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网日倒计时：72小时。
林小满把脸贴在避难所C-7区的气密玻璃上，呼出的白雾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更模糊了。十七年来，她第一次看见天空是这种颜色——不是酸雨前的铅灰，不是辐射尘的昏黄，而是一种正在融化的蓝。
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冰扔进了开水里，颜色在云层中晕染、下沉，最后凝结成某种固体，挂在三号通风塔顶端。
"那是'蓝晶'。"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老式机械键盘的咔哒声。他总是在倒计时的时候整理数据，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更规矩一些。
"我知道蓝晶，"小满没有回头，"课本上说它是并网副作用的副产物，无害，建议市民不要恐慌。"
"课本上还说酸雨是'可控气候调节'呢。"爷爷笑了笑，那笑声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小满，去把地下室的防潮板检查一下。今晚可能有震波。"
"又是震波？这个月第三次了。"
"所以才是'可能'。"
小满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抓起工具包走向楼梯。爷爷的"可能"从来不是可能，而是某种她尚未破译的预言格式。就像他说"建议你不要打开"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那东西已经被他打开过十七次了。
C-7区是旧城区最底层的避难所之一，头顶上压着六层废弃商场、三层活板区和一层被称为"地面"但实际上 nobody 真的踩上去过的密封层。小满在楼梯间里下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熄灭。她数着台阶：七十二级，转平台，再四十八级。这是她去地下室的标准路线，闭着眼睛也能走。
但今天，她在第三十七级台阶上停住了。
有声音。
不是震波。是某种更轻、更脆的响动，像是玻璃珠落在金属盘子上，又像是——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比喻——冰在唱歌。
声控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有蓝色的光。不是灯光，是那种正在融化的天空的颜色，从楼梯缝隙里渗下来，像是有谁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打翻了一整桶颜料。小满屏住呼吸，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成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
"幻觉。"她对自己说，"酸雨前的电离层异常会导致视网膜暂留现象。"
这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但课本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幻觉里会有一个少女坐在她面前的台阶上。
那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许更小一些。蓝色的头发，不是染的，是那种从发根开始就是蓝色的，像是把天空的碎片织进了发丝里。她穿着某种小满从未见过的衣服——不是避难所的连体工装，也不是地面巡查队的防护服，而是一件白色的、有着太多褶皱和蕾丝的裙子，裙摆上沾着泥点和某种亮晶晶的碎屑。
女孩抬起头，眼睛也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正在融化的蓝，是更古老的、更深邃的蓝，像是爷爷收藏的那些战前照片里的大海。
"你看得见我？"女孩问。她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回音，仿佛同时在很远和很近的地方说话。
"……我看不见。"小满说。
女孩笑了。那笑容让周围的蓝色光晕变得更亮了一些，小满发现自己能看清楼梯间的细节了——剥落的墙皮、生锈的扶手、某个前人刻在台阶上的日期：2147.3.15。那是七十年前，旧历的植树节。
"你撒谎的方式很有趣，"女孩说，"你说'看不见'，而不是'你是谁'。说明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存在，只是拒绝承认。"
"你是谁？"小满立刻问，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
女孩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裙摆上的碎屑簌簌落下，在台阶上发出那种玻璃珠落金属盘的声音。小满现在看清了，那些碎屑是结晶——和通风塔上凝结的东西一样，和天空正在融化的颜色一样。
"并网日之后，"女孩说，"来找我。"
"找你？你去哪？"
但女孩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那种缓慢的消失，而是像信号干扰一样，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噪点吞噬，从裙摆开始向上蔓延。在完全消失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去有玉米的地方。"
然后光灭了，声控灯重新亮起，楼梯间里只有小满一个人，和她手里不知何时攥紧的一小块蓝色结晶。那结晶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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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潮板没问题。"小满回到上层时，爷爷正在关闭某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是一串坐标和一行字：向阳花计划——休眠舱状态：活跃。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爷爷头也不抬地问。
小满摊开手掌。蓝色结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正在消退的蓝色印记，形状像是一朵没有开放的花。
"没什么，"她说，"被楼梯扶手划了一下。"
爷爷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小满手心里停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小满觉得空气变得比地下室还要沉重。然后爷爷笑了，那种生锈管道般的笑声：
"去睡吧，小满。并网日之前，我们需要储存体力。"
"并网日之后呢？"
爷爷没有回答。他重新打开键盘，开始输入某种小满看不懂的代码。但在屏幕的反光里，她看见爷爷的眼睛——那双总是浑浊的、被旧时代烟熏火燎过的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和那个女孩一样的蓝色。
不是融化天空的蓝。
是大海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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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躺在床上，听着避难所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她想起女孩说的话：去有玉米的地方。
她从未见过玉米。课本上说，玉米是战前的主要农作物，在酸雨时代已经灭绝了。爷爷的B级身份档案里有一份旧农业图谱，她小时候偷看过，那些金黄色的、排列整齐的颗粒让她做了很久的饥饿的梦。
但女孩说"有玉米的地方"。
并网日倒计时：71小时。
小满闭上眼睛，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她不知道那女孩是谁，不知道并网日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爷爷的B级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那个女孩消失的瞬间，她看见了女孩裙摆上的标签——向阳花计划，原型体07号。
而爷爷屏幕上显示的，是向阳花计划，休眠舱状态：活跃。
某种巨大的、她尚未理解的东西，正在并网日之前悄然启动。而她是唯一一个，在黑暗楼梯间里，看见了蓝色少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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