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城,华夏东部太平省的一座海滨城市,在战争年代曾长期被西方诸国占领,相较于太平省其他城市的传统端正,飞鸟城有着独特的西式风情,是处充满活力与现代气息的旅游胜地。
季风于海上吹来,白鸽与海鸥飞翔在绵延的海岸线上,有百年历史的大教堂尖顶扎破云层,圣歌声自云端落下,随风飘得很远,附近的小吃街都沐浴着神圣的光辉。
教堂哥特式的穹顶上,一袭黑袍倒挂在油彩的圣像画中央,黄昏落日的余晖被涂着颜料的玻璃染色,给黑袍下的人脸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如蝙蝠般倒吊的黑袍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说任何人都注意不到他,他只是一堆数据,应该存在于计算机处理器中。
这只吸血鬼不该出现在这。
一面由光晕组成的信息屏在黑袍人脸庞下方闪烁,由于黑袍人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所以可以轻松看到信息屏上的内容——一张男人的照片。
这个男人,说是男人还为时尚早,应该是青年,留着阳光的寸头,头发茂密,穿着普通的白体恤牛仔裤。青年站在阴影中,那双眸子发出的光却在照片上清晰可见……黑袍人细长的手指轻触信息屏,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人齐了,罪孽将在月下醒来,存活到噩梦尽头的那位,不知道能不能代表极致的……正义。”
显示屏上七张照片闪动,包括刚才的青年和黑袍人本人,有男有女,有东有西七张面孔浮现,又如碎镜般散开,眨眼间,圣像画上已无人影。
乌鸦今夜嘶鸣得格外聒噪。
四个月后,南城区,香江路,神宫大厦。
范歆正聚精会神地收拾着出门要带的物品,一边翻找一边嘟囔:“手机耳机充电器,课本笔记习题集,哦对,还有简历。”
将零零碎碎一股脑塞进手提包,范歆自门口的衣架上抄起一顶平顶礼帽,紧了紧皮衣的领口,拉出房闸,打开房门上挂着的数把铜锁,抽出房卡,看了眼表:八点一刻,离面试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宽裕。
范歆,今年十七岁,职业无业游民,正要去应聘家教。
以世纪初吸血鬼电影男主,帅大叔范海辛——范歆本人称其为宿命的前世,为偶像,潇洒的范同学在年初选择了从高中退学,目前他的主要谋生手段是窝在长租的神宫大厦大床房里录游戏攻略。父母双双离世的他像根台风里的小草,无依无靠瑟瑟发抖,别说享受什么亲人的关怀了,就是隔三差五舔口老登们的金币都只是梦里的情节,要不是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大叔是神宫大厦的总经理,自掏腰包以极低的租金把角落里的一间客房租给了范歆,二八少年范同学估计得露宿街头跟流浪狗做室友。
最近邻居大叔唐袅彬动用关系,给原本学习成绩不错的范歆找了份给人家姑娘当一对一家教的活儿,恩同再造,临出发前,范同学在酒店大堂门口紧握着唐大叔的双手摇来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再三感谢,连头上顶的平顶礼帽都跟着一颠一颠抖个不停。
唐经理看得心烦,一脚给范歆踹出酒店,出租车此时刚好停到酒店楼下,所谓能连起来就是招,范歆干脆转着圈儿拉开车门滚了进去,扶了扶头顶的范海辛同款礼帽:“师傅,去倚云别墅。”
范歆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帅气地辜负了唐大叔的美意。九点半,晕头转向的范同学望着两只小石狮子把守的大门无语至极,谁家好人小区修的像八阵图啊!如果普通人进了这小区手里还没张地图,估计得被困至少五六个小时吧!
还没见到雇主和雇主千金,范歆心里就凉了一半,估摸着这差事多半要黄,打扮得像范海辛的青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老己,这个月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就只能去当牛郎了,重整旗鼓迈进了第七号别墅。
出乎意料的,范歆坐在真皮开花沙发上享受到了客人待遇,端着盛有冒热气绿茶的精美瓷器,他强自镇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雇主先生。
雇主也是个大叔,年纪应该跟唐袅彬大叔差不多,不过和梳着大背头,西装革履油光锃亮神似赌神的唐经理不同,面前的雇主气质沉稳,如同他手中端着的龙井,让范歆莫名想到“宝相庄严”这个词。
一头侧分短发整齐而又线条感,不知道是不是抹了发蜡,在自然光下很有光泽,上身穿着件浅灰色衬衫,可以看出身材很好,胸腹应该都有专门锻炼过,肌肉紧致而不显得过分魁梧,整体造型干练又低调,让人一眼便知,诶呦这人身份不一般。
刚刚大叔出门迎接范歆,握手时就做了自我介绍,此人姓石名忠建。
“石忠建啊……”坐在沙发上的范歆暗暗思考,“怎么联想到一簇黄色呆毛了……不行不行,这也太失礼了。不过这名字抛开谐音梗不谈,似乎的确在哪里听说过。”
“啊!!!”几秒思索后,范歆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惊骇,“这不是太平省著名投资企业时轮集团老总的名字吗!时轮集团有着全省数一数二的现金流,其董事长石忠建也算是省里数一数二的资本家!前几天还上过太平卫视来着!”
认出雇主身份并没有让范歆的行为有一丝失态之处,该说“久仰大名”的时机已经错过了,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把面前的金融大鳄当成一个有点积蓄,但正在为掌上明珠的学业发愁的普通大叔来应对。
话说掌上明珠原本指的是极其宠爱的妾来着……
再者,自己是来应聘家教的,服务对象是石先生的女儿,只要自己专业素质过硬,没认出雇主她爹身份这种小事,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心绪电转间,却是坐在对面翻看范歆大叠简历——主要是获奖证书的石先生先开了口。
“先抛开你所获得的物理,化学,信息学,数学建模竞赛奖项以及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不谈,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徒进入,这个小区的建筑格局是依照几何学特意设计过的,第一次来的人如果没有内部人员指引,想找到最隐秘的七号别墅至少得花半天功夫。”
“你能在九点半找到这——仅仅迟到了半小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来的很早找了很久,要么是你能力很强,破解了小区别墅的分布设计,我猜你是后者,但无论是哪一种,我对你的初步考核,你都漂亮的通过了,恭喜你。”
范歆闻言满头黑线,脑内直呼城市套路深,怪不得石先生没有追究迟到的问题,原来在他踏进这座别墅小区那刻起,面试就已经开始了。
石先生面孔红润,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范歆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因祸得福了。
“按照你在简历上写的,你在高一时参加了中学生物理,化学,信息学奥赛,并都拿到了省一等奖,校内考试成绩也有将近七百分,考入镇北大学应该轻而易举,五年后你甚至能参加时轮集团面向镇北大学的高级金融顾问校招,但你却在今年年初选择了退学,可以问一下详细原因吗?”
面对石先生探寻的目光——他似乎已经默认了范歆知道他是时轮老总的事实了,范歆眼神一暗,心道果然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两眼一闭一睁,一副面如死灰相,从嗓子眼挤出低沉的悲鸣来:“家父家母皆已去世,没有亲属照顾,生活压力大,不得已才退学的。”
这谎话编的很敷衍,不提唐袅彬大叔已经挂名成了他的监护人,华夏对于孤儿的补贴政策也足以供他读完高中,就单单以他的学习成绩,成绩主义至上的飞鸟二中也不会放任一个省状元苗子浪迹天涯,如果范歆愿意,他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以校领导祖宗的身份顺利毕业的。
身为竞赛省一等奖得主,范歆也已经收到镇北大学在内的六所国内顶级高校的橄榄枝,他绝对不是没学上。
他只是对上学……产生阴影了。
他也不是没法赚钱,不如说他这种人,没有极深爱好也不是必需情况下,蜗居着通过录游戏视频赚钱,从逻辑上就有很大问题。
坐在沙发上的一老一少,一个敢撒谎,一个敢信。
石大叔没有追问范歆退学的真实原因,不想说就算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小子身份清白,成绩优良,品行端正,这就够了。
两人成功对上了电波,一拍即合,石忠建双手递来聘书,范歆双手接过,场面其乐融融。
石先生强拉范同学,现在是小范老师吃了顿中饭。待范歆走出倚云别墅,已经是下午一点了。阳光非常强烈,紫外线含量大超标,即使天边有几朵懒呼呼的云挡着,正对别墅的宽阔海面反射的白光也闪得范歆睁不开眼,拉低了礼帽帽檐,虽然阳光明媚,四月的寒风仍然很寒冷,范歆双手插兜拢着衣服,步行走向公交车站。
飞鸟城的基建非常夸张,位于半个旅游景点附近的流海站,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交车站,竟然装上了炫光垃圾桶,很有科幻感,微微闪着绿光的长椅还能给爪机充电,总之就是有钱任性!
宽敞的站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个不知性别的人。
大桥从云端伸出,又深入更远的云端,涂着沥青的桥面宽阔到可让几十辆大货车并排行驶,平坦到没有一丝弧度,站在桥上,望不到前路何在,后路也淹没于迷蒙雾气中。
一光头男人,西方面孔,正单手插兜站在大桥正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用右手取出烟盒,轻轻抛起,在空中抽出一根烟,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掌心向上稳稳接住烟盒,塞回兜里,又用小指和无名指夹出打火机,舞了个漂亮的花,点着烟插进嘴,随手一抛将打火机扔进身后的雾气里。
深吸一口,光头男人面漏一丝骚包的笑容,声音含糊不清地评价道:“音乐品味不错啊。”
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在桥上回响,不对,应该是在整个空间里回响,如果有资深二次元爱好者在场,应该能脱口说出歌名:《鸟之诗》。
原本只是galgame主题曲的音乐,被五个音部百种乐器带动,变得庄严肃穆,带着无与伦比的宿命感震颤着整座大桥,让这庞大的工业架构隐隐约约地战栗起来。
曾经有位诗人在无尽的大洋边缘放号: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情景哟!
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来了的滚滚的洪涛哟!
啊啊!力哟!力哟!
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律吕哟!
这首原本唯美婉转,象征着治愈和希望的歌曲彻底抛却了爱恨缠绵,一切凄美动人的节奏都被扭断,被重构,每个音节都散发着轮回的悲壮感,有雷声在升调里轰鸣,有风暴在降调里席卷,曾经的诗人要将地球推倒,而听到这首交响乐的人绝对不会怀疑,演奏者要推倒整个世界!
不对,应该是两个世界。光头男人心里想。
伴随着一道至少百架小提琴同时拉出的长音,大桥上方的迷雾散开,一块高约十米,涂成红色,用黑色大字写有STOP的硕大路牌浮现,路牌上,轻灵如仙的女子窈窕而立。
彩虹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浮在雾里,少女朱唇轻启:“多谢夸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尊贵的卡利古拉先生,您不远万里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光头男人眉头大皱,左手把墨镜拉下,一脸便秘:“能不能好好说话。”
彩虹色长发少女“嘿咻”一声从路牌上跳下,一对遮天蔽日的七彩羽翼在她背后伸展开,翼展目测有数米,卷起的旋风清扫开朦胧的雾气,这对艳丽的大翅膀只舒展了不到两秒便收了起来,光彩流转,少女已经站在了光头男人卡利古拉对面。
“你他娘不好好在巴别塔呆着等死,来华夏又要搞啥幺蛾子?”少女的口吻突然变得有些粗鄙,甚至让人联想到飞鸟菜市场里为了棵白菜讲半天价的大妈。
不过就算是大妈,这家伙也是很萌很漂亮的那种大妈。
卡利古拉丝毫没有在意少女的态
度,“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条消息。”
“七宗罪已经完全连接完成了。”
“关老子什么事,连接的都是你那座桥上的压迫者吧。”
卡利古拉尴尬地掐灭了烧到一半多香烟,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光头,“难办的是,虽然锚点都在我这儿,但七宗罪的压迫者,或是链接到了本源大恶魔,或是连接到了其概念下衍生的压迫产物,其中有五人目前在飞鸟城活动。”
“哈?”彩虹色长发少女一脸懵逼,“你的意思是,你们基督的大恶魔要来华夏搞事?然后你又软弱无能要我帮你收拾他们?诶呀呀呀呀您可真幽默,东边的剑怎么斩西边的妖呢?”
光头男很为难,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原稿纸,展开念了起来:“目前嫉妒,暴怒,贪婪,懒惰和色欲都在飞鸟城城中四区活动,其中两个已经见过面了。”
卡利古拉的神色忽然变得极其严肃,阴沉得要滴出水来:“虽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到华夏来的,但如果他们彼此吞噬,很可能会使至少一位神话主神感应到,如果成功连接,几乎可以确定,现实界会诞生一位伪帝皇品的压迫者,甚至稳定帝皇也不无可能,我这的剩余空间本来就已经少得可怜了,如果再挤进来一位帝皇……”
“恐怕近万年来第一个崩溃的,会是我这座桥!”
卡利古拉眼中光波流转,担忧,愤怒,无奈,诸多情绪混于其中,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无法亲临飞鸟城组止他们,飞鸟城是你的故乡,拜托你照看一下,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彩虹色的巨大羽翼再次张开,无数道锁链从每根羽毛尖端伸展而出,插入大桥四周的水雾中,一张张画面于雾中显现,慵懒的声音传来:“虽然很不愿意,但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也不是个事儿。”
“但我没法自己动手,只能有事没事给你盯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事要是出了岔子……”
“那就不是一座桥的问题了!”
卡利古拉轻轻点了点头,六扇金黄色的钢翼在他背后舒展,夺目的金光爆闪,人影瞬间消失。
彩虹色长发少女望着光头男消失的地方,突然跳脚大骂起来:“狗娘养的不给老子名单老子怎么知道谁是七宗罪啊!!!”灰溜溜收回了翼尖发出的锁链,少女轻飘飘叹了口气,“诶呀呀呀呀真可惜,不能帮你解决麻烦了呢,老不死的。”
少女年方十九,是很懒很不负责任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