睡了,于是他把短袖脱了扔在床上,光着膀子趴在地板上,弯曲手臂,胸口贴到冰凉的地板,撑起来再弯下去。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背上开始出汗,他的皮肤下面能看见血管的走向,汗把皮肤打湿了,肌肉沟壑就更深了一些。
做到第五组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有声音。
很轻,谁在踮着脚走路?他停止健身,心里有些紧张,想到了一些深夜怪谈,踮着脚走路的猫脸老太太。
脚踩过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小心翼翼的一步停一下,他撑着地板听了两秒。
门被敲了两下,清脆声在空荡的家中回响,“谁?”刘简阳警惕的问。
“我能进来吗?”是妹妹的声音,只是有些低沉。
刘简阳长舒了一口气,也对,家里只有妹妹,“没锁,进吧。”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刘简阳起身去迎,但是,门口赫然站着一个踮着脚矮小的白毛猫脸老太太,丑陋的猫脸上,阴险狡猾的笑着:“又骗到一个,那个小丫头片子肉挺嫩的,尝尝这个小伙子怎么样,嘿嘿嘿呵呵呵。”
刘简阳的大脑转不动了,心脏和时间都停止了跳动,他觉得浑身的血液被抽走了,浑身在抖,是害怕还是气愤?它说的小丫头片子是谁?妹妹.....妹妹?
白毛猫脸老太太正步步逼近,呲牙咧嘴,露出来尖锐的牙齿缝里,带着血丝和卷卷的褐色发丝,牙齿缝里似乎被衣料卡住了,他瞳孔放大看到了,脑子一片空白,原来,是自已妹妹的袜子啊。
他浑身抖的厉害,肌肉抖的连拳头都握不住,气喘吁吁的,血液在血管里跳,蹦。
他只感觉头都要裂开了。
“啊——嘶——”他一声大喊,眼前的画面破碎了,他一拳打在墙上,痛醒了。
原来,原来是梦,他喘着粗气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快跳出来。他看了眼墙上的闹钟,3点17。
做了噩梦,这下彻底睡不着了,他起身坐在床上发呆,心跳的很快,仍心有余悸。
他这次选择躺在床上健身。
正健身,走廊里又有动静,是谁在悄悄的走路。
“哥。”门外传来刘栗米的声音,很小。
刘简阳心头一跳,他用牙齿咬着舌尖,很痛,不是梦,他稍微放下了心。
“没锁,进吧。”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他没过去,有些紧张的坐在床上,盯着缓缓打开的门。
门开大了一些,是妹妹,刘简阳长舒了一口气。
妹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裤,脚上没穿袜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边翘起来另一边贴在脸颊上,眼神害怕困惑但里面有一点亮光。
“你还没睡呀?”她问,眼神盯着坐在床上的哥哥。
“睡不着。你呢?”
她没回答,走进来,把门虚掩上,她的步子很慢,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被她压下去一点,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吱。
“哥,我听到声音了。”刘栗米困惑又害怕的说。
“什么声音?”
“客厅里有什么动静。”
妹妹的房间离客厅更近,刘简阳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我去看看。”
“别。”她的声音突然紧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你别去。”
“怎么了?”
“我怕。”刘栗米的声音有点颤抖,她攥的更紧了。
刘简阳站在床边,低头看她,她坐在床沿上,腿垂下来,脚尖刚好碰到地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怕,可能是幻听,你听到了什么?”他耐心安慰妹妹,眼睛却时刻盯着门。
“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有翅膀扑棱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门口,喉咙动了一下,“像鸟。”
刘简阳突然想起白天校园里那些死鸟,黑色的死鸟羽毛散开,姿态扭曲,如同从天空掉下来的碎片。
“那你待在这儿。”他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掰开,动作很轻,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她不愿意松,掰到最后一只手指的时候,她忽然握紧了,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怕吗?”
“一个人待在这里更怕。”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她先移开目光,低下头,脸红了一点。
“走吧。”他说。
她站起来,跟在哥哥后面,两人走路压着步子,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拉着刘简阳的胳膊。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方向透过来一点光,是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路灯,刘简阳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客厅的灯没关,开关坏了,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什么异常。
然后刘简阳看到了茶几上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弯下腰,是一只黑鸟,跟白天校园里那些一样,它侧躺在茶几上死状很惨。
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刘栗米站在他身后,攥他的胳膊,两只手一起攥,用力抱着哥哥的胳膊,有点疼。
“哥,这是什么?”刘栗米的声音发抖。
“死鸟。”
“它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刘简阳把所有灯打开检查,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刘简阳把所有的窗户检查了一遍,都锁着,他又检查了门,门锁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鸟不可能是自己飞进来的,奇怪。
刘栗米站在沙发旁边,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团黑色的东西上,移不开,又不敢靠近。
“哥,把它扔了吧。”刘栗米的声音很小,似乎怕被那只鸟听到。
刘简阳去厨房拿了一个塑料袋,套在手上,把鸟捏起来,鸟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翅膀收不回去保持着半张的姿态,他把它放进一个袋子里,扎紧口,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明天再处理。
刘栗米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些,身体还是绷着的,肩膀没有松下来。
“没事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没事?”妹妹的声音有点急,“它是怎么进来的?窗户都关着,门也锁着,它怎么进来的?”
刘简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害怕的发抖,路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眶里一层薄薄的水光。
“过来。”刘简阳说。
她走过来,他伸手把她拉在沙发上坐着,手臂环住刘栗米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凉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整个人靠过来,脸贴着他的胸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没事了。”
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洗发水味道甜甜的,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隔着她薄薄的短袖能感觉到体温和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口气都带着一点颤抖。
他不动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她的手攥着他胳膊攥得很紧,手指抵着他的腹肌。
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但她没有松开,脸还贴着他的胸口。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身上好热。”
“刚做完俯卧撑。”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手指动了,手指在他腰侧皮肤上蹭了一下,很轻,接着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蹭,是按,指尖按在他的腹肌上,胡乱的按。
“你在干嘛?”他说。
“没干嘛。”她的声音很平,但耳尖红了。
她的手指没停,按腹肌的时候,在肌肉上面蹭了一下,那种触感大概让她觉得新奇,她又蹭了一下。
“刘栗米。”
“我就是好奇。”她的声音更小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你练这么久,我都没摸过。”
她的手指还在他肚子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片冰,她在刘简阳的肚脐旁边乱摸,痒痒的,他的腹肌绷紧了一下。
“你别乱动。”他说。
“为什么?”
“因为会痒。”
她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她的手指真的不动了,就贴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腹肌。
两个人都没说话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你我。
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喷在他的身上,热乎乎的,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他快,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因为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俏脸上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哥哥的脸。
“哥,你心跳好快。”
“被你气的。”
她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骗人。”
“好些了吗?”刘简阳看着妹妹问。
“嗯。”
“那就去睡觉。”
“啊,我睡不着,你再陪我会。”刘栗米可怜兮兮的靠着哥哥。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刘栗米的手从他肚子上弹开,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得太急,脚趾头磕在茶几腿上,疼得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
刘简阳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的灯亮着,是巫芩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很大的长袖,袖子长到盖住手指,领口松垮垮有些陈旧,头发披着没有扎,长到腰际发尾蓬松,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一只穿反了,左脚穿成了右脚的,但她显然没注意到。
巫芩的脸色很白,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刘简阳打开门。
巫芩抬起头看他,她眼睛突然瞪的很大,盈着一层水雾,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停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开始,红色漫开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你好...”
“我是刘栗米的哥哥,这么晚有事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又落回他的腹肌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刘简阳问。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地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我找刘栗米,我家里……”她的声音细小沙哑,“有一只鸟。”
“鸟?”
“死的。”她的声音更小了,“在桌子上,我不知道它怎么进来的,窗户都关着,门也锁着。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身体在发抖。
刘栗米突然从哥哥身后面探出头来。“你也看到了?”
巫芩看到刘栗米,“栗米……”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能进来吗?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刘栗米看了刘简阳一眼,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刘栗米拉住巫芩的手,把她拉进来,巫芩手很凉,刘栗米握着她的时候抖了一下。
巫芩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抱着胳膊,低着头,她的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不敢看刘简阳,但又忍不住,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又看了一眼,又移开,每次看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的胸口和腹肌上停一下,反反复复。
刘栗米注意到了。
她站在巫芩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哥哥光着的上身,她突然有些不高兴。
“哥,你穿上衣服,别冻着。”刘栗米忽然开口说话。
“嗯。”刘简阳转身往房间走。
“等一下。”刘栗米跑进他的房间,从衣柜里抓了一件外套,拿出来递给他。“穿这个。”
那是一件很厚的拉链外套,七月的天,穿这个会热死。
“这个太厚了。”
“那穿这个。”她又翻了一件,长袖卫衣,也是厚的。
“刘栗米。”
“你爱穿不穿。”她把卫衣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客厅,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简阳看了看手里的卫衣,终究没穿,搭在胳膊上走回客厅。
刘栗米看到他没穿,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你坐这儿。”
巫芩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了距离,刘简阳在中间坐下来,把卫衣放在膝盖上。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你一个人住?”刘简阳率先打破沉默问。
巫芩点了点头。“嗯。爸妈在老家。”
“家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她的声音很小,双手放在膝盖上,“就我一个。”
“那只鸟……”刘栗米开口又停住了,“你也是听到声音才起来的?”
“嗯。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翅膀扑棱的声音。”巫芩很害怕的在回忆,“我打开灯,就看到桌子上有只死鸟……”
她没有说下去,身体缩起来,膝盖并在一起,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着。
刘栗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们这边也有一只。”
巫芩抬起头,看了刘栗米一眼,又看了刘简阳一眼。“你们也看到了?”
“嗯。在茶几上。”刘栗米说,“我哥已经扔掉了。”
巫芩的目光落在刘简阳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些在意。
“你怎么住到这边来了?”刘简阳问。
巫芩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得很慢。“转学过来的,之前在学校……”她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不太适应,就搬出来了。”
刘栗米看着她,没有说话,刘简阳也没有说话。
“这边离学校近。”巫芩继续说,声音很轻,“一个人住也方便,不用跟人打交道。”
“你今天跟我妹一起回来的?”刘简阳问。
巫芩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栗米人很好,还请我吃东西。”
“你明天还可以跟我们一起。”刘栗米说,“上学和放学都一起。”
巫芩抬起头看她,眼睛明亮。“真的?”
“嗯。反正顺路。”
巫芩笑的很开心,她的目光移到刘简阳身上,移开又移回来。
“你哥哥……”她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刘简阳身上没说话,最后只是咽了一下口水。
刘栗米瞪圆眼睛,嘴巴抿了一下,看着巫芩沉默了,刘简阳也是,刘栗米突然觉得这个新朋友有点可怕。她站起来,走到刘简阳面前,把那件灰色的卫衣拿起来,抖开。
“穿上。”她说。“你刚才出了汗,不穿上会感冒。”她把卫衣举到他面前,挡在他和巫芩之间。
刘简阳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小脸上很严肃,他接过卫衣,套上去。
卫衣很厚,穿上之后整个人像被塞进了暖炉,他的后背开始出汗,领口勒着脖子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脱。
刘栗米满意地点点头,坐回他旁边,这次坐得更近了,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大腿挨着他的大腿,中间没有缝隙。
巫芩坐在另一边,目光在兄妹俩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爸妈做什么的?”刘简阳问。
“开小店的,在老家。”巫芩的声音很轻,“赚不了多少钱,但够用。”
“你一个人在这边,他们放心吗?”
“不放心。”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但是没办法,这边的学校好,他们希望我考上好大学。”
“鸟的事有些蹊跷,不过先休息吧,太晚,一些事明天再说。”刘简阳觉得有些晚了。
巫芩没说话也没动。
刘栗米靠在刘简阳肩膀上,适时的打了个哈欠。“哥,我困了。”
“那去睡吧。”
“等一下。”她揉了揉眼睛,“巫芩怎么办?她一个人回去会害怕吧。”
巫芩抬起头,近乎乞求的看着兄妹两人。“我可以睡沙发。明天天亮再回去。”
刘栗米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巫芩。“沙发太小了,你睡我房间吧,我跟我哥睡。”
巫芩愣了一下。“你们……一起睡?”
正常剧情难道不是我们俩一起睡吗?她心里疑惑。
“小时候经常一起睡啊。”刘栗米的语气很自然,“他是我哥,我们关系好。”听着像在给自已找借口宣示主权。
刘简阳刚要说话,刘栗米就对他眨巴眨巴眼,他沉默了。
巫芩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站起来,跟着刘栗米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刘简阳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卫衣,巫芩转回去,跟着刘栗米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刘简阳坐在沙发上,脱了卫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他站起来,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擦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妹妹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说笑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先回自己房间,门虚掩着躺床上。
死鸟的事情,太奇怪了,想不通。
索幸他放任意识,逐渐被睡意淹没,迷糊间他好像听到房门被打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