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把煎蛋和粥端上茶几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床垫的吱呀声。林夜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发尾翘起来一小撮。睡衣领口那两颗扣子还是松着的，锁骨上那几圈细藤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煎蛋。动作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先咬掉蛋白边缘煎得最脆的那一圈，再慢慢吃中间的蛋黄。
赵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粥，没喝。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又移回来。
“今天早上——”他开口。
“不用在意。”林夜没有抬眼，筷子在煎蛋上切了一小块，语气和说“没有忌口”时一模一样，“我说了，有睡衣，扎不到你。”
赵铭看着她的眼睛。冰封的湖面还是冰封的湖面，没有裂痕，没有波动，没有任何他在意了一整个早上的尴尬。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她在对面继续吃煎蛋，把最后一块蛋白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把空盘子放进水槽。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睡衣袖子蹭过他的手臂，带过来一股淡淡的西柚味。
“今天还去踩点。”她说。
“哦。”赵铭应了一声，然后在她转身走向卧室的时候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她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排骨。”
林夜是在南城那片旧住宅区遇到怪人的。
怪人从地下钻出来，体型不大，但速度很快。路人四散奔逃，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被挤倒在路中间，膝盖磕破了，趴在地上大哭。怪人的触手朝她卷过去。林夜的荆棘比触手更快。漆黑的细藤从她袖**出，缠住触手，收紧，绞断。怪人甚至没有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被贯穿了核心，灰白色粉尘在阳光下飘了一阵落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女孩坐在地上，哭声停了一瞬，抬头看她。林夜站在三步之外，收回荆棘。细藤缩回袖口，在她手腕上缠成几圈密密的纹路。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膝盖在流血，伤口不大但蹭进了沙粒。她蹲下来，从袖口撕下一小截干净的布料，动作有些生疏地帮小女孩擦掉膝盖上的沙粒，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不疼了。”
脚步声突然逼近。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冲出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差点崴了脚。她冲到小女孩面前，不是蹲下来抱住孩子——是一把将孩子从林夜身边拽走，动作很用力，孩子被扯得趔趄了一步。女人连退三四步，后背撞在路灯杆上才停下来，把孩子死死裹在怀里。不是抱，是裹。像要把孩子藏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看着林夜。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别碰我的孩子——求你了——”声音抖得每个音节都在颤。
怀里的孩子不舒服地扭动，抬起头小声说：“妈妈，姐姐救了我，姐姐帮我擦了膝盖——”
“闭嘴！”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倒退着往后蹭，直到后背完全贴在路灯杆上，再也退不动了。她看着林夜的眼神，像在看比刚才那只怪人更可怕的东西。
周围有很多人。隔着几米远围成疏疏落落的一圈，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谢谢”，没有“你没事吧”，没有人问那个小女孩膝盖上的伤口是谁包扎的。只有快门声和窃窃私语。林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沾了小女孩膝盖上尘土和血丝的布料碎片。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松手，碎布片被风吹进路边的水沟。转身，荆棘托起身体，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飞得很慢。云层很低，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模糊成一片。她能感觉到小女孩趴在地上大哭时膝盖磕破的刺痛——不是她自己的痛，是她在那一瞬间从小女孩的哭声里感受到的恐惧。而她擦掉那些沙粒的时候，甚至没有用荆棘，用的是手，是她自己还能控制住尖刺的那几根手指。但那个女人没有看到这部分。她们永远也不会看到这部分。
她落在阳和公寓楼下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蹲在单元门口舔尾巴。它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竖起来摇了摇。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喂它，只是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
赵铭刚把米饭蒸上，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他听见门开了——比平时早了至少三个小时。她从玄关走进来，没有换上他的T恤，直接走到衣柜前拿出那套灰色睡衣。然后去浴室。
门关上了。花洒打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傍晚七点，天刚暗。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家。花洒声停了之后她换了睡衣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膀上的睡衣布料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走向茶几，没有问他晚饭吃什么，而是直接坐在沙发上，打开游戏。手柄握在手里，粉色小车在赛道上开始慢慢爬行。第一圈她开得很慢，和第一次碰手柄时差不多慢。弯道又冲出去了，在沙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她没松手，把车倒回来继续开。
赵铭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把她的那碗搁在茶几边上。她在开第二圈。他把筷子放在她碗上，然后坐下来，拿起另一个手柄加入她的赛道。两台赛车在屏幕上并排跑在沿海公路上，一辆蓝一辆粉。他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她过那个总冲出去的弯道时提前放慢速度，在她前面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刹车示范。她没有说话，但下一圈她的粉色小车在那个弯道也减速了，没有冲出去。
“排骨还有五分钟。”赵铭说。
“嗯。”她把圈速榜关掉，又开了一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睡衣袖口那些细如发丝的荆棘纹路上。那些细藤没有收紧，只是安静地缠在她手腕上，像几道在暮色里微微发光的暗红色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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