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北铃分部的生活，是从一把拖把开始的。
签完入职文件后的第三天，他被分配到了北铃分部后勤组。准确地说，是整个分部唯一的后勤人员。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栋二十二层的高层建筑外加地下训练场的复合设施，清洁工作此前全靠魔法少女们轮流值日——所谓的轮流值日，据星尘交代，实际上是谁受不了了谁打扫。
林夜入职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休息室里堆着三天没倒的垃圾、茶几上黏着干涸的红茶渍、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蔫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去卫生间拿了拖把。他不是洁癖，就是不习惯在脏的地方待着。高二住校的时候，室友把泡面盒堆了一桌，他忍了三天最后全扔了。那个室友从此和他关系不太好。但北铃分部的魔法少女们不会和他关系不好——她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谁倒了垃圾。
他把茶几擦干净，垃圾分好类，绿萝浇了水，窗户打开换气。然后去茶水间烧了第一壶红茶。
铃兰七点经过休息室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干净的茶几和冒着热气的茶壶，表情维持在平时那副温柔的笑容上，只是眼神在林夜身上多停了半秒。“辛苦了。”她说。林夜正在擦糖罐，抬头想说“不辛苦”，但铃兰已经走了。
“铃兰姐每天七点十分要到指挥室看前一天的夜班报告，”星尘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红茶窝进沙发里，双腿盘起来，“月华姐七点半来接她的班。我嘛——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睡到八点。今天没任务。”她喝了一口红茶。然后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茶壶冒出的热汽：“这个甜度是你调的吗。正好是我最喜欢的。”
“铃兰前辈三颗方糖，月华前辈不加糖，你喜欢加蜂蜜，蜂蜜罐在糖罐后面第二层。”林夜把最后一块方糖放回糖罐里，关上盖子，开始擦糖罐外面的水渍。
星尘咬着杯沿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着看他：“你才来几天，怎么知道的？”
“前天你在休息室喝过一杯。昨天也是这个时间泡的。同一罐蜂蜜。”林夜没抬头，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星尘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看到新鲜事物的好奇，开始像看某种不太对劲但暂时说不出哪里不对的东西。但她最终只吐了一个字：“行。”
那天中午第一次出任务。月华在指挥室用通讯器把他叫过去，没有多余的寒暄，把数据板转过来让他自己看——镜海市东区第三大道和枫林街交叉口，B级怪人，地底穿行型，已经破坏了三百米路面和十五栋建筑的地基。已派第一波队员前往，未能完成击杀，对方钻入地下逃跑后又在三个街区外重新冒头。
“变身，去现场。别单独上，等指令。这次你是辅助位。”月华推了推眼镜，“不要做任何没交代你做的事。”
林夜站在任务简报室的角落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触发核心。变身时的粉光比第一次更稳定——不是涌出来的乱流，是像打开阀门一样释放出稳定的光柱。轻纱和缎带在光中一层一层展开，裙摆垂到脚踝。长发从耳边垂下来，发尾扫到锁骨。
月华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现场比数据板上的描述更混乱。几只小型怪人正从地面的裂缝中往外涌，远处那只B级的主目标半个身体埋在地下，只露出一条正在挥舞触手的脊背。
“别冲动！等我指令——”
月华的声音还没从通讯器里传完，林夜已经冲出去了。不是不听指令。是身体不听。当他的目光锁住那只正在往后撤退的主目标时，双腿已经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粉光凝聚在手心，一把光剑在他握住的瞬间成型。
直播画面在这个瞬间开始传输。
北铃分部的官方直播间自动匹配了他的核心信号。在线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五万，八万，十五万。弹幕开始滚：“新人？”“粉裙子那个？”“卧槽就是前几天那个男的？？”
她没有看弹幕。因为那只B级怪人从地下完全钻出来的瞬间，从她身后一道光炮精准地命中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轰飞出去。不是怪人。是另一只怪人。从另一条裂缝里钻出来的第二只。
她在空中调整了姿势，但冲击力太大，落地的时候裙摆在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泥痕。核心发烫——不是力量涌入的热，是消耗过度导致的过热警告。刚才那一下护盾自动触发，挡住了大半伤害，但也吃掉了她接近一半的能量储备。
然后背后传来喊声。
不是骂的。是路人。
“穿粉裙子的加油！站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但很响。“别认输！”
她把手掌按在地上，重新站起来。核心在胸口发烫——是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涌入感，羽毛般的力量顺着血管流进四肢。她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开始奔跑。光剑重新凝聚，粉色比刚才亮了一个色阶。第二只怪人被从中间斩开，第一只主目标被她从地下一路追到街角一剑贯穿。怪人炸开的灰**尘落了整整半条街。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怪人倒下的瞬间突破了六十万。弹幕滚成一片彩虹色的光带——“帅”、“这个新人可以”、“我没看错吧刚才那个转身接横斩”、“男的又怎样能打就行”。
她站在废墟上喘气，裙摆上全是泥和怪人粉尘，头发被风卷得乱七八糟。但核心暖得不像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腕，看着那些弹幕从视野边缘滚过去——那些在说“加油”的字句落进核心的瞬间化成力量，比第一次在广场上更暖，比任何一次都暖。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对，是他想要的。是林夜想要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北铃分部，先打扫完公共区域，倒完垃圾，把绿萝喷了水。然后他一个人回到分配给他的那间小宿舍，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今天自己被录下来的战斗片段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弹幕他已经能背下来。“这个新人有潜力。”“男的也不影响战斗力嘛。”“动作流畅得不像新人。”他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重新打开那个视频。室友发消息问他还回不回寝室住，他回了一句“应该不回”，然后关掉屏幕，在黑暗里躺下去。
核心在胸口微微发光。不是战斗状态那种刺眼的亮，是安静的、稳定的、像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档的光。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起来打扫休息室。把垃圾分类，擦茶几，浇绿萝，烧红茶。糖罐里的方糖快用完的时候，他会提前一天去超市补货；蜂蜜罐的盖子总是黏，他用热水泡过再擦干。每个人喜欢的茶温不一样，铃兰要七十五度左右，月华要刚烧开立刻冲泡，星尘怕烫，每次都要往杯子里加一块冰块。他把这些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茶水间的柜门内侧。
“你是不是有病啊写这种东西。”星尘某天进茶水间找蜂蜜的时候发现了那张便签，指着上面“星尘：先放冰块再倒茶”的字迹，表情介于好笑和不可思议之间。
“怕忘了。”林夜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砖缝隙。
星尘盯着他看了片刻，把便签拍回柜门内侧，端着自己的冰红茶走出去。路过门口时含糊地飘了一句：“谢谢。”
林夜没有听到后半句。他正在擦地砖上某块不知道谁踩上去的口香糖残渣。
但他听到了星尘出去之后被另外几个队员围住，有人压着嗓子问“那新人怎么天天打扫卫生啊”。星尘的声音隔了几步传过来，他已经听不清回应的内容。他没有去追问。对他来说，能待在这里就是一切。
第一次在战斗中收到私信是在入职的第五天夜里。一个被他救助的女孩通过北铃分部的公开通讯频道发了一条语音短信。“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看到网上很多人说的话很难听，但我觉得你能成为魔法少女真的太好了。加油。”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七遍。第八遍正打算点开的时候，他的个人社交账号被人扒了出来，性别男。评论区炸了。他没看。他把那条语音设置成了核心提示音——每当有人通过官方频道对他表示支持，核心就会发出一声极短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风铃声。
偶尔有队友受伤或者训练太累，会喊他帮忙带东西。有时是一份外卖，有时是训练场遗落的护腕，有时是让他帮忙值夜班的巡逻签到。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总是应得很快。“好。”“行。”“马上。”这些事没有人逼他做，是他在入职快满一个月时自己慢慢接过手来的——从沉默地完成被交代的任务，到在每个人开口之前先注意到她们可能需要什么。铃兰七点十分要喝红茶，月华看报告的时候桌面上不能有任何杂物，星尘爱吃便利店的草莓味泡芙。他把这些也写进了便签里。
星尘偶尔会在休息室跟他聊天。她的话很多，大部分是关于今天又赢了哪个队友几盘格斗游戏，或者哪个分部的队长在联合会议上的发言“听着像是没睡醒”。林夜就坐在旁边听，手里不是在叠刚收回来的干衣服就是在给绿萝剪枯叶。
“你就不无聊吗天天打扫卫生。”星尘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
“不无聊。”林夜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那片边缘已经发褐的叶子——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还没枯，还能留。
星尘把棒棒糖拆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怪人”，没再说下去。她没说出来的是——你不像是一个男的。但这句话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所以没说。
那段时间，每次战斗直播都会带来新的关注。北铃分部的官方账号粉丝数在他入职的两个月里涨了百分之十五，公关部门做的数据分析显示，关键词“新人”“男”“粉裙子”的讨论量一直在指数级攀升。讨论他的人越来越多，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个粉丝给他画了一幅同人图，画上的他穿着那件初登场的粉色裙子，在夕阳下回头微笑。他把那幅画存进手机。相册密码是他第一次变身那天的日期。
晚上他会一个人去训练场加练。
变身后的身体是女性的——他会在训练镜前停留几秒，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粉色制服的少女。银白长靴，束腰缎带，柔和的肩膀线条和长及腰际的黑发。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每次收起视线开始挥剑的时候，他都觉得那个倒影并不陌生，只是还没有机会对她说——你好。
然后他会把所有时间花在体能训练上。新身体的平衡感和爆发力与原身完全不同，每一个基础动作都要重新适应。他练习最基本的劈砍，调整每次挥剑时腰部的旋转角度，直到动作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训练场隔壁是铃兰的办公室。她偶尔会路过。有时停下来看两分钟，有时直接走。停下来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不会让他发现她来过。
“他还在练？”月华有一次在她身后问。
“嗯。”铃兰转过身，走出训练场走廊，语气很淡，“继续观察。”
“要提醒他注意休息吗？”
“不用。”铃兰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在自言自语，“他能承受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