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冷眼扫过这群簇拥起哄的人，心底一股火气直往上窜。
围在池边的人本就惯于见风使舵，见施溪雪刻意讨好领头的美艳女人，立马跟着哄笑起来：
“哈哈哈，你看她扑腾的样子，跟狗刨似的。”
“小雪带来的朋友真的好好笑啊！”
“录到了吗？录到了吗？快发群里！”
“可是她好像真的不会游泳，要不要下去救她？”
“那么浅的池子淹不死人啦！”
……
被华美外袍包裹的恶意肆意蔓延。
乌泱泱的脑袋齐刷刷地探在池边，十几台手机镜头死死锁着水中挣扎的阮青禾，众人还在暗自比拼拍摄角度与画面清晰度，就为定格下她最狼狈不堪的瞬间。
戏谑的笑声漂浮在泳池上空，隔着灌满头顶的池水传到阮青禾耳中，听起来遥远又清晰。
池水从四面八方裹挟着她不断下坠，力气耗尽加上接连呛水，阮青禾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她的心里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涣散。
为什么？
她在心底一遍遍质问。
我明明拼尽全力融入你们，掏心掏肺对你们好，生活几乎围着你们打转，为什么受针对的永远是我？
大家都是朋友，你们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爸妈是这样，爷爷奶奶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只有我一个人是多余的……
我是不是……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
濒死之际，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翻涌，人生如同走马灯。
她恍惚记起苏念瑶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朋友，就只是朋友。]
[你需要对‘朋友’这两个字祛魅。它没那么难得，也没那么神圣。]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也要做自己的朋友。]
瑶瑶……
对不起……
是我错了……
[你不应该也不能放弃结识更加优秀、同频、契合的人的可能。]
我其实都明白的。
我没有放弃过，我一直在努力改变，只是每次改变都会转向更糟糕的结果。
……
[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能给你充电，让你满血复活。有的人就会耗电，让你失去自我。]
我知道，我早该跟她们断了。
可是总有什么力量在左右我的想法，每次想要斩断跟她们之间的扭曲友谊时，就会有一股惧意，好像世界都要完蛋了……
瑶瑶，我也知道你在努力地叫醒我。
谢谢你费尽心思想要拉住我。
可是，我太弱了……
阮青禾彻底放弃挣扎，缓缓闭上双眼。
到最后这一刻，她下意识还在习惯性讨好旁人，心底却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尖锐控诉：
“你最对不起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
眼看水下的人已经放弃挣扎，美艳女子皱着眉头，抬手推开施溪雪凑过来的脑袋，脱下肩上的防晒披肩，正要起身下水救人。
可就在她动作抬起的刹那，一道纤瘦的身影单手撑住泳池栏杆，纵身一跃，扎进了泳池之中。
巨大的水花劈头盖脸溅了围观者一身，众人手机镜头蒙上一层水雾，纷纷嫌恶地往后躲闪，嘴里抱怨不停：
“哎——谁啊！真扫兴！！！”
“那张脸没见过啊，新人吗？”
“你别说，长得挺勾人的，看起来就好欺负的样子。”
“一会儿就说手机被她弄进水了，让她给老子赔赔。”
……
美艳女人目光骤然沉冷，带着极强压迫感扫视一圈。
仅仅一个眼神扫过，后院嘈杂的哄笑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下意识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施溪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从躺椅上惊跳起来，满眼错愕：
“苏念瑶？她怎么会在这里？！”
美艳女子侧过头问施溪雪：“她叫苏念瑶？”
“这是我们班同学。”施溪雪眼看她对苏念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顿时搂住了她的手臂，娇声道，“学姐，她已经是姜棠的狗腿子了，一点都不好玩的。”
“把你脑子里的废水倒一倒。”
美艳女子无语地甩开施溪雪的手臂，回到躺椅坐下，一旁立刻有人递上果饮。施溪雪刚要落座，就看见已经有另外一个人挤在学姐身边，取代她献着殷勤。
施溪雪恨恨地瞪了那个钻空子的人一眼，扭头在隔壁的躺椅上坐下。
苏念瑶入水后几乎没有停顿，手臂划水的动作又快又稳，三两下就游到了阮青禾下沉的位置。
她的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像美人鱼头上的墨色海藻。她一把捞住阮青禾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下巴，整个人带着阮青禾向岸边游去。
阮青禾费力掀开眼皮，意识消散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逆着水光朝她奔来的苏念瑶。
少女身上还套着英赛特的校服，手臂拨开浑浊池水的瞬间，也将笼罩她的无边黑暗撕开了一条缝。
意识碎成一片片残影。
模模糊糊之中，她被平放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胸腔闷胀得像是塞满湿棉絮，喉咙堵满池水，既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有人跪在她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像雨一样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脸上。
是瑶瑶啊……
下一瞬，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带着规律的气息一点点渡进她停滞的肺腑，苏念瑶正俯身给她做急救人工呼吸。
“咳——呕——！”
一大口积水从喉咙喷涌而出。
阮青禾侧过身子剧烈呛咳，眼泪和鼻涕一同不受控制地涌出，浑身蜷缩着止不住发抖，涣散的知觉一点点归位。
视线勉强对焦，她看见苏念瑶松了口气，拿起入水前先脱下的外套，严严实实裹在她湿透的身上。
苏念瑶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吓人，一步步朝着方杏媛走去。
方杏媛心虚地连连后退，脚后跟已经抵在泳池边缘：
“……你想干什么？我刚刚只是手滑而已，至于揪着不放吗？别过来！这里可不是学校，得罪了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苏念瑶只是抬手，指尖还没碰到方杏媛分毫，对方就吓得慌忙往后踉跄半步。
“扑通”一声，方杏媛重心不稳，径直摔进泳池。
苏念瑶面无表情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水里惊慌失措的方杏媛，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捧读，重现刚才众人的嘲讽：
“哈哈哈，你游起来好像一条狗啊。”
她缓缓抬高手机镜头，将池边所有看热闹的人尽数框进画面，冷笑出声：
“笑啊，你们怎么不笑了？”
