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浅浅一层银辉洒落在狐形身影的肩头，将那身冷白肌理衬得愈发剔透如玉。
周遭漫天躁动的污秽，在雪白狐火跃出指尖的那一刻，如同遭遇天敌的蝼蚁，瞬间僵住所有蠕动与冲撞。
阴冷的黑雾翻涌后退，贴在墙壁、窗台、楼道阴影里的浊影剧烈震颤，骨子里刻着对守界狐灵的本能畏惧，让它们再不敢往前逾越分毫。可长久蛰伏裂隙、吞噬阴秽的贪婪，又让它们不愿就此退去，只能在远处沉沉盘旋，化作一片浓稠不散的暗潮，死死盘踞在整栋居民楼之外。
林野立在原地，鎏金竖瞳覆着一层冰封般的漠然。
他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躯体。
抬手、垂眸、转身，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带着全然陌生的轻盈。没有往日少年身躯的敦实厚重，四肢纤长柔韧，身形窈窕清挺，一举一动都透着狐族与生俱来的优雅韵律，克制又绝美。
心底的羞涩还没完全压下去，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绯色，哪怕面容清冷无波，内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不敢仔细打量自己，不敢低头看清身段曲线，不敢太过留意肌肤细腻温润的触感。只要一触及这些女性化的特征，一股燥热就会从心口往上冒，尴尬、窘迫、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当众看穿心事的少年。
可偏偏，还有那层藏得极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太轻了。太美了。太强了。
终究是自己的精神还没有能达到灵体的接受级别吗？
挣脱了凡人肉身的疲惫与孱弱，灵力在经脉里潺潺流转，清冷温润，充盈四肢百骸。五感被放大到极致，风声、阴影蠕动的细碎声响、污秽心底无声的怨憎与恐惧，全都清晰地传入感知里。
明明满心别扭，抵触这副女形；却又在潜意识里，贪恋这份超脱凡俗的轻盈、这份绝尘的容貌、这份俯瞰黑暗的力量。
矛盾，羞怯，隐秘悸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不必拘谨。」九夜清冷的精神低语在脑海里轻轻散开，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平静，「借身只是形态更迭，你的本心未变，意志未改。」「守界为先，其余杂念，暂且搁置便可。」
林野暗暗吸气，强迫自己收拢纷乱的心绪。
没错。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纠结形态、纠结羞涩别扭的时候。
屋外是铺天盖地的污秽围城，它们不敢正面抗衡狐火，却不肯散去，依旧盘踞四周，伺机寻找破绽。若是他心神涣散、迟迟不动，等污秽缓过恐惧，再度合围冲击，依旧是死局。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羞赧与异样，纤细白皙的指尖微微抬起，掌心灵息缓缓涌动。
一簇雪白狐火静静悬浮在掌心上，澄澈如月华，清冷似寒霜，不炽热，却带着净化万物、荡尽阴秽的无上威严。火光轻轻跳动，映在鎏金竖瞳里，添了几分凛然肃杀。
林野眸光一凝。
没有多余招式，没有繁复印诀。他只是抬手，轻轻向外一拂。
刹那间，掌心狐火骤然散开，化作漫天星点般的雪白火屑，如同坠落人间的月光流萤，穿透门窗缝隙、墙体阴影，无声无息漫溢而出。
滋滋 ——
细碎而密集的消融声，在深夜的居民区里悄然响起。
那些浓稠如墨的污秽黑雾，一旦触碰到半点雪白火屑，便如同冰雪遇上暖阳、浊污撞上清泉，瞬间翻滚、蒸腾、瓦解。漆黑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归于虚无，连一丝残留的戾气都留不下。
楼道里盘踞的阴影层层消融，外墙贴附的浊影寸寸蒸发，巷弄拐角汇聚的黑潮被火浪轻轻一卷，便彻底荡然无存。
狐火所过之处，阴秽尽散，戾气清零。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惨烈狰狞的厮杀，只有这般优雅、清冷、碾压式的肃清。
林野静静站在屋内，看着窗外漫天黑雾一点点褪去，被乌云遮蔽的夜空缓缓拨开，清冷月色重新洒落人间，笼罩整条寂静老街。
不过片刻功夫，足以吞噬整栋楼宇生灵的污秽围城，便被他抬手之间，彻底瓦解。
夜风重新吹起，带着深夜微凉的清爽，再也没有先前那种黏腻、浑浊、蚀骨的阴冷。人间的烟火气、市井的安稳气息，一点点回流，重新铺满这片土地。
危险，暂时解除。
林野掌心的狐火缓缓收敛，化作一缕白光缩回体内，鎏金竖瞳里的冷光也慢慢淡去，恢复成清透的眸色，只是依旧带着狐灵特有的狭长魅惑。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方才强行压制的羞涩与异样，瞬间再度涌上心头，比之前更浓烈几分。
他下意识并拢双腿，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指尖微微攥起，脸颊又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明明刚刚化身绝色狐影，抬手镇万秽，气场凛然、孤高绝尘。可一旦尘埃落定，回归本心，他依旧是那个容易窘迫、容易脸红、不习惯这般女形身姿的普通少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光洁的手腕，看着修长小巧的指尖，看着覆着一层冷白柔光的肌肤，心底五味杂陈。
别扭是真的。羞耻是真的。可那份悄然滋生、藏在心底深处的惊艳、适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溺，也是真的。
他厌恶自己变成女生的违和感，却不得不承认，这副狐形，美得惊心动魄，强得无可匹敌。他想要尽快变回男身，回归平凡日常，却又在潜意识里，舍不得这份挣脱凡胎束缚的轻盈与强大。
这种隐秘的心思，他不敢外露，不敢言说，甚至不敢仔细深究，只能悄悄压在心底最深处，化作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污秽已清，但封印裂隙未补。」九夜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他飘远的思绪，「今夜只是第一批集结而来的阴秽，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你已承我灵骨，融我灵力，从此昼为人，夜为狐，已是定数。」
林野沉默片刻，轻声在心底回应：「我知道了。」
逃避已经没有意义。从踏上那列魔都空轨，从抱起那只雪白狐偶，从子夜契约达成、融灵蜕变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彻底平凡的模样。
只是每一次变身，都要直面这副绝美女形，都要经历一番羞涩窘迫，还有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异样悸动。
林野轻轻抬手，触碰头顶微微颤动的雪白狐耳，呜呼，这种感觉！绒毛柔软温热，触感格外真实。身后蓬松巨大的狐尾也轻轻晃了晃，带着一丝灵动的灵气。
他能清晰感知到狐耳与狐尾传来的感知，能听见更远的风声，能察觉暗处微弱的阴秽气息，这都是凡人永远无法拥有的天赋。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底的纷乱情绪。
「可以变回原样了吗？」他在心底轻声问。
「子夜未过，灵力尚稳，可暂还本形。」九夜回应，「日后你熟练掌控灵息，便可随心切换昼夜形态，一念化狐，一念归凡。」
话音落下，一缕柔和的白光缓缓包裹住他的身躯。
纤柔窈窕的身姿渐渐重新勾勒出少年的硬朗线条，收窄的肩线缓缓舒展，纤细的腰身恢复原本的平直，绝美的狐颜一点点褪去妖冶清冷，变回林野原本清秀干净的少年眉眼。
雪白狐耳与蓬松狐尾缓缓隐去肌理，冷白剔透的肌肤恢复成往日寻常肤色。
白光散尽，原地依旧是那个穿着普通衣衫、身形清瘦的少年林野。
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清冷沉静，眼底深处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纹微光，骨血里流淌的狐灵气息，已然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剥离。
变回男身的那一刻，林野莫名松了一大口气，脸颊的绯红慢慢褪去，浑身那种别扭窘迫的感觉消散大半。
终于回来了。
还是自己原本的样子自在、安心。
可心底深处，却偏偏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空落与不舍。
他立刻掐断这荒唐的念头，甩了甩头，强行把那点异样心绪按死在心底。
果然还是普通男生的模样最适合自己，方才那副绝色狐形，看看便罢，当真长久维持，他怕是一辈子都适应不来这份羞涩与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